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断臂
一声如同春雷炸裂的暴喝,硬生生砸进了这间血气冲天的静室。那把裹挟着军阵死力的刀,在距离赵九后脑勺仅余寸许的半空中,不可思议地悬停了。不是那副将发了善心。而是劈不下去了。一只覆着漆黑红云扎甲的手,不知何时如鬼魅般探出,死死钳住了那百炼精钢的刀刃,锋利的精钢割在甲片上,任凭他怎么用力下压,却再难寸进分毫。副将瞳孔骤然收缩,脑子里那根弦还没来得及绷断,一只脚已经踹在了他的胸口。“砰!”这一脚,没有半点江湖切磋的点到即止,全是沙场搏命的蛮横死力,这一脚根本不在乎对方的死活,铁塔般的汉子,就像个装满了破棉絮的旧麻袋,被连人带刀踹得横飞出去,重重砸在青砖墙上,墙面龟裂如蛛网,副将狂喷出一口鲜血,烂泥般顺着墙根滑落,眼睛震惊地望着来人,他似乎万万没有想到对方会出现,对方会出手。门外,清冷的阳光被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割裂。少年将军。那个不久前还在正殿上几句话便抹平泰山派百年基业,逼得节度使李从温都得退让三分的洛阳活阎王。李从温站在紫檀木废墟旁,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即使现在他脸上挂不住,即便看到自己的兄弟倒在地上,他已经无比愤怒,但还是强行压了下来。他太清楚这少年的分量了。他是代表着中原庙堂、手眼通天的权臣,是哪怕自己手握八百铁骑,也不敢轻易撕破脸的执棋人。李从温下意识挺直脊梁,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该用什么滴水不漏的说辞,来平息这位钦差大人的雷霆之怒。可他想了一瞬,甚至不知道这位大人到底是为什么震怒,难不成他也和曾经的百花谷有关?不可能......他的年纪太小,百花谷出事的时候,他还不是能够成事的年纪。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将这位河北道枭雄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世道常理,砸了个稀巴烂。少年将军跨过高高的门槛,没看倒在地上的副将,没看血泊里的刺客,甚至连半个眼角的余光都没施舍给李从温。他大步流星直接走到那个拎着旧酒壶、穿着破灰衣的要饭汉子面前。然后,在李从温骇然的注视下,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里,这位权倾朝野的少年权臣,双膝一弯扑通一声,毫不犹豫地重重跪了下去。冰冷的玄铁甲片砸在沾满血污的青砖上,发出一声震颤人心的闷响。少年微微仰起头,那张平日里写满跋扈与漫不经心的脸庞上,此刻却只有狂热,崇敬,以及一种让人心酸的委屈。他没有理会周遭的死寂,只是用一种极其郑重,几乎是咬字泣血的语调,一字一顿,报出了自己那显赫到令人窒息的身份。“大晋侍卫亲军马步军指挥使......”“殿前亲卫军都指挥使,副统领.....”“判六军诸卫事……………“校检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东京副留守……………”每一个头衔砸下来,都重如千钧,砸得静室内的空气都在发颤。报完这一长串足以让天下藩镇夜不能寐的官衔,少年深吸了一口气,眼眶瞬间红透,所有的杀伐果断,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迷路孩子终于找到家人的纯粹。“赵十三。”他低下头,声音哽咽:“拜见三哥。”死寂。泰山极顶的风,仿佛都在这一刻停了。李从温立原地,只觉一股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的寒气,瞬间冻透了四肢百骸。这个看着像在城门洞里要饭的男人,居然是这位权势滔天的少年将军的三哥?赵九没去管李从温那见了鬼的眼神。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赵十三。那张总是透着几分意懒的脸上,缓缓漾开一抹温醇的笑意。他伸出那只略显粗糙、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十三覆着冰冷铁甲的肩膀。“起来吧。赵九的声音很轻,透着股历经千帆的从容与气:“几年没见,瘦了......但也壮了。”一句最寻常的市井寒暄,却瞬间击穿了赵十三所有的心理防线。这位在千军万马前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少年,身披战甲,单刀入洛阳,救主三军中都没有流一滴泪的少年猛地站起身,不顾身上冰冷的扎甲会磕痛对方,一把将赵九死死抱进怀里。热泪顺着年轻坚毅的脸颊肆意流淌。“哥......哥你还在………………”赵十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一开始,还不敢相信,这一年的时光......我一直在找你......直到这位姑娘前把消息传给我,我才知道,你没死。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死!”赵九任由他抱着,没有推开。他心里清楚,这孩子这些年一个人在洛阳那个吃人的庙堂里撑着,心里攒了多少委屈。但他还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十三的手臂,将他稍稍推开半寸。眼神,瞬间变得深邃而郑重。“十三。”赵九压低嗓音,他很想和十三像儿时一起抱着痛哭一场,很想和他一起去吃一顿小时候最嘴馋的野兔,可他此时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对着这位声名显赫,在大晋权势登天的大将军一句实打实的忠告:“你听好,我假死脱身这件事,万万不可泄露半个字。”他目光如刀,扫过这间满是血腥的屋子,最终定格在赵十三的眼睛里:“我活着,整个无常寺不知道,大晋皇帝不知道,北边的辽国更不知道。这是一盘死局里,唯一的活棋。”赵九一字一顿,重如泰山:“懂吗?”赵十三眼泪止住,看着三哥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瞬间明白了这背后的牵扯有多恐怖,他没有多问半句废话,只是紧紧抿着嘴唇,重重点头:“哥放心,十三懂。”