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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下山的路
    泰山极顶的风雪,像极了关外常年吃不饱饭的流民,在空旷的山道上扯着嗓子干嚎。什么都不做,只是干嚎。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楠木大门,被一只粗糙的手轻轻推开,门轴发出了一声艰涩的呻吟,赵九没去管身后那间血气冲天的静室,也没去多看一眼那位断了一臂的封疆大吏,他只是微微侧过身,自然地将寄欢那只冰凉的左手,更深地找进自己宽大的粗布袖口里。这手,真冷啊。赵九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他能感觉到身旁这具纤细的躯体,正像寒冬里的枯叶般不受控制地战栗,李从温那一记宗师级的摧心重掌,几乎拍碎了她右边的琵琶骨,若不是方才强行吊住了一口气,这丫头现在连站着的力气都不会有。他不舍,他愤怒,但是他不能不舍,也不能愤怒。现在已经和在无常寺之中大不相同了。他不是夜龙,她也不是千相婆婆。没有了无常寺,他们就是无根的浮萍,没有天上顶着的师父,更没有为他们讨一口气的无常佛,他们能靠的只有自己。赵九虽然不善言辞,但他知道很多事情,比如很多年前百花谷的那一夜,比如寄欢身上这一身的百花功夫,还有她常年浸泡在毒和血中的身体,如果没有这一击,她的病症不会突然复发。一年多的相处,她亲手为他织了一身的皮囊,赵九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丫头的身上藏着什么秘密?可他知道,就算他问,她也不会说。比起亲手织皮,重塑肉身,换骨换肉来说,她身上的病更难治愈。“忍着点。”赵九的声音透着股历经岁月打磨的醇厚与温吞:“老辈人常说,人吃土一生,土吃人一回。只要还没进土里,这世上的债,不管是别人欠你的,还是老天爷欠你的,我都会一笔一笔帮你讨回来,但前提是,你得先活着走下这座山。”沈寄欢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桃花眼里的狠戾,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仿佛被一双温热的大手轻轻抹去。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眸子里的泪水滑落下来。终于可以......不那么累了。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走在两人身后的,是大晋权倾朝野的少年将军,赵十三。这位刚在庙堂与江湖之间翻云覆雨的活阎王,此刻乖顺得像个偷吃了糖葫芦怕被兄长责骂的孩子,落后赵九半步,敛去了一身足以震慑天下诸侯的跋扈气焰。但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刹那,赵十三那双狭长的眸子,瞬间眯成了一道冰冷的锋刃。偏殿外的青石板上,黑压压的,宛如一片钢铁丛林。八百名披挂玄铁重甲的泰宁军铁骑,已经将这座偏殿围得水泄不通,数百杆精钢长矛在风雪中斜斜指向天空,森冷的杀气如同实质般逼压过来,连落下的雪花都在这片方阵上空被无形绞碎。他们是李从温手底下的百战悍卒,只认李从温这三个字,此刻看着三个来历不明的人从大帅的静室里走出来,其中一个还是重伤的刺客,铁骑的呼吸瞬间同步,一阵铁甲摩擦声中,前排的一百名牌手齐刷刷向前压迫了一步。“止步!”一名持戟的校尉怒目圆睁,厉声暴喝,声如洪钟:“擅闯大帅中军者,杀无赦!”刀枪剑戟,在冷光下折射出刺目的死意。赵九停下了脚步。他没有流露出半分惧色,只是像个被风雪迷了眼的普通汉子,微微眯起眼睛,抬起另一只手,将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枯发随意拨到脑后。“十三啊。”赵九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波澜。“在。”赵十三的声音冷若玄冰。下一刻,这位少年将军猛地向前跨出两步,生生挡在了赵九和沈寄欢的身前,他脊背挺得笔直,漆黑红云扎甲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没有了在三哥面前的温顺,此刻的他,又变成了那个统御大晋三军、杀人如麻的殿前都指挥使。赵十三右手缓缓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目光如看死人般扫过面前的铁甲。他太清楚眼下的局势了。李从温虽断一臂,但若是这群没长眼的兵痞非要强留,那便只能杀出一条血路,他们固然强悍,但只要他赵十三拔刀,这泰山极顶,今天就得拿血来洗。“谁敢动!”赵十三笑喝道,上位者的威压如排山倒海般碾压过去:“全都给我退下!”那校尉愣了一下,显然被这少年身上那种浸透了尸山血海的杀伐气震住了,但他毕竟是李从温的心腹,咬了咬牙,手中长戟猛地一顿地:“大帅没有军令,任何人不得放行!准备——迎敌!”“唰!”长矛齐刷刷放平,矛尖直指三人。赵十三冷笑一声,拇指一顶,刀锷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一截雪亮的刀身已经露出了半寸。