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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江崖县城
    陈淼探头朝着外面看去。远处江崖县城的轮廓确实已经出现,尽管有月光,但陈淼看的并不真切。沟通玄鉴,陈淼拉近了江崖县城的距离。瞬间,那江崖县城在陈淼眼中就变得清晰了起来。青...雾气如活物般蠕动着,裹挟着初秋深夜特有的湿冷与铁锈般的腥气,无声漫过青石板路、矮墙、屋檐,甚至舔舐过张八额角尚未干涸的血痕。他喉结滚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那雾太静了,静得连虫鸣都断了,静得像一张被绷紧到极限的皮,底下埋着即将爆裂的闷雷。许清川已率先踏入雾中,身形未见如何动作,脚下青砖却无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向两侧蔓延三尺,仿佛大地在为他让路。他身后虚影倏然暴涨,不再是先前捏碎跳僵时那凝练如实质的血色巨臂,而是一尊半透明的、通体覆满暗红鳞片的鬼面人形,双目空洞,獠牙外翻,肩胛处各生一簇扭曲蠕动的黑色触须,每根触须末端都悬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幽绿鬼火,明明灭灭,映得雾气忽明忽暗,如同呼吸。李四紧随其后,手中攥着一柄乌木短桨,桨身刻满水纹阴符,此刻正微微震颤。他脚下一滑,险些跪倒——不是因路滑,而是雾气拂过小腿时,皮肤竟传来被无数细针扎刺的麻痒,紧接着是灼烧感,低头一看,裤管下裸露的脚踝处,赫然浮起三道淡青色水痕,如溺死者颈间淤痕,正缓缓向上蔓延。“稳住魂窍!”许清川头也不回,声音低沉如地底滚石,“你身上那点‘沉尸气’,还不够压住这雾里的‘蚀骨阴’。”李四咬牙,猛地将短桨插进地面。嗡——一声沉闷嗡鸣扩散开去,他周身三尺内雾气骤然稀薄,露出青砖原色,但那三道青痕并未消退,反而在雾气重新合拢的瞬间,又向上爬了半寸,直抵小腿肚。就在此时,雾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像是纺车轴心转动时,老木与铜榫咬合的微响。许清川脚步一顿。李四心头狂跳,下意识攥紧短桨,目光死死盯住前方浓雾深处——那里,雾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粘稠、泛起细微涟漪,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搅动一池墨水。“来了。”许清川吐出两字,肩胛处那两簇黑色触须陡然绷直,末端幽绿鬼火暴涨如豆,将前方十步内的雾气尽数逼退,露出一条狭窄通道。通道尽头,雾气翻涌如沸,一道修长身影端坐于一张古旧藤椅之上,膝上横放一架黄铜纺车,车轮正缓缓转动,发出那令人心悸的“咔哒”声。那人一身素白寿衣,领口袖口皆用朱砂绘着细密符线,发丝垂落肩头,黑得没有一丝杂色,却在幽绿鬼火映照下,泛出金属般的冷光。陈淼。他抬起了头。目光越过李四,越过那两簇狰狞触须,径直落在许清川脸上,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仿佛眼前不是镇邪司司长,只是街角偶遇的寻常路人。许清川瞳孔骤然收缩。他没看到对方出手,甚至没感知到魂力波动——可就在陈淼抬眼的刹那,自己肩胛处那两簇引以为傲的鬼火,毫无征兆地同时熄灭了一簇!幽绿光芒如被掐灭的烛芯,瞬间化为一缕青烟,消散无踪。剩下那一簇鬼火剧烈摇曳,火苗缩成针尖大小,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蚀骨阴……不对。”许清川喉结滚动,声音第一次有了裂痕,“这是‘吞光’。”李四浑身一颤。吞光?那是传说中只存在于《鬼身》残卷批注里、连煞鬼象都难以驾驭的禁忌阴质!能吞噬一切非本源魂力所化的光、热、声、影,乃至……魂识探查!难怪刚才他连对方的气息都锁不住,原来连自己的魂识,都被这雾悄然啃食了!“你不是清江镇的人。”陈淼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杂音,清晰落入三人耳中,像一根冰凉的银针,直接刺入耳膜深处,“你是从地宫里爬出来的。”