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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不同形态的纸扎
    陈淼收起了纸扎拳手,重新爬上了轿子。朝着孔寻真一礼之后,也不顾朱胜和徐瑾那复杂中带着嫉妒的眼神,直接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闭目养神。陈淼这么做,当然不是阴气不足。这么做,只是为了...子夜刚过,陈淼便已站在清江镇西南角那间纸扎铺的屋脊之上。风很轻,檐角铜铃无声,连虫鸣都稀薄得近乎不存在。他俯身掀开瓦片一角,朝下望去——铺子里漆黑一片,唯有供桌前那盏长明灯幽幽燃着豆大一点青焰,灯影摇晃,在四壁糊着的纸人脸上来回游移,时而映出半张咧嘴笑的童男,时而掠过一截垂地的纸衣袖口,仿佛随时会抬起来,搭上供桌边缘。陈淼没动。他知道这铺子底下埋着东西——不是纸灰,不是旧骨架,是“活”的。不是阴气所凝的鬼祟,而是被人刻意养在地脉缝隙里的“引子”。昨夜他绕开了这里,今日却特意折返。不是为查,是为试。他指尖一弹,一缕极淡的雾气自袖中滑出,如游蛇般钻入瓦缝,顺着梁木缝隙往下渗去。雾气不散、不沉、不散逸,只沿着某条肉眼不可见的纹路蜿蜒而下,最终停在了供桌正下方三寸之地——那里本该是实心地砖,可雾气触之即陷,仿佛撞进了一团棉花里。陈淼眸光微敛。果然……有空。不是地窖,不是暗格,是“界隙”。清江镇建在七条阴脉交汇处,而此处纸扎铺,正是其中一条主脉的“喉结”。古人筑镇,必设纸扎铺以镇魂引、纳残魄;而真正懂行的人,则会在铺底设一“虚龛”,不供神,不祭鬼,只养一道未断的“执念余响”——它不杀人,不害命,只在子时前后轻轻震颤,像钟摆一样,把游荡在镇子边缘、尚未凝形的散魂,一点点拨向它。就像渔夫撒网前,先往水里丢几颗饵。陈淼闭目,左手缓缓抬起,掌心朝下,悬于瓦面之上三寸。幽壑无声展开,镜面般的涟漪自他掌心扩散,瞬息覆盖整座纸扎铺屋顶。刹那间,屋内景象在他识海中倒映而出:长明灯焰骤然拔高三寸,火苗扭曲成一张模糊人脸;供桌底下,那块“空砖”正泛起水波状的微光,光中浮出十八道细若游丝的灰线——每一道,都连向镇子不同方向,其中十四道,末端正微微搏动,如同心跳。“原来如此。”陈淼唇角微扬。不是清江镇鬼祟变少了。是有人,在替他筛。筛掉那些太弱的、太杂的、不成形的;只留下十四只,恰好够填满一个“日课”额度的、执念完整、阴气匀称、便于抽取记忆与材料的“标准品”。这不是自然生成,是人为调控。而且,调控者,就在清江镇内。不是杜祥——他昨晚撞邪,至今昏迷在县医院ICU,靠呼吸机续命,身上插满管子,连眼皮都未曾掀动一下。也不是林驼子——那老家伙三天前就带着新收的徒弟林峰去了东山坟场,据说是去“收一具百年不腐的旱魃尸”,镇邪司的人都知道,林驼子最怕麻烦,若真有外人搅局,他第一个跳出来骂娘。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陈淼指尖一收,雾气与幽壑同时撤回。他翻身跃下屋脊,落地无声,衣角未扬。他没走向纸扎铺正门,而是绕至后巷,停在一堵爬满青苔的老墙前。墙缝里,插着一支褪色红绳扎成的纸葫芦。陈淼伸手,将葫芦拔出。葫芦腹中空空,却有一股极淡的檀香混着铁锈味飘出。他凑近嗅了嗅,眉峰倏然一压——这不是普通檀香,是掺了朱砂、骨粉、还有……半枚烧焦的指甲盖。指甲盖边缘齐整,显然是活人刚剪下的。陈淼目光沉下。这是“引信”。剪指甲的人,不是给自己下咒,就是在给别人设局。而能用活人指甲做引信、又敢在纸扎铺布下界隙之人,整个清江镇,只有一个。——镇邪司司长,许清川。陈淼没再犹豫,转身便走。他没回那户七进院子,也没去榕树下,而是直奔镇子东北角,义庄后山那片无人踏足的乱葬岗。岗上无碑,只有歪斜朽木桩,桩顶钉着褪色纸马。风吹过,纸马簌簌抖动,马眼处两个墨点,竟似跟着陈淼转动。他脚步不停,踩过枯枝,踏过浮土,最终停在一棵歪脖槐树前。树干皲裂,树皮剥落处,露出底下暗红如血的木质。陈淼蹲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正是昨日收魂所得十八枚记忆碎片之一所化,钱面阴刻“癸卯·清江”四字,背面无文,唯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他将铜钱按在树干裂口中央。咔。一声轻响,裂痕应声扩大,树皮如鳞片般掀开,露出其后一个仅容一指探入的幽深孔洞。