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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你不在的时候,我们都成了你
    夜风微凉,远处沉寂已久的山涧里,传来了一声清越的、属于深秋的蝉鸣。

    霜降过后,天意萧杀,连风都带上了刀锋般的锐气。

    村北那片寄托了全村希望的果园,一夜之间,竟生出了不祥的枯败。

    “完了!这是染了天瘟啊!”

    果农老张头一屁股瘫坐在地,指着那些迅速从枝梢蔓延开来的黑褐色斑点,声音都在发颤。

    那枯败之势,如墨滴入水,迅速扩散,不过半日,已有十几株果树现出死相。

    恐慌,如瘟疫本身,瞬间席卷了整个陈家村。

    “快!快砍了!趁着还没传开,把这些病树全砍了烧掉!”有人嘶吼着,扛起了斧头,满眼血丝。

    这是最原始,也是他们唯一能想到的止损之法。

    “不能砍!”一声清脆的娇喝,如冰珠落玉盘,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程雪的孙女,阿雪,小小的身躯挡在众人面前,手里捏着一片刚刚摘下的病叶。

    她的小脸因寒风而泛红,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不容置喙的镇定。

    她没有长篇大论,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将病叶浸入一碗清水,又从随身的小布袋里,取出一块打磨得极其光滑的琉璃镜片,小心翼翼地置于水面之上,迎着天光。

    “都来看。”

    村民们将信将疑地凑上前,透过那块奇异的“镜子”,看到了水面下被放大的景象。

    只见无数细微到肉眼难辨的黑点,如蛆虫般在水中疯狂游动、繁殖。

    那股蓬勃的邪异生命力,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头皮发麻。

    “这不是天瘟,是虫病。”阿雪的声音清晰而冷静,“砍树烧树,只会让藏在土里的虫卵借着烟火飞散,明年开春,整座山都要遭殃!”

    她随即提出一个谁也未曾听闻的法子——“截疫法”。

    “不必砍树,只需截枝。”她取来一根炭笔,在一块平整的木板上飞快地绘制起来,“沿着这枯败边缘,往里退三寸,在健康的枝干上,用快刀环切一圈,深可见骨,再用草木灰和着矾石粉末,调成浓浆,封住伤口。断其根,绝其粮,虫子自然就死了。”

    她画出的那幅操作图,线条精准,标注分明,竟与三年前陈默在自家灶台墙壁上,随手画下的那幅“疮木疗方”如出一辙!

    人群中,一直沉默寡言的归田农夫韩九,瞳孔骤然收缩。

    他不动声色地退到人群之外,回到家中,从床底翻出一个珍藏多年的木盒。

    盒子里,是一双早已磨破的旧鞋垫。

    他颤抖着手将鞋垫翻过,背面,用细密的针脚,绣满了与阿雪图纸上一般无二的草图,那正是当年陈默教他辨识草药、处理伤口时,怕他忘记,偷偷画下的。

    韩九盯着那鞋垫,看了许久,最终,他走到灶膛边,默默地将鞋垫投入熊熊燃烧的炉火之中。

    火光吞噬了那些曾经的秘密,映照在他布满沟壑的脸上,那神情,竟是如释重负。

    知识,已经种下,便不再需要守护者了。

    与此同时,苏清漪的学堂,也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朝廷派来巡查教化的使者。

    使者一脸倨傲,直言乡野蒙学,当以圣人经典为要,勒令恢复八股讲经,戒除那些“奇技淫巧”的实务课程。

    面对这顶官帽子压下来的刁难,苏清漪既不争辩,也不谄媚。

    她只是淡然一笑,素手一引:“大人远道而来,何不旁听一堂课,再做定夺?”

    使者冷哼一声,拂袖入座,准备好好看看这乡野村妇能讲出什么惊世骇俗的道理来。

    然而,这堂课,没有之乎者也,没有诗云子曰。

    学生们被分作三组。

    一组扛着标尺,在学堂外的水渠边,现场测算坡度与水流速度,争论着如何修改才能让灌溉效率提升一成;一组围着一张巨大的账册,用新学的复式记账法,模拟推演村里工分的发放与核销;最后一组,则面对着一张沙盘,模拟山洪暴发,调度人力、物资,规划避难路线。

    一堂课毕,学堂里热火朝天,使者却看得冷汗涔涔。

    苏清漪走到他面前,奉上一杯清茶,只轻声问了一句:“大人,若有一日,全县皆旱,您是想要一篇歌功颂德的诗文,还是要这一渠能救活万亩良田的清水?”

