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抗击
十步。无常寺里的老人们教过很多道理,其中最要命的一条:十步之内,生死只在分毫。那件原本宽大臃肿的游医长衫,骤然紧贴着沈寄欢柔韧的身段,让她在半空中像极了一只灰鹤,没走直线,直线易折。足尖只在紫檀木桌案边缘轻轻一抹,没发出半点声响,整个人便如泥鳅般在半空折出一个极不讲理的锐角,紧接着,左脚尖在红漆廊柱上猛地一点,木屑簌簌而落。她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夜枭,直扑那扇厚重的楠木大门。快。快到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丝微凉山风,刚吹拂到她那张粗糙的人皮面具上,门外有八百铁骑,那是死地,但只要混入视野盲区,借着泰山极顶的地势,死地里也能蹚出一条生路。然而,站在静室中央的大晋河北道泰宁军节度使李从温,连半步都没挪。这位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藩镇枭雄,只是伸手轻轻掸了掸紫袍上的灰尘,微微抬起下巴,看着半空中那道拼命挣扎的灰影,眼神就像看着一只落网的雀鸟。“天真。”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地。不需要拔刀,甚至都没见他如何蓄势,宽大的紫袍猛地无风鼓荡,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纯粹到极点的境界碾压。李从温双掌齐出,隔空向着大门的方向轻轻一推。静室内的风,瞬间停了。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凭空抽干,又在刹那间化作一堵看不见、摸不着,却重如山岳的墙。沈寄欢眼睁睁看着眼前的光线泛起水波般的涟漪,想要强行拧转腰身变向,却已来不及。“砰”一声闷响。就像是一头撞上了生铁浇筑的城墙。狂暴的罡气如无数把钝刀子,瞬间撕开她的护体真气,胸腔内气血翻涌,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砸断,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回。退路,断了。人在半空,沈寄欢强咽下那口涌到嘴边的血,腰腹猛然发力,视线死死盯住了旁边的窗户。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轰隆!”那扇被她视为最后生路的楠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极其粗暴地撞碎,两寸厚的坚硬门板四分五裂,木刺如暴雨般倾泻入屋。木屑纷飞中,撞进一个铁塔般的身影。是那个一直守在门外的玄甲副将,军中出来的恶犬,闻着血腥味就会咬人,根本不需要主子下令。“锵——”北凉刀豁然出鞘。没有江湖剑客的轻灵起手,只有军阵里最不讲理,最要命的劈砍,刀身宽厚,刀刃雪亮,带着劈山断岳的死力,将寄欢周围所有能腾挪的空间,封得死死的。前有宗师气墙,后有军阵刀网。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沈寄欢那双桃花眼里,终于透出野兽困斗的狠厉,既然退无可退,那就拿命去填。她没去挡那把刀,身在半空,身子违背常理地向后仰倒,折成了一张拉满的弓。“嗤”冰冷的刀锋擦着鼻尖劈落,刀气瞬间撕裂了那张人皮面具,在脸颊上犁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鲜血糊住了眼,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在副将一刀劈空,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那一瞬。沈寄欢的右手动了。袖中滑出一柄精钢峨眉刺,泛着幽蓝的冷光,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像条毒蛇,自下而上阴毒撩出。不刺咽喉,不刺心口,因为那里有重甲。她的目标,是那玄甲唯一护不住的右手手腕。“噗嗤”利刃入肉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峨眉刺精准地扎进甲片缝隙,沈寄欢手腕猛地一拧,在血肉里残忍绞动。“咔嚓!”腕骨碎裂。铁塔汉子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嘶吼,右手瞬间脱力,刀当啷落地。沈寄欢拼着毁容的代价,生生废了李从温手底下最凶的一条狗。可老天爷似乎从不偏爱苦命人。她还来不及抽身,一般让人脊背发凉的死气,已经从身后死死咬住了她。“好狠的丫头!"李从温的声音如闷雷般在耳畔炸响,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欺身而进,贴到了她侧后方。沈寄欢旧力已尽,身在半空,无处借力。李从温眼神阴鸷到了极点,右掌竖起,掌心隐着暗红罡气,没有丝毫怜悯,一记摧心重掌,毫无花哨地拍在她的右肩上。“砰!”伴随着骨裂声,沈寄欢只觉半边身子撞上了攻城锤,肩胛骨寸寸碎裂,狂暴的真气如决堤之水,蛮横地撕扯着她的五脏六腑。