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讨个公道来
泰山脚下的风雪,到了后半夜没个停歇的势头,反而越发张狂。像是一把把磨卷了刃的钝刀子,在黑漆漆的夜幕上死命地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呜咽。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黑色马车,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中狂奔,拉车的是两匹正值壮年的关外大马,喷吐着浓烈的白气,车轮碾碎冰雪,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这是赵十三留在山下接应的暗桩,狡兔三窟,这位殿前都指挥使就算孤身赴险,也早在泰山周围几十里的地界,织下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做任何事都是有后路的,这位从深山老林里长大的孩子,最一开始学会的本事就是保命。马车一头扎进了一处位于密林深处的隐秘别院。院子外头看似只是个荒废的农庄,里头却炭火充足,守备森严,四周连一只飞鸟靠近,都会被潜伏在暗处的强弩钉成筛子。马车猛地停住。赵九掀开门帘,没让暗卫搭手,自己弯下腰,小心地将沈寄欢横抱在怀里,他用宽大的灰布袖口替她挡住风口,没让半点雪星子落在那张惨白的脸上,他一脚踢开正房的大门,将这个几乎没了气息的女子平放在烧得滚热的火炕上。随后赶到的,是一名背着紫檀药箱、须发皆白的老者。“哥,这是我从军中带出来的圣手,曾在太医院待过三十年,见过的疑难杂症比寻常大夫吃过的盐还多。”赵十三连甲胄都没来得及卸,满身风雪地将老者推到了床前。赵九什么都没问,他不想知道为什么赵十三会随身携带这样的一位人物。老军医在这位手握大晋生杀大权的少年将军面前,战战兢兢地磕了个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他心里门儿清,今天若是治不好床上那人,自己这把老骨头八成就得交代在这了。“不必多礼,看病。”赵九退了半步,大半个身子隐在昏暗的灯影里,声音平稳,但那双藏在粗布袖口里的手,却已不自觉地攥紧。老军医从药箱里摸出一丝帕,小心翼翼地搭在沈寄欢满是血污的左腕上。两根枯瘦的手指,刚刚触及脉象。仅仅一瞬。“嘶——”老头儿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两根手指猛地弹开,他整个人不可遏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脸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浑浊的眼底爆发出近意见鬼的惊骇。他顾不得什么礼数,扑通一声连滚带爬地跪倒在炕边,额头上的冷汗如同黄豆般砸在青砖上,滴答作响。“怎么回事?说话!”赵十三眉头骤然锁死,手习惯性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大人!老朽无能......老朽无能啊!”老军医哆嗦成了一团,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指着床榻上的沈寄欢:“这位姑娘体内的脉象......根本不是活人的脉象啊!”赵九眸光微闪,深吸了一口气:“细说。”“伤她的那人,下手太绝、太狠!”老军医颤抖着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一掌,正中右肩,看似是震碎了肩胛骨,实则一股极为霸道,摧城拔寨般的宗师罡气,早已长驱直入,震裂了心脉,不过好在这姑娘命大,那些罡气居然离开了心脉,这才稳住了这条命,这还不算最要命的……………”老军医抬起头,满眼惊恐地看了一眼赵九:“最要命的是,这姑娘体内,潜伏着一种老朽闻所未闻的至阴极寒之物!似乎是某种极邪门的蛊毒!往日里,这毒应当是被一股浑厚的真气压制着,可如今心脉受损,罡气乱窜,那毒蛊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恶狼,正在疯狂反噬!”“碎骨之痛,毒蛊噬心。”老军医重重磕了个头:“如今这姑娘全靠胸口一团醇厚的阳和真气吊着最后一口气,否则......