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崖县白天比陈淼想象的还要热闹。在离开庄园没多久，陈淼就看到了那大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陈少之前可曾来过江崖县？”“未曾。”“那我带陈少好好看看江崖县城。”在青...陈淼指尖悬在记忆碎片表面，没有立刻点下。那团幽蓝微光微微震颤，像一滴将坠未坠的露水，裹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寒意。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闭眼，再睁眼时眸底已无波澜。点开。刹那间，无数破碎画面如黑潮倒灌——不是幻境，是实打实的记忆烙印，带着李七临死前最后一瞬的惊骇与荒谬感，狠狠楔进陈淼识海。他看见自己站在义庄后院，不是现在这具少年躯壳，而是穿着镇邪司制式灰袍、腰悬铜铃、袖口绣着三道银线的李七。天光惨白，风里有腐叶与铁锈混杂的气息。罗盘正把一只青面獠牙的吊死鬼往魂幡里塞，张八蹲在墙根，用小刀刮着一块乌木牌上的朱砂符痕，刮一下，就有一缕黑气“滋”地散开，化作半截断舌。“第七只。”张八头也不抬，“记清楚，‘子夜巡更’，不许漏。”李七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画面陡转——一间密室。四壁嵌着十二盏长明灯，灯油泛着诡异的淡绿。灯影摇曳中，罗盘端坐中央，面前摊开一本皮册，封皮上烫着三个阴文小字：《阴契录》。他左手持朱笔，右手捏着一根细长银针，针尖挑着一缕尚未凝固的、半透明的魂丝。“签了。”罗盘声音平淡，像在吩咐人添茶，“你爹的‘守门尸’，再撑不过三月。这契一落，阴德抵债，尸骨不朽，三年内可保他魂不散、魄不溃，夜里还能替你娘端碗热汤。”李七跪着，双手发抖，却还是伸手按向那页契约。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契约下方忽然浮出一行血字：【愿以本命阴德为质，借阴司之权，行私役之实。若违，魂堕九幽，永不得超。】血字一闪即灭。李七没看。他盯着自己按下去的拇指印，那印子边缘，竟缓缓渗出细密血珠，顺着纸纹爬行，像活物般钻进了契约深处。画面再裂——暴雨夜。清江镇东巷。李七独自巡街，手中引魂灯忽明忽暗。他抬头，看见自家院墙顶上蹲着一只瘦骨嶙峋的饿殍鬼，脖颈处还挂着半截草绳，眼窝深陷，却直勾勾盯着他。李七没掏符，没摇铃，只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粗盐，朝那鬼脚边撒去。盐粒落地，嘶声如沸水浇雪。饿殍鬼没躲。它咧开嘴，露出满口黄黑碎牙，朝李七笑了一下。那笑里，竟有三分熟稔，七分悲悯。李七转身就走，雨衣兜帽遮住大半张脸，肩胛骨在湿透的布料下绷得极紧。最后的画面，是今夜。浓雾翻涌，他和张八冲入其中，刚踏进三步，李七便觉胸口一凉——不是被伤，是被“认”了出来。雾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五指纤长，指甲乌紫，轻轻点在他心口位置。“李七。”雾中传来声音，非男非女，似从百里外的地脉深处传来，“你爹的守门尸，昨夜咳血三升。你签的契，还剩二十七日。”李七浑身血液骤停。他想喊，喉咙却被无形之手扼住；想退，双脚却像生了根，死死钉在原地。下一秒，剜心狱的寒意刺入魂体。他最后看见的，是张八惊惶回望的脸，以及自己胸前炸开的一朵血花——那血没落地，就在半空凝成一只倒悬的、睁着眼的鬼瞳。记忆戛然而止。陈淼猛地睁开眼，额角冷汗涔涔而下，舌尖泛起浓重铁锈味。他低头，发现自己右手正死死攥着左腕，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仿佛刚才被那只苍白的手按住的，不是李七，而是他自己。