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死局边缘。“住手——!全都他娘的给老子退下!”一声声嘶力竭的咆哮,伴随着踉跄的脚步声,从众人身后的残破大门里传出。那个被沈寄欢废了右手手腕的铁塔副将,脸色惨白如纸,左手死死捂住鲜血淋漓的断腕,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他根本顾不上什么武将的体面,直接一脚踹在那名校尉的后腰上,将他踹得一个趔趄。“将军!”校尉满脸错愕。“瞎了你的狗眼!连这位爷的路也敢拦!”副将疼得浑身直哆嗦,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大帅那条自断的胳膊还在地砖上淌血呢,这帮兔崽子要是真敢动手,惹恼了那个看似要饭的灰衣汉子,回头动起手来,八百人两步没走,大将军的脑袋已经到山西了。副将用滴血的断手指着左右,疯了一般地大吼:“让开!全都让开!大帅有令,恭送三位下山!谁敢阻拦,按违抗军令就地正法!”军令如山。哪怕这群悍卒满心疑惑,也在这一声令下如潮水般从中间分开,硬生生在这钢铁丛林中,让出了一条宽阔的下山道。风雪,似乎也随着这条路的让开,变得稍微温和了些。赵十三松开了刀柄,回头看了一眼赵九。赵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牵着沈寄欢,从容不迫地穿过这两道充满敌意的长矛铁壁,他走得极稳,仿佛只是在扬州街头逛了一圈集市,正要领着自家媳妇回家。一炷香后,泰山脚下的密林边缘。一辆低调的黑色马车静静停在风雪中,驾车的是十三的心腹亲卫,见少主归来,立刻恭敬地掀开了厚重的棉门帘。车外是能把人骨头冻酥的寒风,车内却燃着上好的兽金炭,一股暖意扑面而来,这极端的冷热交替,让一直强撑着的寄欢终于达到了身体的极限,她的双腿猛地一软,直挺挺地向下跌去。赵九那条看似并不粗壮的胳膊极其稳当地揽住了她的腰肢,一把将她横抱了起来。“没事了。”赵九低声安慰了一句,动作小心地避开她右肩的碎骨,将她轻柔地抱进马车内,平放在铺了厚厚狐裘的软榻上。沈寄欢的脸色白得透明,呼吸微弱得像游丝,右肩的衣衫早已和血肉凝结在了一起,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钻心的剧痛,她半睁着那双失去光彩的桃花眼,死死抓住了赵九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她艰难地张开嘴,声音细若蚊蚋,却透着难以掩饰的恐慌:“我的病……………要发作了......”赵九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她口中的病是什么,她是灵花带进来的人,无常寺前十五年的威望和能力,全部来源于那些服食了无常蛊的人,她年纪轻轻就有媲美劫境的能力,当然也是因为无常蛊。可无常蛊通人性,人和人的反应是不一样的,倒了她的身上,不知是因为百花谱的缘故还是因为本身的缘故,她身上的无常蛊已经变化到了无法根除的地步。如今她身受宗师级的内伤,真气溃散,那潜伏的毒蛊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开始蠢蠢欲动。沈寄欢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一种极寒的阴气从她的血管里往外渗,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痛呼,但眼神却开始涣散:“求你了......哥哥......三九穴,八步针,施法在我腰间刻着......喂我罂粟调和五石散………………”“先别说话。”赵九没有回答她的恐慌,他盘膝坐在软榻旁,左手掌抵住她的后背灵台穴,没有任何犹豫,一股醇厚、绵长,至阳至纯的真气,如同春日里的暖阳,源源不断地顺着穴道强行灌入沈寄欢的体内。那是赵九苦修多年的底子,这股真气没有李从温那般霸道摧城,却有着包容万物、修复生机的神效,它在沈欢千疮百孔的经脉里游走,强行将那些肆虐的宗师罡气一点点包裹、炼化,最终逼向心脉,硬生生压制住了那蠢蠢欲动的毒蛊。沈寄欢在剧痛与暖意交织的极限拉扯中,短暂地清醒了过来。她看着眼前这个闭着眼、额角已经渗出细密汗珠的男人,那张平凡的脸庞上,有着她来从未敢奢望过的专注与护短。“没用的......你救不了......”她声音颤抖,不想拖累他。“先活下来再算账。”赵九避而不答,只是极其平淡地吐出这几个字,他睁开眼:“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承诺彻底击碎了沈寄欢最后的防备,紧绷的心弦一松,她在极致的疲惫和被强行灌注的暖意中,终于昏睡了过去。看着她沉沉睡去,赵九缓缓收回了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的脸色也白了三分,这种强行用自己的本源真气去压制他人体内狂暴气机和毒蛊的做法,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他替她拉好狐裘,转身挑开了一点窗帘。冷风倒灌进来,赵十三正骑着一匹黑马,紧紧护在马车右侧。“十三。”赵九的声音有些低沉。“哥,怎么了?"十三立刻策马靠近车窗。“你上来。”赵九让开半个身子,指了指榻上的沈寄欢,眼神里闪过一抹极罕见的凝重:“来看看她的身子。