早在两个时辰前,就已经是个死人了。”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赵九很清楚,那团阳和真气,正是他在马车上强行灌进去的。“别废话......”赵十三一步踏上前,一把揪住老军医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你就告诉我,能不能救。”老军医被勒得直翻白眼,双手在空中乱抓:“大、大人息怒......老朽虽然治不了,但这天下,若是还有可能医治此等绝症的人,或可有五人!”听到有五人能救,赵十三猛地松开手,老军医摔在地上,大口喘息。“哪五个?”赵九从阴影中往前走了一步。老军医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指:“这头两个......便是......无常寺中,武功天下第一的夜龙,以及无常寺药中圣手‘千相婆婆'!”听到这两个名字,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一下。老军医毫无察觉,自顾自地说道:“传闻夜龙大人的纯阳真气已至化境,可接枯骨、续断脉;而那千相婆婆,更是通晓天下一切奇诡之毒,若是此二人肯联手,这等毒蛊反噬的伤势,定能化险为夷!”赵十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赵九。这他娘的叫个什么事?赵九面色岿然不动,只有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极其隐蔽的悲凉。他缓缓伸出手,摸了摸挂在腰间那个早就磨破了皮的旧锡酒壶,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冰冷的壶身,一次,又一次,他习惯用这种方式,压住心底翻涌的煞气。“夜龙已死于一场江湖仇杀,这是天下皆知的事。”赵九长长地叹了口气,嗓音透着股说不出的萧索:“至于那位于相婆婆,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这荒郊野岭的,去哪里寻这等神仙?”老军医闻言,也是绝望地低下了头:“这......这第三人,便是隐居在蜀地的药王。他手中有一枚还魂丹………………”“时间。”赵十三冷冷打断:“别说那些废话,来回蜀地需要多久?她还能撑多久?”老军医身子一颤,痛苦地闭上眼:“去蜀地,哪怕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一去一回也要近足月。可这位姑娘身上的病症......最多,最多只能再撑七日了。”七天。这就等同于阎王爷在生死簿上画了红勾,判了死刑。“那最后两个呢?”赵十三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暴躁。“最后两人......"老军医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极为庄重:“便是嵩山少林寺的佛门高僧——苦若大师与永泰寺的苦海师太,少林有不传之秘《达摩心经》,若练至大成,有易经洗髓、重塑金身之效,佛门罡气更是邪毒的克星,若能求得这两位大师不惜损耗本源,替姑娘施法洗髓,配合达摩院的还丹,或可有五成胜算。”少林苦若大师。永泰苦海师太。赵九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油灯下微微眯起。少林这扇大门,向来紧闭,规矩森严,不理江湖恩怨。要让两位辈分最高的神僧为一个刺客耗费本源,比登天还难。“你先退下吧。”赵九挥了挥手,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赵十三挥手让暗卫将老军医带了下去。门扉重新合拢,将风雪声死死挡在屋外。屋内只剩下一盏如豆的油灯,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赵九拖过一把长凳,在火炕前坐了下来,他没有点灯,任由大半个身子隐没在黑暗中。他静静地注视着床榻上的女子。那张原本极美的脸庞,此刻左半边苍白如纸,她的呼吸很浅,浅得几乎像是在试探这人间是否还值得她停留。赵九的手指,再一次抚上了那个旧酒壶。一年多了。