“阴契录……”他喃喃，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不是借阴德抵债——是割魂为质。不是镇邪司执法，是镇邪司放贷。那些鬼祟，根本不是失控逃逸，而是被“放养”的抵押品。每一只游荡的鬼，都对应着一份未结清的阴契，对应着一个镇邪司成员家中垂死的至亲，对应着一具正在缓慢腐烂、却因阴德维系而强撑不倒的“守门尸”。清江镇不是鬼多。是镇邪司，把全镇当成了……活体当铺。陈淼慢慢松开左手，腕上赫然一圈青紫指痕，形状与记忆中那只苍白手指分毫不差。他盯着那痕迹，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很轻，却像钝刀刮过青砖，在寂静的地宫里激起细碎回响。“呵……纵鬼者。”原来不是骂他。是称号。是镇邪司内部，对“能主动收束、调度、甚至反向驱使鬼祟”的异类阴修的隐秘称谓。李七的记忆里，有一页残破名录，墨迹模糊，只辨得几个名字：“北邙周氏，擅纵傀；白鹭潭沈家，擅纵影；清江……”后面被血污糊住，唯余一个“陈”字轮廓，墨色比别处更深、更滞，像刚写就，又像反复描摹过无数次。陈淼指尖抚过那页记忆残影，心头毫无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澄明。他早该想到。镇邪司为何对清江镇鬼祟异常“宽容”？为何连最基础的镇物巡检都流于形式？为何昨夜雾气弥漫整条长街，镇邪司竟无一人提前预警？因为他们不是没发现。是不敢管。那浓雾所至之处，正是阴契最密集的街区——东巷棺材铺、南市药堂后院、西桥豆腐坊地窖、北庙香烛店夹层……全是一户户签过契的人家。雾气不是阴德流动的轨迹，是契力溢散的潮汐。而他陈淼，误打误撞，成了这潮汐里唯一不受契力束缚的礁石。所以雾才追他。所以鬼才聚他。所以昨夜那场“围猎”，根本不是针对散修，而是——验收。罗盘要亲眼看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能无声吞掉鬼祟的“纵鬼者”，到底有多强，值不值得……拉拢，或抹除。陈淼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石地上。他走到墙角，那里堆着昨日徐瑾送来的纸扎材料：几捆桑皮纸、一轴素绢、半盒朱砂、三支新削的竹骨。最上面，静静躺着一张折叠整齐的七十两银票。他拿起银票，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细看。票面右下角，有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墨点排列——不是钱庄印记，是镇邪司暗码。三枚墨点呈三角，中间一点稍大，形如缩微的“阴契印”。徐瑾给的，从来不是谢礼。是投名状。是试探。是镇邪司在确认他陈柏，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乡野泥腿子，不通阴律，只懂手艺”，还是……早已洞悉一切，却选择沉默的棋手。陈淼将银票轻轻折好，塞回怀中。他转身，取过桌上那本师父留下的《扎纸匠手札》，翻开至空白末页。笔锋饱蘸浓墨，悬于纸面三寸，迟迟未落。良久。他写下第一行字：【阴契非契，乃缚魂之锁；镇邪非镇，实为纵鬼之局。】墨迹未干，第二行紧随其后：【清江镇无鬼患，有契患。契一日不焚，鬼一日不绝。】写至此，他顿了顿，笔尖悬停，墨珠欲坠。第三行，字迹陡然凌厉，如刀刻斧凿：【欲破局，先焚契。焚契之火，不在阴司，不在镇邪司，而在——】笔锋一顿。墨珠终于坠下，在纸上洇开一团浓黑，恰似一只闭着的眼。陈淼搁笔，起身，推开地宫木门。门外，天光微明，晨雾未散，清江镇正从一场漫长噩梦中艰难苏醒。炊烟稀薄，犬吠怯懦，偶有妇人压着嗓子呵斥孩童：“莫去巷口！