“哇——”她再也压不住伤势,仰头喷出一大口夹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殷红的血在半空化作凄艳的血雾,溅落在紫檀木桌案上,触目惊心。她整个人如破布麻袋般横飞出去,轰地一声砸在青砖墙上。墙面瞬间龟裂出蛛网般的裂纹,灰尘簌簌而落。沈寄欢顺着墙根滑落,瘫成一摊没有骨头的烂泥,那件灰扑扑的游医长衫已被血水浸透,右臂以一种诡异的姿态耷拉着,峨眉刺掉在血水里,发出一声轻响。视线开始模糊,呼吸间像是有无数把带锯齿的钝刀子在肺叶里来回拉锯。输了。在绝对的拳头面前,再精妙的算计都成了可笑的挣扎。静室里,只有副将捂着断腕的粗重喘息,和角落铜漏不知疲倦的滴水声。李从温缓缓收回手。他瞥了一眼疼得满头大汗的副将,语气平淡:“没用的东西,滚出去。”副将咬着牙,单手捡起北凉刀,低着头,像条挨了打的丧家犬,踉跄退到门外守着。屋里,只剩下猎人和濒死的猎物。李从温转过身,慢条斯理地走向墙角。黑色的军靴踩在碎木和血水里,一步一步,像踩在沈寄欢逐渐微弱的心跳上。他走到寄欢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被他抱在怀里的小女孩,那张常年冷肃的脸上,扯出一个胜利者特有令人作呕的笑意。“跑啊。怎么不跑了?”他缓缓蹲下身,那只长满老茧的手伸出,像一把铁钳,毫不留情地捏住了寄欢粉碎的右肩,粗糙的手指,直接扣进了碎裂的锁骨缝隙里。“呃——”生不如死的剧痛让寄欢浑身不可遏制地剧烈痉挛,冷汗混着血水滴答落下,嘴唇早已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可即便痛到这般田地,她硬是没发出一声惨叫。她努力睁开那双被血糊住的桃花眼,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李从温,眼神里没有怕,只有狼崽子临死前那种要咬下人一块肉的狠戾与嘲弄。“骨头挺硬。”李从温看着她的眼睛,手指缓缓加力。静室里清晰地响起骨摩擦的渗人声响。“无常寺教你杀人,教你隐忍,但没教过你一个道理,落在我李从温手里,想死,得看我点不点头。”李从温的脸庞因为贪婪而微微扭曲,他凑近寄欢耳边,声音压得很低,透着股子让人毛骨悚然的疯癫:“我再问最后一遍,《百花谱》在哪儿?”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抠进动脉。“别逼我。我的耐心不多了。”李从温咬着牙:“不说,我就一寸寸捏碎你全身的骨头,把你扔给山下那八百个兵痞,你猜,他们会怎么招待百花谷的大小姐?”绝望。冰冷刺骨的绝望如潮水般淹没了沈寄欢,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为了《百花谱》,早就连人都不是了,右肩的痛楚几乎要吞噬她最后的意识,李从温的手指正一寸寸掐断她的生机。就在李从温准备彻底发力,捏碎她琵琶骨的那个瞬间。门外。那扇因为副将的粗暴撞击,只剩半边门轴连着墙,摇摇欲坠的破烂木门,忽然响了一声。“吱呀——”那是极轻微的、木头摩擦的声响。在这满是血腥和杀机的死寂屋子里,这声音显得那么不合时宜,又那么清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没有真气激荡,没有铁甲铮铮,更没有半点高手的气态。就是那么随意地,甚至透着股子漫不经心,被人用手,轻轻推开了。门外无风。那扇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残破楠木大门,被人极其随意地推开了一道缝隙。吱呀一声。门轴上仅剩的几根木刺不堪重负,吧嗒断裂。外头刺目的天光,就这么顺着缝隙蛮横地挤进了静室,在沾满黏稠血污的青石砖上,劈出了一道泾渭分明的惨白光带,光带里,无数细小的灰尘如无头苍蝇般疯狂翻滚,静谧,却又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谲。大晋河北道泰宁军节度使,李从温。这位刚刚还掌控着生杀大权,宛如地狱修罗般的武道宗师,那只已经扣进沈寄欢碎裂琵琶骨缝隙里的手,毫无征兆地停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头,但静室里原本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似乎在这一瞬间被某种更为沉重的东西压了下去,地上一滴未干的血珠,竟无风自动,微微颤栗。在这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的铁桶绝阵里,在门外守着八百重甲铁骑的泰山后山,谁能如此悄无声息地推开这扇门?沈寄欢艰难地咽下一口血水,那双被血污糊住的桃花眼,顺着那道刺目的光带望去。在濒死的模糊视线中,她先是看到了一只鞋。一只洗得发白、鞋尖处磨出了几个破洞的旧布鞋,就这么慢条斯理地跨过了那道极高的门槛。紧接着,是个穿着灰扑扑粗布麻衣的男人。男人头发随意用根枯草绳扎在脑后,几缕乱发耷拉在额前,身上那件灰衣沾着不知是油渍还是泥巴的污斑,活脱脱一个刚从城门洞里钻出来的讨饭汉子。最惹眼的,是他手里拎着个早就磨掉漆皮的旧锡酒壶。随着他慢吞吞的步子,壶里发出晃荡,晃荡的沉闷声响。赵九就这么拎着酒壶,走进了这间充斥着刺鼻血腥味和浓烈杀机的修罗场。步子不疾不徐,像是个刚吃饱饭在街头遛弯的市井汉子,没有惊世骇俗的气机,没有高手的威压,连呼吸都平平无奇。