从假死脱身,到在这YZ市井里隐姓埋名,她亲手给他换了骨,缝了皮,给了他这副丢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平凡面容,她一个姑娘家,替他把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死死捂在心底。赵九的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剧烈的波澜,那是他藏在这副老实皮囊下,压抑了整整一年的狂傲。“你说你,算无遗策,杀起人来连眼睛都不眨,怎就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副惨样。”赵九的声音很低,透着股说不出的温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讲给熟睡的人听。他缓缓拔出酒壶的木塞,没有喝,只是让那股劣质烧刀子的辛辣味弥漫开来。“你这条命,是当年在我背上捡回来的,后来,我的命,又是你一针一线缝回来的。”赵九将木塞重新按紧,拇指在木塞上重重地按了一下。这笔账,太厚了,怎么算都算不清了。他抬起手,极其轻柔地替她掖了掖被角。“安心睡一觉。”"赵九缓缓站起身,原本那副市井汉子略显佝偻的脊背,在这一刻,如同一杆久经沙场终被擦拭干净的长枪,一寸一寸,傲然挺直。“少林寺的门槛再高,佛祖的规矩再大。”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眼底的温吞瞬间化作料峭春寒。“也得去一趟了。”别院的正厅里,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冬夜里能冻碎骨头的寒意。赵十三站在窗前,那身沉重的漆黑红云扎甲还没卸,甲片上的霜雪正在炭火的烘烤下化作水珠,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砖地上,他眉头紧锁,眼神时不时地瞥向里屋的方向。珠帘被人轻轻挑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赵九拎着他那个旧酒壶,慢条斯理地走了出来,身上那件破旧的灰衣被炭火一照,显得越发寒酸,可他举手投足间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却硬生生压住了这屋子里的肃杀气。“哥!”赵十三猛地转过身,大步迎了上去,声音急切:“人怎么样了?”“暂且稳住了心脉。”赵九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没有喝,只是捏在手里转动:“那小丫头命硬,阎王爷现在还收不走她。”赵十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握在刀柄上的手终于松开了一些,他咬了咬牙,看着赵九:“哥,少林那一趟,我陪你们去!那帮秃驴平日里念经打坐满口慈悲,真要借他们的命气救人,比登天还难。有我大晋铁骑开道,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山门硬,还是我的刀硬!”“胡闹。”赵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兄长威严,硬生生把赵十三满腔的杀气压回了肚子里。赵九放下茶杯,抬起眼眸,目光平静而深邃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已经名震天下的大将军。“十三。你是洛阳的殿前都指挥使,是大晋中枢的定海神针。你以为,你真能像个江湖刀客一样,快意恩仇,拔刀走天涯吗?”赵十三愣住了,喉结滚了滚:“可是......”“没什么可是。”赵九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冰冷的铁甲肩膀:“你知不知道,李从温今天在泰山上断一臂,意味着什么?”没等十三回答,赵九便自问自答,语气中透着极其敏锐的朝堂嗅觉:“李从温此人,有枭雄之姿,无忠臣之骨。他手握河北道八百里兵权,私开铁矿,今日在泰山上吃瘪,这口恶气他绝不会生生咽下,他断臂,就是给天下藩镇看的一个借口,他李从温被朝廷逼到了绝路。他是在向洛阳要说法。”赵九的语速不快,但字字句句如同锋利的剃刀,将这天下大势剖析得淋漓尽致:“大晋如今天子暗弱,燕云十六州刚刚割让给契丹,北边胡人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南下饮马黄河。