许清川面色彻底阴沉下来:“地宫?呵……原来如此。孔寻真那个老东西,果然把钥匙交给了你。”他顿了顿,肩胛处仅存的那簇鬼火猛地暴涨,将整张脸映得一片惨绿,“既然知道钥匙,那就该明白,有些门,开了就关不上。”话音未落,他身后那尊血鳞鬼面虚影骤然仰天长啸!无声无息,却有股肉眼可见的灰白色波纹自虚影口中炸开,呈扇形向前席卷——所过之处,雾气如沸水泼雪,嘶嘶作响,大片大片消融,露出下方被冻得发青的青石板,板缝间甚至凝出细密霜花。波纹所及,连空气都变得粘稠滞涩,李四只觉胸口如压千斤巨石,呼吸困难,耳膜剧痛欲裂。陈淼膝上的纺车,转速却陡然加快。“咔哒、咔哒、咔哒!”三声急促脆响,如同三记重锤,狠狠砸在那灰白波纹的前锋之上。轰!波纹应声崩散,化作无数细碎光点,如同被击碎的琉璃,簌簌飘落。而那些光点尚未落地,便被周围重新汹涌而来的浓雾贪婪吞没,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许清川脸色终于变了。他分明看见,那崩散的波纹碎片里,有数点微不可察的、属于他自身魂力的赤金色光尘,正被雾气裹挟着,流向藤椅上的陈淼——那光尘甫一触及陈淼垂落的发丝,便如冰雪入炉,瞬间消失,而陈淼发梢末端,似乎……更黑了一分?“你在吃我的魂力?”许清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陈淼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首,目光扫过李四脚踝上那三道青痕,又掠过他手中那柄乌木短桨上新添的一道细微裂痕——那是方才波纹冲击时,李四仓促挥桨格挡留下的。“捞尸人?”陈淼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玩味,“清江镇没水么?还是说……你们捞的,从来就不是尸体?”李四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猛地抬头看向许清川,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捞尸人?他确实是捞尸人,可他捞的……从来都是被镇邪司故意推入河中的“意外身亡者”,只为取其尸身脊椎骨髓,炼制一种能短暂压制凶鬼象反噬的“镇脊膏”!这事,连张八都不知情!许清川却笑了,那笑容冰冷彻骨:“好眼力。不过,小夏的规矩,从来就不是给外人看的。”他话音未落,身影已如离弦之箭,悍然前扑!不再是试探,而是倾尽全力的绝杀!身后血鳞鬼面虚影双臂交叉于胸前,随即猛地向两侧撕开——嗤啦!虚空竟被硬生生扯开一道丈许长的漆黑缝隙,缝隙之中,无数扭曲挣扎的灰白人脸浮现又湮灭,发出亿万亡魂叠加的凄厉尖啸!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腐烂泥土与铁锈血腥的恶臭狂潮,裹挟着足以撕裂金铁的阴风,朝着陈淼当头压下!李四被那股恶风掀得踉跄后退,几乎窒息,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这招“万骸狱门”,是许清川压箱底的凶鬼象秘术,连司里几个副手都曾在此术下魂飞魄散!那雾再厚,也挡不住这直接撕裂空间的绝杀!然而,陈淼只是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没有符箓,没有法印,没有魂力激荡的光影。只有掌心,缓缓浮现出一面巴掌大小、边缘流淌着水银般光泽的镜面。镜面幽深,映不出陈淼的脸,只倒映着那扑面而来的漆黑缝隙、无数尖叫的灰白人脸,以及缝隙深处,一抹越来越近的、属于许清川本人的、带着决绝杀意的猩红眼瞳。就在那万骸狱门的尖啸即将撕裂陈淼耳膜的刹那——镜面,无声无息,闭合了。啪。一声轻响,如同合上一本陈旧的书。所有声音、所有恶风、所有令人作呕的恶臭、所有撕裂虚空的黑暗……全被那面小小的镜面,彻底吞没。连同许清川那倾尽全力的一扑,也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又坚不可摧的墙壁,身形猛地一滞,前继之力被尽数反弹,整个人竟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了半步!