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陈淼第一次在俗世中看到凶煞。当看到那鬼蜮之时，陈淼心中就生起了一个念头。得多出来走走！俗世这么大，困在清江镇那个小地方，会错过太多的东西。很快，轿子就到了那团迷雾之...浓雾翻涌如活物，吞没徐瑾与那具包浆跳僵的刹那，整条街巷的温度骤然跌至冰点。青砖缝隙里凝出霜花，屋檐滴水未落便已悬停半空，化作细碎冰晶簌簌坠地——这并非寻常阴寒，而是气机被彻底抽干后，连时间都为之滞涩的征兆。徐瑾只觉浑身骨头缝里钻进无数根银针，刺得他经脉鼓胀欲裂。他本能催动体内阴气护住心脉，可刚一运转，那阴气竟如沸水浇雪般嘶鸣蒸腾！他骇然抬头，只见浓雾深处浮现出一道模糊人影，正背对着他缓步前行。那人影每踏出一步，脚下雾气便如墨汁滴入清水般向四面八方晕染开去，所过之处，连墙头瓦片上百年积尘都悄然剥落，露出底下惨白如骨的陶胎。“藏阴……”徐瑾喉头腥甜，硬生生咽下涌上的血气。他曾在家族古籍残页里见过这个字眼——沧州孔氏秘传《九葬真解》中提过，唯有将自身魂魄沉入阴煞最盛处千日不溃者，方能炼成此等伪域。可眼前这雾气分明比古籍描述更诡谲：它不吞噬活物精气，却专蚀镇邪司独门术法的根基！就在徐瑾咬牙欲撕开衣襟取出保命符纸时，异变陡生。那具包浆跳僵突然发出咔嚓脆响，覆盖全身的角质层寸寸龟裂，裂痕里渗出暗金色粘液。徐瑾瞳孔骤缩——这是林家秘制“金髓膏”被强行催化后的征兆！若非有人以阴德为引点燃其内火种，绝不可能在瞬息间激发跳僵最狂暴的尸变状态！果然，跳僵双臂猛地向两侧撕裂，十指指甲暴涨三寸，泛着幽蓝磷光。它喉咙里滚出非人的嗬嗬声，竟朝着浓雾中那人影扑了过去！可就在利爪即将触及雾气边缘时，那人影倏然转身。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徐瑾脑中轰然炸开——这不是活人，亦非鬼祟，而是某种介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执念锚点”！他终于明白为何镇邪司连日招魂失败：此人根本不是在收鬼，而是在替清江镇所有游魂重铸归途！那些被雾气裹挟的鬼祟并未消亡，它们正沿着雾气中若隐若现的蛛丝状阴脉，被牵引至某个不可知的坐标……“原来如此……”徐瑾咳出一口黑血，指尖却死死抠进瓦片缝隙。他忽然想起昨日朱胜醉酒时嘟囔的话：“杜祥师父说，纸扎匠最怕的不是厉鬼，是那些把生死规矩当柴火烧的疯子……”雾气深处传来一声轻笑，似远似近。徐瑾浑身汗毛倒竖。他看见那人影抬起右手，食指缓缓指向自己眉心。霎时间，他左眼视野里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细小文字，竟是用阴德凝成的契约符文！其中一行格外刺目：“甲方陈淼，乙方徐瑾，丙方林峰（代签），三方约定：自本约生效起，徐瑾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藏阴’相关事宜，违者阴德反噬，魂魄永锢于纸扎地宫第七层……”“你敢签？！”徐瑾嘶吼出声，右掌已拍向腰间乾坤袋。可指尖触到袋口的瞬间，整条手臂突然变得透明，皮肤下浮现出无数条蠕动的灰白丝线——正是方才雾气中延伸出的阴脉！“不是签不签的问题。”陈淼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新雪融化的清冽，“是你左手第三根指节里，藏着林家‘观心蛊’的母虫卵。若此刻强行催动阴气破咒，蛊虫会即刻破体而出，啃食你七窍神魂。”徐瑾如遭雷击。他下意识想摸向耳后——那里有道旧疤，正是三年前被老祖亲手种下蛊卵的位置。可现在那疤痕早已平复如初，连他自己都忘了此事！浓雾开始收缩，如巨兽收拢獠牙。徐瑾最后看到的，是那人影指尖轻弹，一缕灰雾钻入自己鼻腔。刹那间，他脑中闪过无数碎片：地宫深处旋转的纺车、朱胜袖口沾着的金粉、李四银票背面用朱砂画的小小棺材纹……所有线索拧成一股绳，勒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当雾气彻底散尽，徐瑾发现自己跪坐在青石板上，怀中紧紧抱着那具僵直的跳尸。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罗盘与张八正踉跄奔来，两人道袍上溅满暗红血渍，手中魂幡断了三根幡杆。“徐瑾！你没事吧？”张八大吼着扑来，却在距他三步远时猛地刹住。