洛阳城内,多少权臣世家各怀鬼胎,都在等着天子这艘破船沉没,好分一杯羹。若是你这个掌握禁军的铁血督帅离开洛阳太久………………”赵九盯着十三的眼睛,一字一顿:“不仅李从温会趁机扯起反旗,整个晋国立刻就会分崩离析。到了那时,狼烟四起,白骨露于野。老百姓种点庄稼不容易,经不起马蹄子再踩一回了。你我个人的生死恩怨,在这等庙堂大局面前,连一粒尘土都算不上。”赵十三死死咬着牙关,嘴唇被自己咬得泛白,尝到了一丝血腥味。他如何不懂这个道理?他是庙堂的刀,刀离开了主人,天下就会大乱。可对面站着的是他从小相依为命,为了他可以连命都不要的三哥。“可是哥......”赵十三的声音忽然哽咽了,眼眶泛起了一层浓浓的水雾,哪里还有半点大将军的威仪。他仰起头,死死咬着牙,不想让眼泪掉下来。“你还记不记得...当年那场大旱....……”赵十三的嗓音颤抖着,拉开了一段尘封的血色记忆,那是最黑暗的岁月,他们在南山村吃光了山上的野兔,吃光了能吃的一切。“那时候冬天冷啊,比泰山这鬼天气还要冷,爹搜了三天的山,下来的时候带着一捆麸皮,我饿得发烧,浑身起疹子,箫大夫说没救了,直接把我扔进乱葬岗等死。两行热泪终究是顺着这个铁血汉子的脸颊滑落,滴在黑色的扎甲上。“是你啊,哥。是你大半夜摸进乱葬岗,把我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赵十三看着赵九那张满是风霜的平凡脸庞,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满脸血污却眼神明亮的少年:“你为了给我求一口续命的热汤,被杨洞村的那老家伙打断了三根肋骨......后来,我们在破庙里,你弄来半个馊了的馒头,你一口都没吃,全都掰碎了用水泡着喂给我......”赵十三猛地一步上前,死死抱住赵九的肩膀,铁甲撞在灰布衣衫上,硌得人生疼,可他浑然不觉:“你跟我说过,有你一口吃的,就饿不死我十三!如今我出息了,我穿蟒袍、掌天下兵权,凭什么现在你有难,我却要像条狗一样灰溜溜地回洛阳?我不甘心!”静室里,只有十三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呼啸的风雪声。赵九眼底也泛起了一抹赤红,那些在泥水里打滚、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他们两兄弟是一口一口咬着牙扛过来的,这种羁绊,早已刻进骨髓。他缓缓抬起手,像当年在破庙里一样,揉了揉十三那颗骄傲的头颅。只是这一次,手底下是冰冷沉重的玄铁头盔。“十三,你长大了。”赵九的声音温醇,透着无尽的欣慰,也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宿命感:“当年哥哥是个烂命一条的混混,护着你,是我的本分。赵九将他轻轻推开,双手捧着十三的脸颊,眼神里满是坚毅与气:“但现在,你不是那个跟在我屁股后面要饭的小乞丐了。你是大晋的殿前都指挥使。哥哥当年能护你一人,如今你长大了,该去护这天下了。”“回洛阳去。镇住那些心怀鬼胎的老狐狸,压住李从温那条疯狗。”赵九收敛起温情,语气决绝:“天下不能乱,百姓不能再经受战火。这是你身为男儿的责任,也是你该有的担当。不可因我们这点江湖私怨,废了庙堂万代的大局。”这是大义,也是死命令。赵十三红着眼圈,看着赵九坚定的双眸,终究是将满腔的意气压下,他后退一步,双膝及地,铠甲交鸣,极其郑重地向赵九磕了个响头。“十三,领命。”含泪的四个字,重若千钧。赵九欣慰地点了点头,弯腰将他扶起。“我也并非一个人赴死。”赵九笑了笑,恢复了几分市井的懒散:“少林那帮和尚,虽然脾气臭,但我手里,有他们必须讲的道理,你放心回去。”“好。”赵十三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恢复了沉稳:“不过哥,你就这么走了,江北水寨那一帮人怎么安顿?凌展云被留在了泰山,水寨那些个兄弟如果放任不管,必成李从温泄愤的靶子。”“我正要和你说这事。”赵九眼眸微动,提起酒壶喝了一口:“水寨的人,你替我妥善带走。”赵九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性情刚烈,能在绝境中敏锐嗅到杀机的精壮汉子。“你此番回洛阳,身边都是世家子弟,缺一把真正能从泥腿子里拔出来的钢刀。”赵九看着十三:“水寨的王虎,我看人不会错。此人有勇有谋,心有静气。