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洛阳
洛阳城的雨,下得总是不讲规矩。绵绵密密的,像是一张早就织好的大网,要把这大晋的中枢所在,死死地在里头。皇宫大内,那扇不知见过多少生死荣辱的朱红宫门,被人缓缓推开,木轴摩擦的声响,在雨幕里显得格外沉闷。刚散了朝会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跨出高高的门槛,身上那件代表着大晋权势的官袍,被这冷雨一激,都沾上了几分透骨的寒意。大晋飞捷指挥使,赵弘殷走在人群的最边缘。他没撑伞,任由细密的雨丝落在自己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庞上,雨水顺着硬朗的下巴滴落,他连擦都懒得擦。“十三将军......真乃神人也。”走在前头的一个紫袍大员,压低了嗓音,语气里透着股掩饰不住的忌惮:“方才的朝会,你们可都瞧见了?那李从温是个什么货色?河北道的土皇帝!手握八百里兵权,连陛下都要忌惮三分的人物。可这回,硬生生被赵十三这个少年将军,一个人,横压得低了头!”“可不是嘛!”旁边的人赶忙附和,声音压得更低,生怕被风吹走了半个字:“不仅让李从温吃了瘪,还把泰山那五处铁矿,完完整整地收归了朝堂。你们刚才没瞧见陛下那满心欢喜的模样?这赵十三的手段,雷霆万钧,真真是惹不得,碰不得啊!”赵弘殷听着这些闲言碎语,没搭腔。他的脚步很稳,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连半点水花都没溅起,可那张本该因为同僚赞美而自豪的老脸上,却看不到半分喜色,反而像是在嘴里嚼了一大把黄连,苦味顺着舌根,一直蔓延到了心里。赵十三。那个权倾朝野、统御大晋三军,刚刚在朝堂上光芒万丈的少年权臣。是他的儿子。赵弘殷仰起头,眯起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多年前的画面,就像这扯不断的雨丝,没来由地在眼前晃荡。当年,他将那五个神秘莫测,足以让整个天下为之疯狂的箱子,分别交给了自己的五个儿子,自那以后,父子几人便如断了线的风筝,散落在江湖与庙堂的各个角落,生死不知。这几年下来,他见得最多的是老四,赵十三。起初,赵弘殷怕啊。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洛阳城,若是他们父子相认,一旦那箱子的秘密见了光,或者那位坐在椅上的天子起了疑心,那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他甚至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做好了在十三面前装疯卖傻的准备,肚子里攒了一大堆谎话,就为了掩盖当年的苦衷。可现实,却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他这张老脸上。赵十三见了他,就像是见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没有久别重逢的怨恨,没有血浓于水的激动,连哪怕一丝一毫的眼神波动,都没有。“下官赵十三,见过指挥使大人。”公事公办,行的是官礼,说的是官话。仿佛那个曾经跟在他屁股后面,扯着他衣角,鼻涕流了老长喊着爹的半大孩子,早就死在了当年那个饥寒交迫的冬天里。一开始,赵弘殷还自我安慰,觉得这是十三聪明,懂得在朝堂上避嫌,可这几年熬下来,他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冷漠,是装不出来的。老四,是真的不打算认他这个爹了。“罢了。”赵弘殷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在这世道里,能有出息,能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他裹紧了身上那件沾着寒气的官服,脱离了那些还在窃窃私语的同僚,独自转入了洛阳城那错综复杂的街巷。雨,似乎小了些。穿过两条长街,那股子庙堂上的尔虞我诈,终于被市井的烟火气冲淡了几分。赵弘殷停在一个卖烧鸡的摊子前。“刘老,两只烧鸡。要肥点儿的,火候足的。”赵弘殷的语气终于带上了点活人的热气儿,他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丢在油乎乎的案板上。“好嘞大人,给您包好!”买完了烧鸡,他又拐去街角的铺子,称了两斤城南李记的桂花糕。那是他自家婆娘最爱吃的一口,每次只要他带回去,那女人总会一边念叨着乱花钱,一边吃得比谁都欢。