兄弟俩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句句落入了李从温的耳朵里。这位节度使深吸了一口气,肺腑里全是冰碴子。他虽然不是混迹江湖的草莽,但身为一方诸侯,自然深知武林秘辛。再结合“无常寺、大晋、辽国”这些字眼,一个只存在于绝密谍报和武林神话里的名字,如梦魇般浮现。李从温后背被冷汗浸透,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砾里滚过:“你......你就是赵九爷?”那个名字,代表着一个时代的噩梦。赵九转过头,看向这位如临大敌的封疆大吏。没有否认,也没有动怒。他只是拎着酒壶,嘴角挂着淡然的笑。“不错。”赵九微微颔首:“正是在下。想不到节度使大人,还知道我的名头。李从温没有感到半点荣幸,只有无尽的毛骨悚然。他太清楚自己今天惹了多大的祸。他咽了口唾沫,试图在死局中扒开一丝生机:“敢问九爷......请问阁下,和悦儿......是什么关系?”听到这句话,一直瘫软在血泊中的沈寄欢,极其艰难地睁开了桃花眼。她忍着右肩粉碎的剧痛,目光穿过血污,看向赵九。那双向来冷酷的刺客眼眸里,破天荒地闪过一丝微弱的期待,像是在黑夜里跋涉了许久的旅人,终于瞧见了一点烛火。赵九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他转过身,缓步走到寄欢身边,在那一地黏稠的血水中,蹲了下来。他温柔地伸出手,将寄欢那只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握在掌心。手很凉。但在赵九温厚的掌心里,仿佛找回了一丝活人的温度。沈寄欢的心尖,莫名地颤了一下。赵九笑了笑,没回头看李从温,只是看着沈寄欢那张被刀气毁去一半的脸。在他眼里,这似乎依然是天下最美的风景。“这天下,自古美人配英雄。”赵九嗓音醇厚,带着江湖游侠的洒脱与自嘲:“她自然是个绝顶的美人。可我,却算不上什么英雄,最多是一只阴沟里的老鼠。”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沾血的乱发,动作轻柔得怕弄碎了一块琉璃:“曾经的日子,我亏欠过她。”赵九眼神悲悯,过去的每一次生死存亡他都历历在目:“现在,我仍然在亏欠。我这辈子,怕只是个还债的人。”他握紧她的手,像是在向这天地,也是在向她许下一个重若干钧的诺言:“所以,她是我的账主子。欠她的东西太多,这辈子,得用她想要的一切来还。”沈寄欢笑了。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赵九会在外面等她被打伤才会进来。百花谷的事情得了,必须得了,现在对方把所有的事情都摆在了明面上,自然没有了后退的余地,赵九在帮她脱离苦海。说到这里,赵九缓缓站起身。他终于转过头,再次看向李从温。那一刻,静室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我欠了她那么多,所以我更不能......让她受委屈。”赵九脸上的温和笑意,一点点消失。他拉长尾音,像在回想什么琐碎小事:“节度使大人。你方才......是打了她吗?”当他说出最后这句话时,表情已经完全消失了。没有愤怒,没有冰冷,没有仇恨。只有一种看穿生死、视万物如草芥的绝对平凡。李从温心里咯噔一下,如坠深渊。他见惯了尸山血海,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张脸。他脑海中疯狂盘算。听到了惊天秘密,死罪;触了绝世高手的逆鳞,死罪;打碎了账主子的肩膀,万死难辞其咎。条条都是催命符。他想找活路,哪怕只有一丝缝隙。可他知道,摇尾乞怜没用,逞强更是找死。赵九打断了他的思绪。语气依旧平凡得令人窒息:“大人,你打她了么?”不是询问。是判决。李从温知道,必须给个交代了。不给,下一秒脑袋就得搬家。他缓缓后退半步,跌坐在椅上。这位杀伐果断的大将军,死死压低声音,常年握刀的手剧烈发抖:“九爷。”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肉:“我听闻你刀剑双绝。这世上,无人能敌。”他眼底闪过枭雄特有的绝望与狠辣:“我想......试一试你的剑。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他的胳膊也跟着落下。李从温的表情凝固了。“噗嗤!”血光崩现。那是他刚刚拍碎沈寄欢右肩的那只手,连皮带肉,连筋带骨。硬生生被齐根斩断!所有人,都怔住了。瘫在地上的副将连呼吸都忘了,赵十三微微挑眉,沈寄欢的瞳孔猛地收缩。“吧嗒。”沉重的手臂砸在青砖上,鲜血如泉涌。李从温坐在椅子上,身形剧烈晃动,却死咬着牙关,没发出一声惨叫。冷汗如黄豆般砸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滴答作响。在最后的那一瞬间,这位精明了一辈子,嚣张了一辈子的节度使学会了什么是隐忍,什么是妥协。这,就是他给出的交代。你问哪只手打了她?便把这只手留下。只求,试一试九爷那把不杀人的剑。赵九看着那条断臂,脸上的平凡依旧没有打破。他没再多看李从温一眼,也没说一句废话。他只是转过身。那只粗糙的手,稳稳牵起寄欢冰凉的左手。另一只手,拍了拍赵十三的肩膀。“走吧。”赵九轻声说。他就这么牵着浑身是血的刺客,带着权倾朝野的少年将军,迎着门外刺目的天光,走了出去。静室内,只有鲜血滴落的声响。直到赵九等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泰山极顶的风雪中。副将如梦初醒,双眼充血,狂吼一声抽出刀:“大帅!末将去把他们......”“站住!”一声极度虚弱、却透着愤怒的咆哮,硬生生砸断了副将的动作。李从温死死捂住断臂穴道,摇摇欲坠。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冲着副将怒骂:“立刻叫军医!”他喘着粗气,字字颤抖:“不要去追!千万不要去追!”李从温死死盯着空荡荡的残破木门,眼底满是惊惧与深深的无力。“他......他留了我一命。”这位枭雄颓然靠在椅背上,声音嘶哑:“你若是追......我的命......便真的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