带兵打仗,是个天生的帅才,让他跟你。”赵十三微微一怔。他在泰山下也曾耳闻过水寨的一些事,这个叫王虎的人,倒是有点意思,能被三哥如此评价,绝对是个不可多得的苗子。“我明白了。这件事,我亲自去办。”赵十三点头。两人又就洛阳朝局的一些细节做了交代,天色便已微微泛起鱼肚白。赵九转身,推开了里屋的门。屋内炭火依然温暖,沈寄欢安静地躺着,呼吸虽然微弱,但在真气的护持下,没有再出现剧烈的波折。赵九走到床边,替她重新掖好因为辗转而微微散开的狐裘被角,他的手背不经意间触碰到她冰凉的脸颊,动作停顿了片刻,眼神在那一刻化作了深不见底的温柔。“别怕。”他轻声呢喃,像是一句最笃定的誓言。他直起腰,拎起酒壶,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少林之路,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踏定了。天光破晓,泰山脚下的风雪终于了。灰蒙蒙的苍穹下,万里冰封,透着一股肃杀与新生交织的寒气。别院的偏厅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赵十三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双手交叠搁在腿上,身上那件漆黑红云的扎甲已经擦拭得泛着冷光。此刻的他,没有半分在赵九面前的温顺与委屈,彻头彻尾地变成了那位权倾朝野的大殿前都指挥使。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着粗布棉袄,身形如猎豹般精壮的汉子。王虎。这名在水寨里摸爬滚打,双手沾满鲜血的底层头目,面对着这位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大将军,非但没有双腿打战,反而站得笔直如松,那双隐没在粗糙眉骨下的眼睛,正毫不避讳地平视着前方。这份镇定,让赵十三心底暗暗点了点头。三哥看人的眼光,果然毒辣。赵十三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语气中带着几分考校:“你可知道,跟着我,就是一脚踩进了洛阳的权力漩涡,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王虎微微拱手,不卑不亢地回答:“脑袋在水上飘了半辈子,早就不是自己的了。跟着您那是看得起我王虎。但草民也有个小小的计较。“哦?”赵十三眉头一挑,身子微微前倾:“你说。”王虎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一般粗砺却坚定:“草民虽是个粗人,但也看得出,将军您在洛阳虽然权势滔天,但您管的是禁军,是朝堂的制衡。跟着您,我或许能穿大服,能拿厚禄,但这辈子也就是个给人看家护院的高级家奴。草民,不想看家。”赵十三眼底闪过一抹惊讶,随即转为浓浓的兴趣。一个混帮派的莽汉,居然能把洛阳禁军的性质看得如此通透?谁?”“有点意思。”赵十三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你若不想看家,你想做什么?”王虎没有坐,反倒上前一步,那双隐没在粗糙眉骨下的眼睛里,燃烧起一团灼灼的野火。“晋国如今这粉饰太平的日子,糊弄不了多久。燕云十六州一丢,契丹人的战马随时能渡过黄河。”王虎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咔咔作响:“不出个把年,必定要与辽国开战!草民想去北边,想去那个要杀人的地方。我的理想,不是在洛阳做个富贵闲人,而是去拿天下闻名的赫赫战功!”“好大的口气!"赵十三重重一拍桌子,虽然是呵斥,但眼角却浮现出赞赏的笑意:“既然你懂兵事,我且问你。如今我若放你出去,替你作保。河东节度使刘知远,以及天平军节度使杜重威。这大晋北方最精锐的两支边军,二选一,你选这是一个致命的题,也是最高明的试金石。王虎皱起眉头,短暂地沉思后,眼中闪过一抹决然。“我选杜重威。”连赵十三都愣了一下。杜威是什么货色,全天下人都知道——贪婪无度,首鼠两端,打仗更是毫无章法可言。“给我个理由。”赵十三眯起眼睛。“草民确实看不上杜重威这个孬种。王虎直言不讳:“刘知远用兵如神,跟着他自然安稳。但正因为刘知远厉害,他手下早已猛将如云,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我一个毫无背景的水寨草寇去河东,十年也熬不出头!”