在这座冰冷无情的洛阳城里,只有那个小小的院子,还有个等着他吃饭的女人,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喘着气的活人。提着油纸包好的烧鸡和糕点,赵弘殷加快了脚步。远远地,他看到了自家那两扇算不上阔气,甚至有些掉漆的府门。可还没等他走近,他那双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眼睛,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府门只开了一道缝。跟了他几年的老管家,此刻正半个身子藏在门后,神色极其紧张,像只受了惊的鹌鹑,探着脑袋四下张望,一看到赵弘殷的身影,管家的眼睛猛地瞪大,拼命地冲他招手。赵弘殷眉头微皱,多年武将的本能,让他瞬间压低了呼吸,体内的真气悄无声息地沿着经脉流转起来。他没声张,脚步依旧是不紧不慢,轻轻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怎么回事?慌什么?”赵弘殷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老管家反手把门死死关上,连门栓都插上了。这还不算,他还把背死死靠在门板上,像是在抵挡着门外并不存在的千军万马。“爷……………”管家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脸色煞白:“不能说......真的不能说。若是我多嘴半句,咱们这府上,怕是要大祸临头了啊!”赵弘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虽然官阶不算绝顶,但好歹也是掌管着飞捷军的实权武将,在这洛阳城里,谁敢直接冲进他的府邸?谁能把他这见惯了大场面的老管家吓成这副德行?除非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甚至,牵扯到了他心底最深处的那件隐秘。赵弘殷没有再逼问。他极其冷静地将手里的烧鸡和糕点递过去。“拿好了,趁热给夫人送去。告诉她,今晚我若是没去正房吃饭,就在房里待着,锁好门,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老管家颤抖着伸出双手,接过纸包,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爷......您,您还是去后堂......看看吧。”赵弘殷没再废话。他转过身,一甩那件淋湿的官服下摆,那股子刚才在市井里沾染的烟火气,瞬间烟消云散。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的滴答声。赵弘殷的脚步声,被这雨声完美地掩盖。他穿过前院的连廊,越过中庭的假山,眼神越来越冷厉。后堂。那是平时接待极其私密的客人,或者自己闭门沉思的地方,平日里,连个下人都不会去打扰。但现在,从后堂半开的窗户里,却透出一股让人极不舒服的寂静。那种寂静,不是空无一人的死寂,而是一头猛虎蛰伏在暗处,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压迫感。赵弘殷的手,悄无声息地按在了腰间的横刀刀柄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的浊气尽数吐出。随后,大步跨上前,猛地一把推开了后堂那扇沉重的红木双开门。“吱呀——”沉重的木门发出酸涩的声响。外头连绵不绝的雨声,随着门开的瞬间,毫无遮拦地灌进了这间宽敞的后堂。赵弘殷站在门口。没有第一时间拔刀。在看清屋内情形的那一刹那,这位大晋飞捷指挥使握着刀柄的手指,猛地僵硬了。屋子里没有埋伏,没有刀斧手。只有一个人。一个白衣如雪,脸上却戴着一张冰冷白玉面具的年轻人。来人随性地坐在赵弘殷平日里最喜欢的那张太师椅上,一只修长的手正端着一只青瓷茶盏,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用杯盖撇着浮沫。茶香袅袅。可这满屋子的茶香里,却裹挟着让赵弘殷浑身汗毛倒竖的恐怖杀机!“大晋的茶,果然是不如江南的。”面具人没有抬头,声音清越,雌雄难辨,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冰块上的铁锤,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傲慢:“水温差了些火候,茶叶也略显陈旧。赵指挥使,平日里就是用这种劣茶,来招待故人的吗?”赵弘殷的呼吸停滞了半息。他没有跨过门槛,而是犹如一尊铁塔般,站在风雨交加的门外,任由冷雨打湿他的后背。武将的直觉在疯狂报警。眼前这个戴着白玉面具的人,身上没有任何真气流转的暴虐痕迹,但正是这种深不见底的平静,才最让人恐惧。