    使者手里的茶杯微微一晃,他看着苏清漪那双清冷如月、却又洞悉一切的眼眸,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这里的教化,早已超越了朝堂上那些空洞的口号。

    三日后,一纸盖着县衙大印的新规,送到了村里:“乡野讲学,可自定课程,以实为民用为准。”

    夜深人静,柳如烟却发现那个眼盲的小童,总在半夜独自一人坐在门槛上,用一支竹笛,吹着不成调的、悲伤的曲子。

    她一问才知,孩子总是梦见早已过世的母亲,醒来后,便再也睡不着。

    村里人劝她,给孩子请个神婆驱邪,或者干脆用安神汤药,让他睡个安稳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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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如烟却只是妖娆一笑,摇了摇头。

    次日,她便在学堂里,开设了一门“梦语课”。

    她让所有孩子都闭上眼睛,轮流讲述自己昨夜的梦境,再由其他孩子,将听到的描述,用炭笔画在草纸上。

    盲童的梦境,描述得最多、最细致。

    在他的口中,母亲的笑容是温暖的米粥味道,天空是冰凉的雨滴触感,那些奇诡绚烂的画面,被其他孩子一笔一笔地还原出来,竟构成了一个光怪陆离、却又充满情感的瑰丽世界。

    柳如烟将这些画作一一悬挂在学堂的廊下,题名《看不见的世界》。

    有迷信的村民见了,竟在画前烧香祭拜,以为是神谕。

    柳如烟见了,一把扯下香火,媚眼一横,冷笑道:“梦不是神谕,是人心里没说完的话。让他说出来、画出来,心里就亮堂了。”

    风波接踵而至。

    阿雪发现,村议老槐树下那面用以沟通民意的“墙与榜”,不知何时起,变得死气沉沉。

    上面写的,尽是些“风调雨顺”“阖家安康”的套话空言,再无半句真情实感。

    她没有下令整改,也没有发表演说。

    在一个清晨,她悄然撤下了那面木榜,在原来的地方,栽下了一排光秃秃的刺梅,旁边立了块小牌子,上书六个字:“想说话,就浇水。”

    村民们大惑不解。

    然而数日之后,奇迹发生了。

    有人发现,被照料得最精心的一株刺梅,其坚韧的枝条,竟在不知不觉中,微微扭曲,仿佛写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累”字。

    另一株,则好似一个“娘”字。

    冬雪落下,压在枝条上,那字迹竟愈发深刻清晰。

    自此,再无人追问缘由。

    村里人只知道,每天清晨,总会有人在刺梅下驻足良久,默默地为那些无声的“花语”,除去积雪,护好枝干。

    冬猎归来,老兵李昭阳却黑了脸。

    村口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树,竟在一场冬雷中,被劈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随时可能倾倒。

    匠人查看后,连连摇头,建议尽快伐倒,免得砸伤行人。

    “不能伐!”李昭阳断然喝止。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执拗。

    他命令村里的青年,寻来最坚固的铁料,打造成数道巨大的铁箍,死死地将裂口加固。

    而后,他亲手在被雷火燎黑的树洞中,嵌入了一块铜牌。

    铜牌上,密密麻麻,镌刻着一行行字迹:大周启元三十四年西井停用;三十五年藏雨窖竣工;三十六年归心桥初渡……全都是陈家村这些年来的大事记。

    他抚摸着粗糙的树皮,对着围观的众人,朗声道:“这树,就像我们村。受了伤,留了疤,但不能就这么倒了!伤疤也是记性,砍了它,我们就都成傻子了!”

    当夜,风雪大作,狂风穿过老槐树的裂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如诉说,如歌唱,仿佛在讲述着那些被镌刻下来的过往。

    腊月初八,天光未亮,大雪封村。

    陈默早早起身,默默地收拾着行囊。

    那把用了三年的补鞋工具,赠给了东家的瘸腿儿子;几件缝补过的旧衣,叠好放在了西家寡母的门前;最后剩下的半罐伤药,则留在了韩九的窗台上。

    他做完这一切,不带一物,推门踏雪而出。

    一路无言,行至村口那座被村民命名为“归心桥”的石桥桥头。

    他正要迈步,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异样的、压抑的喧哗。

    他脚步一顿,缓缓回头。

    漫天风雪中,他看到了一幅永生难忘的景象。

    全村老少,近百口人,尽数立于晨曦前的薄雾之中。

    他们手中,都提着各式各样的灯笼,竹制的、纸糊的、纱罩的……却没有一盏点亮。

    他们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在苍茫的雪色里,像一片沉默的、等待被唤醒的森林。

    阿雪从人群中走出,来到他面前,将一双连夜新编的、还带着体温的草鞋,轻轻递上。

    “你走的路,我们记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苏清漪静立在不远处,一袭素衣,宛如雪中寒梅。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凝望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仿佛有星河流转,万语千言,尽在不言中。

    柳如烟抱着那个盲童,走了过来。

    孩子伸出小手,摸索着,轻轻触碰着陈默的衣角,仰起脸,用那双空洞的眼对着他的方向。

    “陈叔,”孩子的声音清脆如风铃,“我能听见你呼吸。”

    陈默的喉头剧烈地滑动了一下,胸中似有万丈波涛翻涌,最终,却只化作一片深沉的死寂。

    他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

    他接过村里为他准备的、送行路上喝的最后一瓢净水,没有喝,而是走到桥边,弯下腰,将那瓢水,缓缓地、一滴不剩地,倾倒入桥基的渗沟之中。

    水入土,无声无息,一如他这三年的来与去。

    做完这一切,他毅然转身,不再回头,一步一步,踏着厚厚的积雪,向着村外的未知世界走去。

    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风雪尽头。

    也就在此时,他身后,那片沉默的、由百人组成的森林,忽然动了。

    没有呼喊,没有挽留,只有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踏入雪地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仿佛一个被精准敲响的节拍,身后,忽然响起了一片整齐划一、沉重而有力的脚步声。

    那节奏,与他三年来每日清晨挑水上山时,一步一顿的频率,别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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