昨夜有东西在那儿‘收账’！”收账？陈淼嘴角微扬。他迈步而出，脚步轻缓，走向镇西那片连绵低矮的青瓦屋舍——东巷。那里，第三户人家门楣上，斜斜贴着一道褪色黄符，符纸一角已被雨水泡软，卷曲如枯叶。门缝底下，隐约可见一线暗红——不是朱砂，是干涸的、拖拽过的血迹。陈淼驻足，凝视那道符。符下，有极细的、肉眼难辨的银线，自门缝内蜿蜒而出，隐入青石板缝隙，一路向东，直指镇邪司方向。那是契力之线。也是……引路之线。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无声燃起一点幽蓝火苗。火苗跳动，不灼人，不生烟，只静静燃烧，映得他瞳孔深处，也跃动着两点微不可察的冷焰。陈淼俯身，指尖火苗，轻轻触向那道黄符。符纸未燃。火苗却如活物般，倏然钻入符纸背面，沿着那银线逆流而上！刹那间，整条东巷青石板缝隙里，数十道隐匿银线同时亮起，幽蓝如萤，脉动如息。远处，镇邪司高墙之内，一口常年不响的青铜镇邪钟，毫无征兆地——“嗡……”一声沉闷震颤，自地底升起。钟未鸣，声已至。陈淼直起身，拂袖，指尖火苗熄灭。他转身，迎着初升的日光，缓步而行。身后，东巷第三户人家门楣上的黄符，无声剥落，飘坠于地。符纸背面，一行蝇头小楷悄然浮现，墨色新鲜，犹带体温：【契已焚。债已销。尸，可安。】而同一时刻，清江镇西郊乱葬岗深处，一座无名孤坟前，泥土无声拱起。一具僵硬如铁、面容灰败的老者尸身，缓缓坐起。它胸腔里，那颗被阴德强行续命、早已腐败不堪的心脏，终于停止了最后一下搏动。“噗。”一声轻响，如熟透的柿子坠地。老者脖颈处，一道深褐色陈旧勒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消退、淡化，最终，彻底消失。它仰起脸，望向清江镇方向，空洞的眼窝里，第一次，落下了两滴浑浊的、温热的液体。陈淼走出东巷，拐上主街。街角，徐瑾正倚着一棵老槐树，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见他过来，笑容温煦如常：“师弟，这么早？”陈淼停下，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大师兄，今日镇邪司，可有急事？”徐瑾指尖铜钱一滞，笑意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快的审视。他晃了晃铜钱，铜钱边缘，赫然也有一道细微银线，正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震颤。“急事？”他轻笑，“倒有一桩。司主昨夜下令，清江镇所有阴契，三日内须重新校验。师弟若闲，不如……随我一同跑一趟？”陈淼望着他，忽然抬手，指向徐瑾腰间悬挂的那枚小小控尸铃。铃身古朴，铃舌却崭新锃亮，泛着一种与岁月不符的、近乎妖异的银光。“大师兄，”陈淼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这铃铛，新换的？”徐瑾笑意微凝。陈淼已收回视线，越过他，继续前行：“不了。我约了林峰，今日……教他扎纸。”他背影挺直，步伐不疾不徐，仿佛只是随意一句闲谈。徐瑾却站在原地，握着铜钱的手，缓缓收紧。掌心，铜钱边缘那道银线，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寸寸发黑、蜷曲、崩解，最终，化为齑粉，簌簌滑落。清江镇的晨光，温柔地洒在两人之间。而那光，照不透徐瑾骤然沉寂的眼底。陈淼走过长街，未回头。他知道，自今日起，这清江镇的地脉之下，再无人能悄无声息地签下一份新契。因为焚契之火，已然点燃。而执火之人，正缓步走向下一处门楣。那里，还有一道符。还有一条银线。还有一场，刚刚开始的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