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脚步声,一声一声,踏碎了积雪,也踏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没有呼喊,没有灯火,只有这纯粹的、模仿着一个人的记忆而发出的声音。
百人如一人,用最质朴的方式,为他送行。
陈默的身形已经成了一个小小的墨点,但他没有回头。
十里雪路,不长,却仿佛走了一生。
行至归心桥断雾之处,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截断。
陈默知道,他们停下了。
他终究没有回首,只是将那瓢三年来每日清晨自“活脉泉眼”中取出的第一舀净水,缓缓倾倒在桥基的渗沟之中。
水入土,了无痕。
这是他留给这片土地最后的馈赠,传闻此泉首水,可养地气,固龙脉。
做完这一切,他再不停留,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天地之间。
当夜,异变陡生。
归心桥下,那条承接了活脉泉水的渗沟,竟在漆黑的雪夜里泛起如萤火般的淡淡青光。
光芒所过之处,沟壁石缝间的寒苔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纵横交错,最终,在桥基最核心处,拼凑出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字——
青光一闪而逝,仿佛从未出现。
次日清晨,新雪覆盖了一切,再无痕迹。
但那夜守夜的三个村民看见了。
他们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对视一眼,从此,村里便多了三户人家,自发轮值,日夜清扫沟渠,守护此桥,风雨无阻。
苏清漪的学堂里,寒气逼人。
她正在整理陈默离去后留下的旧物,当擦拭到那面被烟火熏得乌黑的灶台墙壁时,指尖触及一处微小的松动。
她心中一动,轻轻一撬,一块砖石应声脱落,露出了后面藏着的一个蜡封竹筒。
打开竹筒,里面是一卷泛黄的草纸。
纸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用炭笔勾勒出的、以陈家村为中心的山川风光图。
上面用细密的箭头和符号,标注着不同季节风的走向,以及可能将疫病从何处带来,又会吹向何方。
图名——《风向疫图》。
这是陈默以山形风路,推演寒瘟传播路径的奇思。
苏清漪的呼吸骤然一滞,她看着这幅图,仿佛看到了陈默那双洞悉万物的眼。
她没有将图纸收起,而是连夜点起油灯,将其一毫不差地拓印了七份,分发给了村中各里的老成持重之人,并附上一句嘱咐:“依图巡防,错峰出行。”
三日后,邻近的北岭果然爆发了凶猛的风寒,死伤枕藉。
唯有严格按照图纸设卡、规划了村民劳作时间的东坡屯,全村上下,竟毫发无损!
消息传开,邻村之人纷纷前来求法。
面对众人惊为天人的目光,苏清漪只是淡然地烹了一壶茶,轻声道:“不是我们懂医,是我们记得怎么想问题。”
与此同时,柳如烟却被一阵低沉压抑的笛音惊醒。
是那个盲童。
他的笛音不再清亮,反而充满了挣扎与痛苦。
柳如烟走到他身边,轻声一问,才知孩子梦中再次见到了母亲离世时的惨景,心神大乱。
村人又劝,说这是心魔,该用猛药。
柳如烟只是妖娆一笑,从屋角取来一块上好的桐木,连夜为他削制了一支六孔短箫。
“换这个吹。”她将短箫递给盲童,教了他一个闻所未闻的法子,“此为‘逆吹法’。寻常吹奏,气出而声发。此法,吸气而成音,声如江河回流,万念归宗。”
盲童将信将疑,尝试练习。起初,声音干涩刺耳,如鬼哭神嚎。
但七日之后,那笛音竟渐渐转为清越悠远,虽仍有悲意,却多了一股坚韧的回响。
村人无不称奇。
柳如烟倚在门边,媚眼如丝,笑道:“心堵时,话不能一味往外说,得往回收。收着收着,气就顺了,心就通了。”
当晚,那清亮的笛声穿过雪林,直上云霄,惊起了一片宿鸦。
鸦群聒噪着飞过数十里外的皇城驿站上空,盘旋不去。
潜伏在驿站中的一名密探被这反常的鸟鸣惊动,误以为是某种夜袭的信号,脸色大变,连夜点燃了最高等级的狼烟,一封“边境有变,疑有大军夜袭”的八百里加急文书,疯狂送往兵部!