洞内阴风涌出,带着浓烈腐土与陈年纸灰混合的气息。陈淼右手食指探入。指尖触到的不是泥土,是一叠薄如蝉翼的纸。他轻轻一抽。抽出的是一张黄表纸,纸上以朱砂绘就一幅简笔图:一棵槐树,树下跪着个穿寿衣的老妇,妇人头顶悬一线,线另一端,系在一只纸鹤脚上。纸鹤展翅欲飞,翅膀却沾着泥,飞不起来。图右下角,一行小字:“癸卯年七月廿三,槐荫引,未断。”陈淼盯着那行字,眼神渐冷。七月廿三,正是孔记在天门殡仪馆闹事当日。而这张图,绝非民间画师所绘——线条走势、朱砂运笔、甚至纸张纤维的排列密度,都与沧州纸扎孔家秘传的《引魂图谱》中“槐荫缚”一式分毫不差。孔寻真。他果然是孔家人。但问题来了——孔家人向来只做“送”事,不沾“引”字。纸扎孔氏祖训第三条写得明白:“引魂者,盗天机;缚魄者,逆阴阳;孔氏子孙,宁焚手不执引,宁断骨不缚魄。”可这张图,是引,是缚,更是……献祭前的“验货单”。陈淼将图翻转,背面空白处,竟有一行极淡的墨迹,需以阴气催动才显形:【第十七批,已验。十四具,俱全。待‘开坛’。】开坛?陈淼瞳孔微缩。清江镇并无道观、佛寺,更无宗门驻地。“开坛”二字,只有一种解释——有人要在清江镇,设一座临时阴坛。不是请神,不是驱邪,是……炼魂。炼十四只完整执念,炼出一炉“阴髓”,以供某人突破境界所用。而镇邪司,就是这座阴坛的“守炉人”。许清川明知此事,却默许,甚至亲自布下纸扎铺界隙,为炼魂提供稳定“原料”。那他图什么?陈淼指尖轻抚图上纸鹤——鹤喙微张,内里空空如也。忽然,他明白了。鹤喙是空的。因为真正的“炉鼎”,不在别处。就在镇邪司地底,那间连李七张八都未曾踏足过的密室之中。陈淼将图卷起,塞回树洞,再将铜钱按回原位。树皮自动合拢,裂缝弥合如初,仿佛从未开启。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夜风忽紧,吹得纸马狂舞,马眼中那两点墨,竟齐齐转向陈淼,一眨不眨。陈淼没回头,只淡淡道:“告诉许清川,他若真要开坛,最好选个晴天。阴雨天,火候难控,容易炸炉。”话音落,纸马骤然碎裂,化作漫天灰蝶,被风卷着,扑向义庄方向。陈淼转身离去,身影融入浓雾。同一时刻,镇邪司议事厅。许清川正伏案书写,案头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灯花。他笔尖一顿,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浓黑,恰似一只睁大的眼睛。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张八推门而入,脸色铁青:“司长!义庄后山……槐树上的纸马,全炸了!”许清川缓缓放下笔,抬眼看向门口。烛光映着他半边脸,平静无波。“炸了?”“是!连灰都没剩,就剩一地纸屑,还……还沾着湿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许清川沉默三息,忽然低笑出声。“有意思。”他起身,踱至窗边,推开一扇雕花木窗。窗外,雾气不知何时又起了,比昨夜更浓,更沉,如乳如浆,无声无息漫过镇邪司高墙,将整座建筑温柔包裹。“李七呢?”“在练幡。”“让他停一停。”许清川望着窗外浓雾,声音很轻:“去告诉李七,今晚不用招魂了。”张八一愣:“啊?那……那十四只魂体……”“不必找了。”许清川转过身,烛光终于照全他整张脸——眼尾两道细纹如刀刻,眸底却幽深似井,“它们已经……被人提前收走了。”张八喉结滚动:“谁?”许清川没回答。他只是抬起右手,缓缓摊开。掌心静静躺着一枚铜钱。钱面阴刻“癸卯·清江”,背面一道裂痕,细如发丝。与陈淼手中那一枚,一模一样。“去把地窖最底层的青铜匣子取来。”许清川说,“再把‘镇物名录’第七页,抄一份给我。”张八怔住:“第七页?那不是……‘禁录’吗?”“禁录?”许清川嘴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从今往后,它该改名叫‘待启录’了。”窗外,雾气翻涌。一只灰蝶,悄然停在他指尖。蝶翼微颤,抖落一点银灰色粉末,无声坠入烛火。嗤——火苗腾地窜高尺许,瞬间凝成一只振翅欲飞的纸鹤轮廓,旋即熄灭。烛台旁,那本摊开的《镇物名录》,第七页空白处,正缓缓浮现出一行新墨:【癸卯年七月廿四,夜,阴坛未立,炉已生火。持火者,姓陈,讳不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