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无比:“但杜威不同!他无能,且深处抗最前线。一旦开战,天平军必乱!乱世出枭雄,只要他那里成了主战场,只要军队一打没,他必定病急乱投医。那时,便是我这种没有根基,只能拿命去拼的人,借势而起,为国立功的机会!”王虎重重跪地,抱拳大喝:“草民不想做任何人的狗。草民只想借个阶梯,用刀杀敌,为百姓请命!”偏厅内鸦雀无声。赵十三看着地上这个眼露狂热、心思缜密到令人胆寒的精壮汉子,心中竟生出一种看见同类的战栗感。这是一个为了往上爬,不惜把自己扔进最烂的泥沼里,从死人堆里抠出一条通天大道的天生统帅!只要稍加打磨,此人必定是大晋未来十年最锋利的一把战刀!“好!好一个乱世出枭雄,好一个为百姓请命!”赵十三豁然起身,抚掌大笑。他绕过桌案,亲自走到王虎面前,将他扶了起来。“我作保,保你进天平军,做个握有实权的游击将军,你将水寨所有人带去,我给你一个安身立命的机会。”赵十三盯着王虎的眼睛,“但我有一个条件。”王虎目光一凝:“将军请讲。”“虎字,太凶残了。”赵十三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深长:“你一身杀伐气太重,刚极易折。若是这股气控制不住,迟早反噬自身。既然你要去那腌臢的地方建功立业,不如改个名。”赵十三转过身,看向窗外初升的太阳,眼底闪烁着对天下的期许。“就取个‘清”字吧。叫王清。用你在水寨的这点心火,去那浊世里败一败心头怒火,换这天下一个玉宇澄清!”王虎愣在原地,将王清”字在嘴里细细咀嚼了两遍,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浩荡气机涌入胸膛。他退后半步,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磕头,声音里透着至死无悔的忠诚:“王清谢将军赐名!若有违此誓,定教我万箭穿心!”从此潜龙出渊,王清带着苏家一系仅存的精锐,浩浩荡荡地跟在赵十三的车队后,踏上了前往前线的路。水寨众人的归属终于尘埃落定。别院大门外,冷风拂过。赵九将安顿好的事宜尽数托付给了老成持重的温良,又拍了拍小虎的肩膀,指了指一旁如铁塔般矗立的少林武僧铁菩提。“跟着他,练好你的筋骨。日后,总有你独当一面的时候。”赵九轻声叮嘱。就在赵九准备转身走向那辆去往少林的马车时。“不许走!”一声带着浓浓哭腔的娇喝从门后传来,一道瘦小的身影如同一阵风般冲了出来,一把死死抱住了赵九的腰,把脸埋进那件破旧的灰衣里,怎么也不肯撒手。是小藕。这丫头眼圈红得像只兔子,泪水糊了一脸,死死抓着赵九的衣带:“哥哥!你别去少林寺......那里都是些不讲理的老秃驴,那个什么师太也是冷冰冰的。欢姐姐病得那么重,你一个人去,我......我不放心!”小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这一连串的生死变故中,只有赵九是她心里最后的依靠。在她的眼里,沈寄欢早死了也好,早死早超生,这烂透了的世间,没必要硬扛着不走。赵九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手轻轻揉了揉小藕毛茸茸的脑袋,他不擅长对付女孩子的眼泪,更何况是这种纯粹的担忧,只觉得心头软了几分。就在这时。一阵爽朗的笑声从旁边传来。赵十三披着扎甲,大步走了过来,那张年轻俊朗的脸上满是打趣的笑意。“小丫头,你懂什么?”赵十三伸手轻轻捏了捏小藕的丸子头,随后站直身子,傲然说道:“我三哥的功夫,那是天下第一!有他在,别说是去求医。就算是那西天的罗汉、漫天的神佛,谁敢挡道,都得老老实实把路让开!你这小丫头,怎地就不放心?”赵九闻言,转过头,看着满脸得意与信任的十三。他没有辩驳什么天下第一的名,只觉得胸口那块郁结了许久的寒冰,似乎被这一声豪迈的宣誓彻底融化了。他提起手中的旧酒壶,极其随性地仰起脖子,将最后一口烈酒倒进喉咙。小藕缩在赵九胸口,偷偷瞄了一眼赵十三,只这一眼,她便看出了一些端倪,这赵十三和赵九长得极为相象,怕不是真的兄弟,自然心里对他的胆怯也少了一些,不过声音还是细如蚊呐:“你也不是什么好人......你吹嘘哥哥,你就是想让他冲在前面......担着危险。”赵十三愣了愣,没想到这句话能从面前这个小丫头的嘴里说出来,他蹲下身,打量了一下这个丫头:“小姑娘,你懂的倒是多,我也不和你争论,我就问你一件事,哥哥是去求药的,不是去求死的,人家不救,我们就走,你担心什么?”