程雪的孙女阿雪,在巡视那排“墙语榜”刺梅时,停下了脚步。
她看到其中一株刺梅的枝条,被霜雪压得扭曲成一个潦草的“饿”字,而其根部的土壤,已干硬板结,显然许久未曾有人“浇水”诉说。
她没有声张,更没有去追问这是哪一家的难处。
回到学堂,她当即发起了一个“半碗计划”。
“从今日起,每人每餐,自省半碗稀粥,汇入公仓。”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十日之后,那不起眼的公仓里,竟积攒了足足三百斤救命粮。
这批粮食被悄无声息地分送给了村里五户因冬日断了生计的人家。
事毕,阿雪在那面刺梅墙上,重新栽下了一株挺拔的梅苗。
旁边立着一块小牌子,上面是她亲手写下的一行字:“饿字不开花,浇水的人才怕。”
老兵李昭阳则带着村里的青壮,在修缮那棵被雷劈开的老槐树。
当他取下那个镌刻着村史大事的铜牌盒,准备加固时,却发现盒子底部竟有一个极难察觉的暗格。
打开暗格,里面只有一卷残图。
图上,赫然是陈默亲手绘制的《伏牛山水系总纲》!
图中不仅标明了所有地上河与地下水,更用朱笔圈出了十二处绝佳的藏兵、蓄水、设伏之地!
李昭阳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手握残图,如握千军万马。
他凝视了图纸良久,随即召集所有青壮,于老槐树下,沉声宣布了“冬训三策”:
一,凿穿冰层捕鱼,以练耐寒之能;二,雪夜负重行军,以习辨星调度之法;三,拆解村中废弃旧屋,以学工事构筑之术。
众人大惑不解,太平时节,练这些做什么?
李昭阳只是用粗粝的手掌拍了拍老槐树的伤疤,声音低沉如雷:“他走前浇下的那一瓢水,不是告别,是提醒我们——根,不能干!”
而那个最沉默的农夫韩九,在陈默走后,独自一人来到北边的果园翻土。
铁锹挖下,竟带出了一块焦黑的残片。
他定睛一看,浑身一颤——那正是他前几日亲手投入灶膛焚烧的、绣着草药图的鞋垫,烈火熊熊,竟未能将其燃尽!
他将那块残片捡起,在冰冷的火堆旁,枯坐了一夜。
第二日,他回到家中,找出针线,将这块焦黑的残片,一针一线,密密地缝入了一双新编草鞋的鞋底。
他穿上这双鞋,如常去挑水。
路滑,他脚下一趔趄,重重摔倒。
草鞋被尖石划破,那块焦黑的残片,恰好掉了出来,滚落在雪地里。
路过的阿雪拾了起来,认出上面的针脚,正要还给韩九。
韩九却摇了摇头,声音沙哑:“留着吧。现在踩的是他的脚印,将来,也是我们的路。”
那夜,风雪骤然狂暴,天地间一片白茫。
村外三十里处的官道驿路,在一阵山崩地裂的巨响中,轰然崩塌。
一支押运着数百副精良铁甲的朝廷官军,被彻底困死在幽深的峡谷之中,进退无路。
村中的灶火,却依旧温暖明亮。
无人知晓,这场封锁了官道、困住了王师的暴风雪,正是从归心桥头那第一滴水渗入地脉之后,第七个时辰,开始降下的。
更无人知晓,这场足以改变北境战局的滔天风雪,其源头,仅仅是一个男人的转身。
而那个男人,此刻早已隐没在风雪深处,成了这苍茫天地间,一个最不起眼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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