他想起了近日在洛阳城内暗中流传的某些谍报,想起了扬州城那场惊天动地的风波,也想起了那些关于影阁、关于箱子的江湖秘闻。“阁下是何人?”赵弘殷压低了嗓音,那声音像是从生锈的刀鞘里拔出刀锋般沙哑:“我赵弘殷在洛阳做官,朋友不多,仇家倒是有几个。敢这般大摇大摆坐进我府里,还能让我的管家三缄其口,阁下这份手段,是影阁?”“影阁?”面具人发出一声极轻蔑的嗤笑,将那盏一口未喝的茶重重磕在桌面上:“那种只会缩在阴暗处舔血的臭虫,也配与我相提并论?”她缓缓抬起头。那张冰冷的白玉面具,在昏暗的后堂里泛着幽幽的光,面具后的那双眼睛,深邃、冷酷,带着视众生为草芥的目光,直勾勾地盯住了门外的赵弘殷:“赵指挥使,你在洛阳这几年的官,做得可是越来越窝囊了,连我是谁都猜不出来?”面具人站起身。白衣无风自动。她双手负后,极其缓慢地朝着门外走来。每走一步,后堂内的空气就仿佛凝固一分。“不过,我也能理解。”面具人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嘲弄:“毕竟,这洛阳城里的水太深。你赵弘殷为了自保,连自己的亲生儿子站在面前,都要装作不认识。你连亲情都能斩断,又怎么会记得那些早该随着当年那场大火烧成灰烬的旧事呢?”轰!赵弘殷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儿子!旧事!那双满是风霜的眼睛里,瞬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这世上,除了他自己和那五个散落天涯的儿子,绝对不可能有外人知道当年分箱子的秘密!更不可能有人知道,如今在朝堂上权倾朝野的赵十三,就是他的老四!“锵!”赵弘殷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杀机,腰间横刀豁然出鞘。半截雪亮的刀锋折射着外头的冷光,直指屋内的白衣人。“你到底是谁?!"赵弘殷像一头发怒的雄狮,厉声咆哮,“谁派你来的?你来找什么!”面具人停在距离赵弘殷不过三步的门槛内。刀尖距离她的心口,不过咫尺。但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而嘲讽地歪了歪头。“拔刀了?”面具人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遗憾:“看来,那个满脑子只有气和家国天下的蠢货,真的没遗传到你这份心狠手辣。若是当年他能有你今天拔刀一半的果决,也不至于把自己折腾得像条丧家犬。听到这句话,赵弘殷微微一愣。那个满脑子气的蠢货?老三,赵九?在赵弘殷的记忆里,他那个总是带着温吞笑意,骨子里却透着不合时宜的温柔的儿子,明明自己半个身子都陷在烂泥里,活得像条随时会倒毙在街头的野狗,却偏要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讲几分可笑又可敬的侠气。他手里握着杀人的刀,心里却总想着怎么去救人。没等他细想,面具人已经直接掀开了所有的底牌。“我不想跟你绕弯子。”面具人伸出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极其随意地拨开了抵在自己胸前的刀锋:“我来洛阳,只为了一件事。赵弘殷,或者,我应该叫你一声......赵淮山。”赵淮山!这三个字一出,赵弘殷原本紧握着刀柄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脸色在刹那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这个名字,这个他花了半辈子心血去掩盖、去抹杀、甚至不惜改头换面在泥泞里摸爬滚打才藏好的真实身份!“你当年分给那五个小子的箱子,里头到底装了什么图纸,我不在乎。天下矿脉?富可敌国?那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才会眼红的烂铜臭。”朱珂透过白玉面具的眼孔,死死盯着这个冷汗直流的老人,语气森寒如极北之地的坚冰。她往前逼近半步。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竟让身经百战的赵弘殷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脚,靴跟重重踩在一个水洼里,溅起一片泥水。“你......”赵弘殷咽了一口混合着雨水的唾沫,“你是......你到底是谁......”“我叫朱珂,这个名字,你当然不知道,我还有另外一个名字。”面具取下的那一刻,一张惊世骇俗的容颜在赵弘殷的眼中显露无疑:“杨洞村,杏娃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