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愈发大了。
陈默如一尊岩石,在十里外的破庙中静坐。
他身上的旧蓑衣早已与角落的蛛网融为一体,脸上的风霜刻痕,让他看起来比村里最老的长者还要沧桑。
他像一个真正的流浪者,一个被世间遗忘的死物。
然而,他那双看似浑浊的眼,却死死地锁定着远方山坳里那片若隐若现的村落。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突然,山村的方向,一点灯火倏地亮起,闪烁三长两短,而后熄灭。
紧接着,另一处方位,一点更黯淡的灯火以两长三短回应。
是“星讯法”!
他当年教给李昭阳,脱胎于“烽火十三变”的简易暗号,用以在夜间传递敌情、调度巡逻。
此刻,这如繁星眨眼的灯火,正以一种沉稳而精准的节奏,在黑暗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陈默那僵硬如面具的脸上,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一丝欣慰,转瞬即逝,化为更深的冰冷。
他没有再看村子一眼,反而霍然起身,如一缕青烟般飘出破庙,转向了截然相反的西北荒岭。
那里,风雪中留下了数十道极淡的脚印。
每一道脚印的深浅、间距都如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划一。
这不是江湖人,这是百战死士,是朝廷的鹰犬!
他要看看,这群鹰犬的目标,究竟是什么。
与此同时,一纸盖着县衙朱红大印的文书,如一道催命符,送到了苏清漪的学堂。
“妖言惑众,废经讲术,有违圣人教化,勒令即刻关闭,主事者听候发落!”
冰冷的官样文章,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送文书的衙役斜着眼,满脸不屑,等着看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相府千金如何哭泣求饶。
然而,苏清漪只是平静地接过文书,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刺目的朱印。
她不辩解,不争吵,只是对着学堂内外闻讯赶来的村民和学生,清声宣布:“明日起,学堂连办三日‘实政展演’,恭请乡邻品鉴。”
次日,县丞带着人马,准备来强行封门,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得驻足。
学堂前的空地上,人山人海。
一个七岁孩童,正站在一个简易的沙盘前,手持木棍,奶声奶气地向众人演示如何用“雨水计量法”,精确推算出山洪到来的时辰。
一群村中妇人,围着几匹土布,七嘴八舌地争论着,她们竟是在用苏清漪教的“成本核算法”,计算出一匹布从种棉到织就,到底需要多少人工与粮米,从而戳穿布商“一尺布半斗米”的谎言。
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则拿着一堆石子,模拟着村中各户人丁和田亩,推演着“赋税摊派公平模型”,每一种方案的利弊,都一目了然。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从最初的看热闹,到后来的震惊,再到最后的恍然大悟。
这些看似“无用”的学问,竟与他们的身家性命息息相关!
县丞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想发作,却被一名脸上还带着泥巴的七岁学童拦住。
那孩子仰着头,用最天真无邪的眼神望着他,清脆地问道:“先生,我娘说,先生教我们,是为了让我们活得明白。可县衙的大人说,一亩地打两石粮,官家要收走一石五斗税。那剩下的半石,我们一家五口人,吃什么才能活得明白呀?”
人群瞬间哗然!
这最简单、最质朴的问题,却如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县丞被这石破天惊的一问,问得面红耳赤,如坐针毡。
他看着那双纯净的眼睛,竟一个字也答不上来,最终只能色厉内荏地低吼一句“刁民”,便拂袖而去,狼狈不堪。
三日后,新的公文送达,语气缓和了许多:“讲学可存,但不得妄议朝政。”
苏清漪当着所有学生的面,将那张批文投入灶膛。
火焰升腾,将“妄议朝政”四个字烧成一缕青烟。
灰烬随风而起,悠悠地飘向了归心桥的方向。
她要教的,从来不是议政,而是思考本身。
柳如烟则借着赶集的由头,再次潜入了县城。
她那双勾魂夺魄的媚眼,在酒肆茶楼间流转,看似与各路商贩调笑风情,实则影阁的秘法早已让她将那些压低了声音的密谈尽收耳底。
一个惊人的消息,让她心头一凛。
边关战事告急,朝廷已下密令,兵部尚书亲自签发,拟在三日之内,于各地征调“闲散壮丁”充作敢死军,首当其冲的,便是伏牛山这一带被官府标记为“民风彪悍”的区域!
这哪里是征兵,这分明是送死!
柳如烟面上依旧笑靥如花,不动声色地采买了十斤上好的朱砂、二十张空白的黄符,以及一些看似寻常的草药。
回到村里,她一改往日的慵懒,神情肃穆地宣称,自己夜观天象,山神即将降下神示,为庇佑村庄,需举办一场“写心祭”。
她组织村民,将自己眼下最害怕失去的东西,写在黄符之上,投入山神庙的火盆焚烧,以求神明庇佑。
村民们将信将疑,但事关身家,大多还是照做了。
无人知晓,柳如烟分发的黄符,其夹层早已被她用特制的药水浸泡过。
当村民用饱含情绪的笔迹写下“我儿独苗”“老母卧病”等字样时,那力透纸背的墨迹与药水发生反应,在符纸背面留下了一份无法抹去的隐形名单。
她要的不是神识,是人心。是一份最精准的、需要被保护者的名单。
夜深人静,她借着月光,将那些标记了特殊记号的家庭住址一一记录下来,准备在征兵令抵达的前一夜,将他们悄悄转移。
然而,村庄的恐慌,已经通过另一种方式在蔓延。
程雪的孙女阿雪,在巡视那排“墙语榜”刺梅时,脚步猛地顿住。
一夜之间,墙上竟接连出现了三个用枝条扭曲成的字:“逃”、“杀”、“火”!