这次轮到小藕那张稚嫩的面庞稍稍呆滞,她深吸了口气,望着赵十三,眼里突然露出了一丝杀机,可她还没开口说话,赵十三便侧身上马,豪饮一口酒,双腿一夹,策马而去。“不用担心。”赵九深吸了口气:“小藕去帮我将小虎和温良送去安生,然后就来少林找我,你我约定,我决不会有事,好吗?”听到这句话,小藕才安下了心,天大地大,赵九最大,他说的话,小藕从不怀疑,哪怕他说明日去摘星星,小藕也是信的。她仰起头,看着众人已经开拔,这才细声细语开了口:“哥哥,扬州的信子动了,西宫那边收了三只渡鸦,想必有个重要的人物已经出了城,无常寺那里没有防我,恐怕判官爷已经知道我在通传信报,但我藏得极深,他们不会发觉。“发现不发现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想要做什么。”赵九摸了摸小藕的脑袋:“曹观起上一步没错,所以我得揣摩他下一步的想法。“我劫了一封信,但......看不出写给谁的。”小藕从怀中取出信封,递给了赵九。赵九接过,火漆仍然在,但小藕已经利用银丝已经将信拓写了出来,内容不多,像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晋立当朝,为天下所不耻,无常之所向何处?培育天下之君道阻且长,唯有选当世之能人,河东刘知远?天平杜威?亦或是......何人能行这天下?何人能坐这天下?九天九天.......幸已全。】九天?赵九眉心一皱:“九天是什么?”小藕摇了摇头:“从未听说过。”赵九望向西南,那是无常寺的方向。培养一个新君确实不太现实,现有的人中,谁能担当大任?刘知远......二哥。赵九笑了笑,这封信,是自言自语,还是曹观起专门传出来,目的就是自己的呢?如果这就是他的目的,赵九似乎也想明白了什么。天下易主最容易,只要他们肯动手,那皇帝还不是想让谁坐就让谁坐?刘知远………………少林寺......嵩山......河南......洛阳。一切,似乎都清晰了。既然如此,二哥,我送你一份大礼。扬州城外,瘦西湖的水总是温吞的,连带着湖畔吹来的风,都像是揉碎了不知哪朝哪代传下来的脂粉气,黏糊糊的,吹不散。朱珂今日依旧是一袭不染纤尘的白衣,只是,她没戴那个白玉面具。那张绝美却又英气勃勃的脸庞,就这么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清晨微凉的薄雾中,她的美,不沾半点江南女子的娇柔做作,反倒像是一把刚从淬火池里拔出来的霜刃。冷冽,刺骨,却又让人挪不开眼。站在她对面的,是胭脂红。这位曾名震扬州醉月楼的绝代名妓,也是影阁曾引以为傲的顶尖杀手,此刻褪去了所有繁复的华服,只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衫,她蹲在地上,从小火炉上提下一壶温热的花雕。“决定了?”胭脂红动作轻柔地替朱珂斟满一杯。酒水澄澈,倒映着她那双再无半点杀机的盈盈秋水。朱珂没急着端杯,只是负手而立,眯起眼,眺望着远方水雾迷蒙的江面。“这扬州的局,算是收官了。朱珂的声音清越,却透着股不讲理的霸道,“你的手笔果然不一般,能把信真的放在赵十三的桌子上,凌展云已经被逼上了泰山,中原武林自诩名门正派的老狐狸也都饵勾出了贪欲。火星子已经点燃,接下来,就看这把火,怎么烧红这片天了。”胭脂红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女子,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本以为自己看透了世态炎凉,看透了男人和权力,直到遇到朱珂,是这个女子,硬生生把她从影阁那暗无天日的牢笼里拽了出来,让她第一次明白一个朴素的道理,原来女人,也可以不去当别人的玩物,而是可以去当那轮高高悬挂在天上的月亮。“所以,你这次的目标,在洛阳?”胭脂红将酒杯递了过去。朱珂伸出修长的手指,接过酒杯,指腹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瓷壁。“不错。”朱珂低垂着眼帘,眼底闪过一抹深不见底的寒光:“我必须找齐所有的箱子。为了我死去的哥哥。”她仰起头,将杯中温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烧出一股不输男儿的畅快豪气。“只有拿天下人的贪婪做刀,才能捅穿这十国乱世的铁壁!”