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骇然。那不是对力量的震惊,而是对规则被颠覆的恐惧。陈淼缓缓放下手。镜面早已消失,仿佛从未存在。他膝上的纺车,依旧在不紧不慢地转动,发出恒定的“咔哒”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计时器,记录着这场战斗中,每一寸被碾碎的时间。“规矩?”陈淼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寒,“你们的规矩,就是把人变成鬼,再把鬼变成材料,最后把材料做成镇物,卖给……那些还活着的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许清川惨白的脸,扫过李四惊恐扭曲的神情,最后,落在远处角落里,那道被刻意压低气息、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模糊人影上——那是张八,他竟没敢上前,只躲在雾气边缘,死死盯着这边,眼中交织着恐惧、绝望,还有一丝……近乎悲凉的了然。“那不是你们的规矩?”陈淼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抵三人灵魂深处,“可我的规矩……”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幽绿鬼火与浓雾的映衬下,竟显得无比纯净,又无比森然。“……是超度。”话音落,陈淼膝上纺车最后一声“咔哒”响起,余音袅袅,却如丧钟长鸣。整个清江镇的雾,骤然沸腾!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向内坍缩!以陈淼为中心,方圆百步内的浓雾疯狂旋转、压缩,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缓慢旋转的灰白色漩涡。漩涡中心,陈淼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拉长,仿佛要融入那旋转的雾气之中。而漩涡边缘,雾气所过之处,青砖、瓦砾、甚至空气中残留的魂力波动,都无声无息地……褪色、枯萎、剥落,最终化为最原始的、毫无意义的灰白尘埃,簌簌落下。许清川瞳孔骤缩成针尖!他认出了这种异象——这不是任何《鬼身》记载的术法!这是……“归墟”!传说中,连鬼王象都无法承受的终极阴质,能将一切有形无形之物,强行打回混沌未开时的虚无状态!它不该存在于俗世!它只该存在于……地宫最底层的碑文里!“走!!”许清川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再无半分司长威严,转身就逃!身后血鳞鬼面虚影不顾一切地燃烧起来,化作一层层暗红色的光焰屏障,层层叠叠,试图阻挡那无声侵蚀而来的灰白漩涡。李四更是连滚带爬,乌木短桨都不要了,只想离那漩涡越远越好。可晚了。漩涡的边缘,已无声无息地舔舐过许清川仓促布下的第一层光焰屏障。没有爆炸,没有光芒,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噗”,如同戳破一个水泡。那层坚韧无比的暗红光焰,连同其上附着的、属于许清川的一丝魂识,瞬间化为齑粉,消散于无形。第二层屏障……噗。第三层……噗。许清川亡魂大冒,拼命催动魂力,可那漩涡吞噬的速度,竟比他燃烧魂力的速度更快!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魂体深处,那枚由无数怨魂精魄凝结而成的凶鬼象核心,正传来一阵阵……被剥离的剧痛!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细小锯齿,在一点点刮削着他的根基!“不——!”他发出不甘的怒吼,猛地转身,不再逃,而是将全部魂力灌注于右拳,对着陈淼所在的漩涡中心,打出毕生最强一击!拳锋未至,空气已然塌陷,凝成一颗高速旋转的、由纯粹魂力压缩而成的暗金色骷髅头!骷髅头张开大口,发出无声的咆哮,悍然撞入漩涡!轰隆!这一次,终于有了声响。沉闷,巨大,仿佛九幽地府的大门被硬生生撞开了一条缝隙。漩涡中心猛地一滞,灰白色雾气剧烈翻腾,隐约可见那暗金骷髅头在其中疯狂挣扎、旋转,表面金光急速黯淡,裂痕如蛛网般蔓延。