每一个字下的土壤都湿润异常,仿佛有人在深夜,用眼泪代替泉水,一遍又一遍地“浇灌”着这些绝望的词语。
阿雪心头一沉,但她没有声张。
她只是在墙根下,不动声色地埋设了几根连接着细小铃铛的丝线。
次日凌晨,一阵微弱而急促的铃声将她惊醒。
她循声而去,果然在墙角抓到了一个瑟瑟发抖的黑影——竟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农夫韩九的儿子!
少年被抓住,吓得魂飞魄散,当场跪地痛哭:“别告诉我爹!我……我听人说官兵要来抓壮丁……我爹说,他要是被抓走了,我娘就没人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想让花替我说话……”
阿雪看着他满是泪痕的脸,沉默了许久。
她没有斥责,反而走上前,亲手将那些扭曲着“逃”、“杀”、“火”的枝条,一根根全部撕掉。
而后,她在那片空出来的地方,重新立了一块小木牌,上面用清秀而坚定的字迹写着:
“怕,就一起扛。躲,路会断。”
老兵李昭阳则用行动回应着这一切。
他召集了全村所有的青壮,宣布启动“藏雨计划”。
这个名字让所有人摸不着头脑。
李昭阳却不由分说,命人将去年冬天储存的冰块,用厚厚的草席覆盖,重新封入地窖。
同时,在村子各处,再度开凿三口深井。
“天要变了,断粮,我们能靠山吃山。可一旦断水,神仙也活不了!”他的声音如淬火的钢铁。
更令人震惊的是,他竟命人在村后那片废弃的旧窑洞里,用石块刻下了一整套《战地调度口诀》。
然后,让村里所有的孩童,将这些口诀当作童谣来背诵。
“一更鼓,星满天,斥候出村走三边。”
“二更鼓,风声紧,暗哨归位灯火隐。”
稚嫩的童声,唱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音,在村庄上空回荡。
外村人听了,都以为这村子的人疯了。
唯有苏清漪在灶台前听到这歌谣时,
这旋律,分明是陈默当初在灶台边,用筷子敲着饭碗,教给她的“兵机十二律”!
如今,这杀伐的音律,已经化作了最天真的童谣,刻进了这个村庄最年轻的记忆里。
荒岭之巅,陈默一把扭断了身下黑衣密探的脖子。
血腥味瞬间被风雪卷走。这是他追踪的第七个,也是最后一个。
从这人口中,他逼问出了一个比征兵更可怕的真相:朝廷派兵,并非为了征丁,而是接到密报,怀疑陈家村藏匿“前朝余孽”,此行目的,是围剿清算!
一个不留!
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可以出手,以他如今的实力,截杀这支即将到来的官军并非难事。
但他若出手,这个村子就永远学不会自己站起来。
他留下的那些“种子”,也将彻底失去生长的土壤。
他死死攥着拳,指甲刺入掌心,流出殷红的血。
最终,他缓缓松开了手。
他走到最后一个被他打晕、捆绑起来的密探面前,没有杀他,反而割断了其身上的绳索。
那密探惊恐地看着他,连滚带爬地逃向远方,去报信,去引来那支足以踏平一切的军队。
陈默看着他消失的背影,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要看看,没有了他这个力挽狂澜的“神”,这群被他亲手点拨过的人,究竟能不能靠自己,活下来。
当夜,他独坐山巅,从怀中取出一枚锈迹斑斑的旧铜钱,那是他入赘苏家时,身上仅有的财物。
他将铜钱投入身前的篝火,看着它在烈焰中慢慢熔化、变形,最终化为一滩赤红的铜水。
“若你们能守住那座桥,守住你们自己……”他对着火焰轻声呢喃,声音被风吹散,“我就真的……可以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抬头!
只见山下的村落,在这一刻,忽然齐刷刷地亮起了数百盏灯火!
这些灯火并非为了照明,而是按照一种玄奥而精准的规律,同时亮起,又同时明灭!
它们不再是零散的“星讯”,而是汇聚成了一个巨大的、覆盖了整个村庄的统一信号!
那是陈默教给他们的最高等级警报——危局·一级响应!
一个代表着“敌已临境,全员备战”的……无声的咆哮!
火光熄灭,陈默的身影融入了极致的黑暗。
也就在这一刻,山村之外,那席卷天地的风雪,毫无征兆地停了。
万物死寂,连一丝风声都听不见。
紧接着,一种细微而规律的震颤,从五里之外的官道,沿着冻结的土地,无声无息地传递而来。
那不是雷鸣,也不是地龙翻身。
那是一只来自王都的铁靴,踏碎冰雪,碾过山河,所带来的独有脉动。
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钢铁与皮革混合的冷腥味。
一把冰冷的、名为“清剿”的屠刀,已经悄然悬在了伏牛山村的咽喉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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