他盯着徐瑾颈侧——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灰斑，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如同活物的心跳。罗盘脸色铁青，手中残破的魂幡剧烈震颤：“他……他身上有‘藏阴’烙印！”话音未落，徐瑾怀中跳僵突然睁开双眼。那眼珠浑浊发黄，瞳孔里却映出两幅截然不同的画面：左边是清江镇义庄后院，杜祥正将一叠黄纸折成纸鹤；右边却是天门殡仪馆敛容间，陈淼正用银剪修剪死者鬓角，剪刀尖端垂下一滴鲜红血珠，恰好落在地上未干的墨迹里——那墨迹蜿蜒成行小楷：“子夜雾起，鬼归故里。”张八倒吸冷气：“这跳僵……在替我们看东西？”徐瑾没有回答。他慢慢站起身，拍掉衣摆灰尘，声音平静得可怕：“两位师兄，刚才雾里发生了什么？”罗盘与张八对视一眼，同时摇头：“雾太浓，什么都没看清。”“是吗？”徐瑾忽然笑了，抬手抚过颈侧灰斑，“可我怎么记得，雾里有个穿靛青布衫的人，教我用阴德写契书？”张八额角青筋暴跳：“胡说！清江镇哪来的靛青布衫……”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他猛地想起昨夜巡街时，在镇东茶寮见过个卖纸鸢的老汉，对方粗布短打上就沾着靛青染料——而那茶寮后巷，正是前日失踪的第十七个游魂最后出现的地方！罗盘脸色骤变，一把拽住张八手腕：“别说了！回镇邪司！”三人匆匆离去时，谁也没注意到屋檐角落蜷缩着一只纸折的雀儿。它翅膀微微翕动，腹中传出细微声响：“……第四次了。今日共收十三只，还差一只凑整数……”与此同时，纸扎地宫第七层。陈淼放下手中银剪，面前铜盆里漂浮的清水正映出徐瑾颈侧灰斑的倒影。他指尖蘸了点清水，在石桌上缓缓画出三枚铜钱，铜钱中心各自浮现出不同景象：第一枚里是李四数银票时袖口滑落的半截红绳结；第二枚映着朱胜醉卧在酒缸旁，怀里搂着半截烧焦的桃木剑；第三枚水面晃动，隐约可见镇邪司地下密室中，一尊青铜镇物底座上刻着与灰斑同源的螺旋纹。“藏阴”的真正用途，从来不是猎鬼。而是借鬼祟之形，为活人续命。陈淼吹散水面幻象，从怀中取出那六十九枚执念碎片。它们此刻正自发悬浮，在他掌心排列成北斗七星状。最亮的天枢位上，一枚碎片边缘泛起微光，显露出半行褪色墨迹：“……若见靛青布衫者，速焚《葬经》第三卷……”他凝视良久，忽然屈指一弹。天枢碎片应声裂开，内里飘出一缕极淡的檀香气息。那气息袅袅升腾，在半空凝成三个小字：“孔寻真”。窗外，纸扎铺檐角风铃无风自动。陈淼起身推开木窗，正见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刺破云层的刹那，他腕上缠绕的雾气悄然褪去，露出底下若隐若现的靛青布纹——那是用三十六种阴材浸染的“寿布”，专为替死之人遮蔽天机所用。楼下传来朱胜嚎叫：“李四哥！快来看！我扎的纸马眼睛会转了！”陈淼勾唇一笑，俯身从窗台取走那只纸雀。雀腹中封存的记忆碎片簌簌剥落，在朝阳里化作点点金屑，尽数没入他眉心。此时清江镇所有人家的门槛下，十七道新添的灰白印记正悄然渗入青砖。每道印记深处，都蜷缩着一只尚未睁眼的纸扎小鬼，它们胸口贴着微温的黄纸，纸上朱砂写着同一个名字：陈淼。而真正的陈淼站在晨光里，轻轻抖开手中纸雀。雀翅展开的瞬间，整个清江镇的地脉图赫然浮现于半空——七十二处阴眼位置，有六十九处泛着幽蓝微光，唯余三处漆黑如墨。其中一处，正位于天门殡仪馆地下停尸房第七号冰柜。陈淼指尖点向那片黑暗，声音轻得像叹息：“该去收最后一笔阴德了。”他转身走向楼梯口时，腕上靛青布纹突然灼热。低头望去，那布纹竟自行游走，在他小臂内侧拼出四个小字：“纸扎归墟”。楼下朱胜的嚷嚷声越来越近：“……师弟！你快上来！这纸马驮着我飞了三丈高！它说要带你去看样东西！”陈淼脚步未停。他听见自己心跳声与远处纺车转动的节奏渐渐重合，一下，两下，三下……如同某种古老契约正在苏醒。当第七声心跳响起时，整座清江镇的地砖缝隙里， simultaneously 渗出淡金色浆液。那浆液迅速凝固成细密金线，纵横交错织成巨网，网心正对纸扎地宫入口。而天门殡仪馆停尸房第七号冰柜内，冻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柜门内侧，一行新鲜血字缓缓浮现：“陈淼收殓费：一斤阴德，三枚执念，半条命。”冰柜深处，一只苍白的手突然扣住内壁。指甲刮擦金属的刺耳声响中，柜门无声滑开一条缝隙——缝隙里透出的，不是腐臭，而是新墨未干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