光掠过红墙,那只报信的乌鸦没作停留,扑棱着翅膀钻进了城南那片最脏乱的棚户区,最后落在了一个塌了半边屋顶的檐角上。
陈默收回视线,手里捏着半截烧焦的炭条。
他现在不是什么宰相府的赘婿,也不是那个搅动风云的神秘人,只是这贫民窟里一个游方郎中,自称“陈医”。
他没给那几个围在腿边的泥猴子把脉,反而在墙皮剥落的土墙上画画。
画的不是符,是画影图形。
一个捂着肚子的火柴人,旁边画几片叶子,那是治拉肚子的马齿苋;一个张大嘴咳嗽的小人,旁边画个梨。
“看懂了吗?”陈默拍了拍手上的黑灰,“以后哪家有病,不用满大街喊,照着画在自家墙头。”
起初没人信。直到第三天,这群孩子拿着炭条在巷子里乱涂乱画。
到了第十天,陈默站在巷口,看着那面原本写满污言秽语的土墙变了样。
有人在墙上画了个粮袋,不出半个时辰,隔壁卖豆腐的王婆就悄悄挂了半袋豆渣在那儿;有人画了个药罐,路过的脚夫就顺手扔下几枚铜板。
甚至有个想读书的娃,在墙角怯生生画了本书,第二天早上,那里多了一本缺页的《三字经》。
没有掌柜,没有账本,只有墙上的画和地上的货。
“图到,货至。”陈默看着这一幕,嘴角那抹常年挂着的自嘲淡了几分。
他很清楚,这帮在泥潭里打滚的人,其实不需要他教什么大道理,他们只需要一个开始的借口,一个能让他们确信“互相帮衬不丢人”的理由。
怀里的传讯玉简微微发烫,是“影阁”传来的密报。
陈默指尖一摸,一段信息浮现脑海。
看完苏清漪那边的动静,他忍不住挑了挑眉。
这女人,比他想的还要狠。
十七坊推举“无权理事”,定下《坊规十条》,最绝的是那句“官来查灯,全体持灯迎之”。
陈默仿佛能看到那画面——当衙役举着板子冲进坊市,迎面撞上的不是反抗的刁民,而是成百上千盏写满诉求的灯笼。
那是用伏牛村特制陶板做的“空白灯壁”。
苏清漪亲笔题的那句“灯不留名,理自流传”,如今成了京城夜里最硬的规矩。
陈默抬头望向皇宫方向。
在【天子望气术】的视野里,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此刻正透出一股诡异的清明之气。
柳如烟这妖女,手段总是带着股邪气。
她没送刀剑进宫,送的是“镜心灯”。
双层油芯,外层照人,内层照心。
陈默虽然不在宫里,但他能想象到那帮老太监的表情。
那个买灯的老太监,盯着灯焰里浮现出的幼年被拐画面,怕是哭得连骨头都酥了。
一旦人心里有了愧,这皇宫的高墙也就关不住人了。
就连皇后寝殿外那盏无人认领的灯,怕也是哪个宫女壮着胆子放的。
这火,终究是从下往上烧起来了。
突然,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颤。
常人觉察不到,但陈默体内那道“白起战魂”瞬间做出了反应,一股杀伐之气在经脉中激荡。
不是地震。
陈默蹲下身,手掌贴着潮湿的地面。
那是无数道微弱的地脉波动,正在疯狂地寻找共鸣点。
“好个井字渠图。”他
程雪那小孙女是个天才。
她没让人去挖什么护城河,只是让满城的孩子唱童谣。
“一井通天,二井接地,三井画出龙脊线。”老百姓听不懂阵法,但他们听得懂疏通沟渠。
这一锄头下去,挖通的不仅是淤泥,更是被皇权压制了百年的地气。
三十处地脉节点同时爆发,雷声在城南滚过,却只在空地上炸出一片流转的金光。
这时候,一只信鸽扑棱着落下,腿上绑着边关特有的红羽。
陈默解开一看,是李昭阳的军报,只有寥寥数语:“敌退。因见漫山灯火,闻遍野鼓声。探马言:南人无将,然人人如兵。”
李昭阳在信末写了一句平时绝不会说的软话:“这仗不是我打赢的,是百姓替我在守。”
陈默将纸条揉碎,掌心发力,化作齑粉。
这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齿轮组。
他只是推了一下那个最小的齿轮,如今,整座大周王朝的机器都在轰鸣运转,甚至已经脱离了他这个推手,开始按照自己的意志咬合、碾压。
夜深了。
陈默并没有回那间破屋,而是转身没入了黑暗,一路向西,来到了昔日宰相府的旧址。
这里早就是一片焦土废墟。
当他走到当年那只乌鸦遗落焦纸的地方时,脚步顿住了。
那片焦黑的土地上,竟长出了一圈暗红色的苔藓,形状像极了一朵正在燃烧的灯焰。
陈默蹲下身,手指捻过那苔藓,触感温热,纹理竟与他当年入赘时的那张婚书灰烬一模一样。
“谁?”陈默头也没回,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少爷,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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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着粗重的喘息。
韩九是从土堆后面绕出来的。
这个平日里只会闷头劈柴的汉子,此刻浑身是泥,手里死死捧着一只满是缺口的粗陶罐。
“俺在祖坟地里刨了半宿。”韩九把陶罐递过来,动作小心得像是在捧着传国玉玺,“罐子里有东西,写着你的名。”
陈默接过陶罐,揭开上面的封泥。
里面躺着一只碗。
那是他刚入赘宰相府时,因为被管家刁难,不准上桌吃饭,只能蹲在后院墙角用的那只缺了口的粗瓷饭碗。
碗底刻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那是当年他自己用石头划上去的——莫忘来路。
陈默的手指摩挲着那粗糙的碗沿。
就在这一瞬间,他胸口那道沉寂已久的赤色纹路剧烈跳动起来。
那种感觉极其玄妙。
整座京城,从贫民窟的图墙,到坊市的灯火,再到地下的水脉,所有的“意”似乎都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疯狂地向着这只破碗汇聚而来。
它们不是在等一个从天而降的英雄。
它们是在等一个曾经跪在泥里、吃过苦、受过辱,却依然能站起来的人。
它们在等这个流落在外的游子,承认自己从未真正离开过这片土地。
“少爷?”韩九见陈默发愣,试探着叫了一声。
“九叔。”陈默的声音有些哑,他抬起头,看着远处伏牛山方向飞来的鸦群。
那些乌鸦爪子上系着的红绳,在月光下连成了一片血色的云。
“去打桶水来。”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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