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沉默旁观的张八,忽然动了。他不知何时已悄然绕至漩涡侧后方,手中紧握一张边缘焦黑、画满扭曲符文的黄纸——那并非镇灵符,而是……一张被浸透了尸油、反复焚烧又复原的“引魂幡残页”!他猛地将残页拍向地面,同时咬破舌尖,一口蕴含着浓郁怨气的精血喷在残页之上!“敕!借尔残魂,缚其命门!”残页“嘭”地燃起幽蓝火焰,火焰中,数十个面目模糊、仅剩骨架的鬼影冲天而起,尖啸着,不顾一切地扑向漩涡中心!它们的目标,并非陈淼,而是……陈淼膝下那架正在转动的黄铜纺车!“找死!”陈淼眼中寒光一闪,左手五指倏然张开,掌心镜面再次浮现,却并非对准许清川,而是精准地迎向那数十道扑来的鬼影!镜面幽光一闪。所有鬼影,连同那幽蓝火焰,瞬间凝固,随即化为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微光的碎片,如同被击碎的琉璃珠,簌簌落下。碎片坠地之前,已被重新翻涌而至的灰白雾气吞没。可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许清川拼尽全力打出的那颗暗金骷髅头,终于撞碎了最后一层漩涡壁垒,带着残存的、足以洞穿山岳的恐怖动能,轰向陈淼面门!陈淼甚至没有抬手。他只是轻轻,眨了一下眼睛。嗡——一股无法言喻的、纯粹到极致的“静”意,以他双眼为中心,无声扩散开来。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那颗狂暴的暗金骷髅头,离他眉心不足一寸,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它表面疯狂旋转的魂力纹路,凝固了;它空洞眼窝中跳跃的金色火焰,凝固了;甚至连它冲击时带动的、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气流扰动,都凝固了。陈淼抬起右手,两根手指,轻轻夹住了那颗凝固的骷髅头。指尖与暗金接触之处,没有火花,没有冲击,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细微的“咯吱”声,如同最坚硬的玉石,正在被无形的力量缓慢碾磨。许清川的瞳孔,彻底失去了焦距。他看到了。在陈淼指尖夹住骷髅头的刹那,那暗金表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蛛网般的灰白色裂痕。裂痕之下,并非破碎的魂力,而是……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虚无。仿佛那颗骷髅头,正被一种比死亡更古老、比遗忘更彻底的力量,从存在的根基上,一点点……抹除。“你……”许清川的喉咙里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被彻底看穿的战栗,“……到底是什么东西?”陈淼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指尖那颗正在无声崩解的骷髅头,看着那灰白色裂痕如活物般蔓延,看着那暗金光泽一点点褪去,最终,化为最原始的、毫无意义的灰白尘埃,从他指缝间簌簌滑落。尘埃落地,无声无息。漩涡,停止了旋转。浓雾,缓缓沉淀,重新变得温顺,如同驯服的羊群,温柔地覆盖着青石板路,覆盖着惊魂未定的李四,覆盖着瘫软在地、魂体溃散、嘴角溢出暗金血丝的许清川,也覆盖着……远处角落里,那张八手中,刚刚燃尽、只剩一捧灰烬的引魂幡残页。陈淼缓缓起身,素白寿衣在雾中轻扬。他弯腰,拾起地上那架黄铜纺车。车轮早已停转,铜面映出他模糊的轮廓,以及轮廓背后,那片死寂的、笼罩着整个清江镇的灰白雾海。他最后看了一眼许清川,眼神平静无波,如同在看一具刚刚整理完毕、等待入殓的躯壳。然后,他转身,一步踏出。身影,没入浓雾深处,再无痕迹。只留下,那声恒定的、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纺车余韵,在死寂的清江镇上空,幽幽回荡:咔……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