我刚压住她体内的毒,但这伤......怕是不太对劲。赵十三翻身下马,钻进车厢,单膝跪在榻前。他两根手指搭在沈寄欢冰凉的手腕上,闭目探查。片刻后,赵十三猛地睁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位见惯了沙场重伤的少年将军,此刻神色凝重到了极点,他抬头看向赵九,声音微微发额:“三哥............我怕是无能为力。”车厢里,瞬间死寂。只有炭火发出极其细微的劈啪声。赵九看着榻上那个曾是天下顶尖刺客的女子,久久没有说话。马车在风雪中继续向前,车辙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印痕。“有办法么?”赵九看向赵十三。赵十三深吸了口气:“办法肯定有,要看这人,三哥要用多大的力。”“十成。”赵九靠在椅子上:“我这条命,就是她一针一针捡回来的。”“好。”赵十三点头:“交给我。”泰山后山那间满是残破碎木和刺鼻血腥味的静室内,风从断裂的门轴缝隙里灌进来,冷得像刀子。可李从温坐在那把唯一完好的紫檀木太师椅上,额头上却冷汗如瀑,大颗大颗地砸落在膝盖的战袍上。两个面如土色的军医正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用纱布和上好的金创药,为这位河北道节度使包扎那齐根断裂的右臂。“嘶——”当军医战战兢兢地将止血散在那平滑且惨烈的断口上时,李从温终于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枭雄也是肉长的,这刮骨肉的剧痛,让这位在千军万马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大将军,整个五官都扭曲成了狰狞的麻花。“大、大帅,您忍着点,断口太深,必须用火烙烫死血脉,否则气血流......”老军医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手里举着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烫。”李从温咬碎了后槽牙,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一双眼睛因为极度的充血而红得像头发狂的野兽。“滋啦——”皮肉烧焦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李从温死死抓住椅子的左侧扶手,咔嚓一声,硬生生将坚硬的紫檀木扶手捏碎了一角,他没喊出声,只有胸膛在剧烈地起伏,那股隐忍到了极点的痛苦,比最凄厉的惨叫还要让人毛骨悚然。直到烙铁撤走,伤口被厚厚的纱布缠成了个渗血的粽子,李从温才虚脱般地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名断了右手手腕的副将,正靠在门边的墙根处,让另一名军医处理伤口,他看着自家大帅这般惨状,眼睛里冒着压不住的邪火。“大帅!”副将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不甘:“您是封疆大吏!手底下八百铁骑就在外面,咱们泰宁军什么时候吃过这种窝囊亏?就算那小子是洛阳派来的钦差,就算那要饭的灰衣汉子是那劳什子‘九爷',可咱们在山上布了天罗地网,只要一声令下,弓弩齐发,我不信他们能活着走下泰山!这断臂之仇,怎么能就这么算了!”“愚蠢!”李从温猛地睁开眼,虽然声音虚弱,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枭雄气场却如利剑般刺了过去:“你以为今天这只是一场江湖意气之争?你以为那个赵九,只是一只会杀人的莽夫?”李从温仅剩的左手死死攥紧了衣服的下摆,呼吸急促。“十四年了......那本《百花谱》的消息,只有无常寺的高层可能知道一二。我谋划了这么久,眼看就要在那个丫头嘴里撬出东西。可赵九出现了!赵十三那个混世魔王还喊他三哥!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赵九这个本该死了的人,不仅活着,还暗中影响着朝堂的局势!他今天不杀我,不是他慈悲,是他看透了洛阳那位天子想利用我来制衡其他藩镇的谋算!他留我一命,是在敲打我!”副将愣住了,常年打仗的脑子一时间转不过弯来:“那......大帅,咱们接下来怎么办?矿脉交出去了五座,您的胳膊也折了......”“封锁消息。”李从温的眼神如毒蛇般阴冷,一点点冷静下来,“今晚在这间屋子里发生的所有事,尤其是关于那个灰衣汉子叫赵九这件事,谁要是敢泄露半个字,我诛他九族!还有外面那八百弟兄,只当是没拦住刺客,其他的一概不知。”老军医吓得直接磕头如捣蒜,连道不敢。李从温挥退了军医,静室内只剩下他和副将两人,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一滩沾血的紫檀木碎片上,那是方才被那个名叫沈寄欢的女子踢碎的。《百花谱》。那是足以让他不惧洛阳天子,称霸北方的底牌。他绝不会放弃。“那个丫头是无常寺的人......”李从温闭上眼,脑海中疯狂梳理着这千丝万缕的利益纠葛。无常寺是个拿钱办事的杀手机构,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去,动用我们的暗线。替我往无常寺的内堂递一句话。”