他似乎根本没看见满屋子剑拔弩张的杀机,没看见碎了一地的紫檀木桌案,也没看见李从温那只还沾着血肉的手。李从温缓缓站直身子。殷红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他眯起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脑海中瞬间闪过天下十数位顶尖高手的名字,却怎么也无法将眼前这个灰衣人对号入座。静室里的空气仿佛冻结了。李从温眉头微皱,感受不到对方身上有任何真气流转的痕迹,要么是个毫无武功的废物,要么,就是境界高到了返璞归真的地步。可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哪来的普通人?“门外的,都是死人吗?”李从温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夹杂着雄浑真气,如闷雷在静室内滚过,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不信自己麾下那些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百战悍卒,会放一个叫花子进来。赵九没搭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拎着酒壶,径直越过这位封疆大吏,走到瘫软在墙角,浑身是血的寄欢身边。李从温眼角微微抽搐,常年握刀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大拇指的骨节,堂堂泰宁军节度使,跺跺脚整个北方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就这么被当成了空气。赵九蹲下身。灰色的衣摆拖在血水和泥污里,他也不心疼,看着眼前这个右肩粉碎,面容被毁的无常寺顶尖刺客,那张总是透着几分意懒的脸上,破天荒地没了表情。沈寄欢桃花眼微颤,嘴唇嗫嚅,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的血沫堵住了气管,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她不懂,这十死无生的死局,他一个灰衣人走进来,能顶什么用?赵九没说话,只是动作轻柔地拔开酒壶木塞。一股极其刺鼻的劣质烧刀子味,瞬间弥漫开来。他把壶嘴凑到沈寄欢满是鲜血的唇边。“喝一口。”声音平缓,像是在路边摊上招呼老相识,透着股天塌下来也就那么回事的质朴道理。沈寄欢本能地抗拒,但赵九的手很稳,清冽却辛辣的酒液顺着唇缝,流进口腔。烈酒入喉。如同一团野火,烧进濒临枯竭的胃里。“咳......咳咳!"沈寄欢剧烈咳嗽起来,惨白的脸颊上诡异地浮现出一抹潮红。但这口如同刀割般的劣酒,却极其不讲理地吊住了她最后一口气,那股被李从温罡气震散的心脉,硬生生被稳住了。赵九收回酒壶,塞上木塞,用袖子随意擦了擦壶嘴,重新挂回腰间。动作从容。仿佛这世上除了他和沈寄欢,再无旁人。李从温笑了。怒极反笑。他没有亲自动手,对付一个要饭的,脏了宗师的手。他只是转过头,冲着半开的大门,语气平淡却阴寒:“滚进来。”门外,刚被寄欢废掉右手手腕的玄甲副将,浑身打了个激灵。常年军阵养成的本能让他不敢有丝毫迟疑,他咬碎牙关,左手一把抓起地上的刀,跌跌撞撞冲进静室。“大帅!”副将单膝跪地,左手拄刀,满头大汗。李从温伸出那根还在滴血的手指,随意地点了点墙角的两人。“男的剁碎。女的挑断脚筋,扔进后山地牢。”“喏!”副将咬牙领命。断腕的剧痛和主帅的斥责,全化作了滔天杀意。他缓缓起身,左手拖着沉重的北凉刀。刀锋划过青石砖,发出呲啦的刺耳声响,带起一溜微弱火星。他一步步走向赵九,被头盔遮住大半的脸上,扯出一个残忍的笑。“下辈子投胎,眼睛擦亮点。”副将在一丈外猛地顿足,左腿发力,整个人如出膛炮弹般跃起。“死!”沾着血的北凉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半月形雪白刀光,夹杂着尖锐的破风声,狠狠劈向赵九的后脑勺。没有花哨,只有军阵中练就的纯粹杀人技,讲究个一击毙命。刀锋逼近。三尺。两尺。一尺。凌厉的刀气吹动了赵九脑后的枯黄草绳,割断了几根乱发。赵九没躲。也没回头。他就那么静静地蹲着,看着剧烈喘息的沈寄欢。肩膀没有半分紧绷,体内也没有丝毫真气流转。就像个真正手无缚鸡之力的市井汉子,对头顶的屠刀浑然不觉。不,他知道。在刀锋距离脖颈仅剩半寸的瞬间。赵九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像是个出门买酒却遇上大雨的无奈汉子,嫌麻烦。他似乎不是在面对屠刀,而是在等一个人。等一个本该出现,却偏偏迟到了片刻的人。就在副将狞笑达到顶峰,就在北凉刀即将切开皮肉的千钧一发之际。“轰——!”一声惊雷还要霸道十倍的暴喝,毫无征兆地从残破的大门外炸响。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一股在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浓烈杀伐气,如同实质般狠狠撞进静室。“谁敢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