胭脂红微微皱眉,她深知这其中的凶险:“可是......那箱子,你手里如今也不过才捏着一鳞爪。真正的源头,并不在你手里。”“这就是我去洛阳的原因。”朱珂把玩着空酒杯,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你当年在影阁,也曾翻阅过天下情报。你可知道,那装满天下财富的箱子,究竟是谁的?”胭脂红沉思片刻,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早已尘封在江湖旧纸堆里的名字:“赵淮山”提到这个名字,胭脂红眼神微黯。朱珂眼底也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她没来由地想起赵九。那是个骨子里透着不合时宜的温柔的傻子。明明自己半个身子都陷在烂泥里,活得像条随时会倒毙在街头的野狗,却偏要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讲几分可笑又可敬的侠气。他手里握着杀人的刀,心里却总想着怎么去救人。朱珂转过身,直视着胭脂红的眼睛,“赵淮山,就在洛阳做官。”“嘶——”胭脂红倒抽了一口凉气。大晋朝堂!新君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为了稳固皇位,正在洛阳城内大肆清洗异己,大理寺的死牢里天天有朝廷命官被拉出来斩首,相国冯道和那些藩镇节度使之间斗得你死我活,这等虎狼之地,就算是宗师境的高手进去了,稍有不慎也会被碾成肉泥!“你一个女儿家,孤身入洛阳,去那些权倾朝野的官老爷堆里找箱子的下落。”胭脂红眼眶微微泛红,忍不住上前一步,握住了朱微凉的手:“这无异于以卵击石。珂儿,一定要做到这般绝然的地步吗?”“必须做。”朱珂没有抽回手,反而反手拍了拍胭脂红的手背,语气坚决,没有半点退缩。“这世上的局,总要有人去下。赵淮山手里握着箱子的秘密,那是掀翻这棋盘唯一的钥匙。”朱珂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凝结成实质,那是对这乱世深深的诅咒:“我要让大晋的铁骑,去和契丹的饿狼拼命;我要让南边的吴越、蜀国,全部被卷进这场杀伐,只有旧的世界彻底粉碎,哥哥的在天之灵,才能得到安息。风,停了。胭脂红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朱珂。她知道,自己劝不住。这是一头为了复仇,早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的疯凤。“好。”胭脂红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手,端起那个白玉面具,极其郑重地交到了朱珂的手里。这位曾经的杀手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江湖大礼。她的眼神中没有了离别的哀伤,只有知己间的生死相托。“此去洛阳,山高水长,刀剑无眼。我只说一句。”胭脂红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她:“早去早回。我在这里,给你温着花雕等好消息。”朱珂接过面具。指尖触及那冰冷的白玉,她那颗因为离别而微微跳动的心,瞬间沉寂下去,重新冻结成那座算无遗策的冰山。吧嗒一声。面具严丝合缝地扣在脸上。刚才那个风华绝代,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的白衣女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在醉月楼里豪掷千金,逼死影阁顶尖杀手,视天下英豪如无物的霸主。“等我的好消息。”白玉面具下,传来一个冰冷且极具压迫感的声音。随后,那抹白衣在晨雾中转身,毫不留恋地踏上了一艘等候多时的乌篷船。船家一竹篙,乌篷船犹如一支离弦的利箭,破开清晨的江雾,顺流北上。江面上,只留下一圈圈逐渐散去的涟漪。胭脂红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她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闭上了眼睛。九哥。等我。我帮你,讨个公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