副将单手撑着地,凑上前去:“大帅,递什么话?”“就说......”李从温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诡异的冷笑。借刀杀人。他李从温不敢明着去惹那个恐怖的赵九,那就让隐藏在暗处的疯狗去咬,只要场面乱起来,他总有机会在浑水里摸出他想要的《百花谱》。与此同时,泰山正殿的广场上。风卷着昨夜大火残留的黑灰,打着旋儿飞向灰蒙蒙的天际。凌展云站在那把象征着泰山派百年基业的掌门大椅旁,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缩成了一团。他身上披着那件刚被人强行套上去的金丝长袍,这件象征着江北盟盟主的华丽服饰,穿在他略显单薄的商贾身躯上,显得不伦不类,宽大得像是在戏台子上演一出滑稽戏。但他此时根本没有心情去整理衣角,他的双腿在刺骨的寒风中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听说了吗......后山出事了。李大人那边,折了很大的人手………………”“嘘!你不要命了!刚刚有铁骑传令,后山戒严,谁也不许靠近半步!”广场角落里,几个被强行收编的泰山派长老压低声音,如惊弓之鸟般窃窃私语,这些声音随风飘进了凌展云的耳朵里,让他的脸色惨白了三分。凌展云死死咬着牙,两只手在金袍的袖口里。后山出事了,那个权倾朝野的李从温,那个谈笑间定人生死的藩镇诸侯,居然在后山吃了大亏!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昨天晚上自以为攀附上的那座天大靠山那个少年将军,其背后的力量深不可测,甚至连节度使都要吃瘪!可是,他凌展云并没有感到半分高兴,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棋子......”凌展云在喉咙里绝望地挤出这两个字,满嘴都是苦涩。在扬州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是个执棋的人。用银子开道,借着漕运的势力左右逢源。可当他被生生拽进这片吃人不吐骨头的北方乱局里,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在这里,他算个什么东西?他连上棋盘当车马炮的资格都没有。他只是个被人家随手拎起来,扔在泰山掌门位置上的一块挡箭牌,一个提线木偶!如果哪天这盘棋下完了,或者执棋的人不高兴了,随时都会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他。那帮名门正派的长老们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仇恨,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而留在他身边的泰宁军转职成的执法堂弟子,明面上是保护他,实际上只要李从温一句话,立刻就会将他乱刀分尸。寒风吹过他单薄的脊背,凌展云缓缓抬起头,看向头顶那方惨白的天空。他的眼底,那股商贾特有的狡黠和市侩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的癫狂。“我不能就这么等死......绝对不能。”凌展云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因为恐惧而颤抖的身体逐渐绷紧。既然横竖都是一死,既然他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把伞,那他就得在雨停之前,给自己找出一条活路。做买卖讲究个本钱,命要是没了,赚再多银子也是给别人做嫁衣。凌展云的脑子开始像算盘珠子一样疯狂拨动。他不能把所有的注都压在一个赵十三身上,更不能完全听命于李从温。他必须在这两股巨力的夹缝中,培养属于自己的真正筹码。银子,只有砸在有用的刀刃上,才能换回命!“去。”凌展云突然转过身,一改方才的瑟缩,用一种从未有过,近乎阴冷的语调,对身边唯一一个江北门带上山的心腹伙计吩咐道:“立刻给扬州传信,把库房里那批压箱底的金条全给我变现。然后......去黑市上,给我高价招募那些在塞外刀口舔血的流亡刀客。伙计吓了一跳:“少、少爷......咱们买杀手干嘛?这山上全是李大人的兵……………”“放屁!”凌展云猛地揪住伙计的领子,眼神像是一头饿极了的孤狼:“从今天起,别叫我少爷!叫我盟主!记住,这天下,没有人会心甘情愿地保护一个废物。我凌展云就算是一枚弃子,也要做一枚崩碎执棋人两颗门牙的毒棋!”他的愤怒伴随着胸口剧烈的起伏渐渐平息,转过身来时,身后孤零零站着一个人。云寂道长,泰山派的掌门人,一个满鬓斑白,脸色无光,双目无神的丧家之犬。可此时的凌云却觉得他和自己没什么区别,他暗自苦笑,走到了云寂道长身侧,叹了口气:“掌教,本盟......”他的话没有说完,便被打断了。那是一个眼神。一个不该出现在丧家之犬脸上的眼神。云寂道长抬起头的那一刻,是一个充满邪魅,充满阴冷的眼神,他笑着问,声音却没有从他不动的唇齿之间传出,反而是从腹中渐渐涌现:“凌盟主,我代徐姨传个话,今儿个,您做的真不错。”凌展云怔住了。那一刻。他说不出话来。他觉得心脏疼。此时他才明白一件事。泰山派,似乎从未脱离过无常寺的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