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陈淼三人被叫了过去。三人每个人的背后都背着一个大匣子，而在匣子后方，才是三人的包袱。如果在匣子上方装一个遮风挡雨的小棚子，看着就像是赶考的书生。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之后，都没...镇邪司的两人面面相觑，夜风拂过榕树垂下的气根，发出沙沙的轻响，却压不住彼此粗重的呼吸声。“魂呢？”这句话不是问句，而是确认——一种近乎本能的、被反复锤炼过千百次的条件反射。镇邪司的规矩，寅时三刻阳气初盛，阴物最易显形，此时若无异动，须得巡镇一圈，以幡引魂，验其存否。可今夜幡动九转，地气未颤，榕树根须未颤，连挂在枝头驱煞的铜铃都没晃一下。持幡那人额头青筋直跳，右手还保持着掐诀未收的姿势，指尖微微发白。他低头盯着幡尾——那截雪白幡布离地不过半寸，未沾尘，未染露，更未缠上一丝半缕本该随幡起舞的游魂残影。“老张……”打哈欠那人喉结上下一滚，声音干涩，“昨儿夜里，我听见西街李瘸子家狗叫了三声，短促，没回音。”“嗯。”持幡人嗓音低哑，没抬头，“我也听见了。还有东巷口豆腐坊后院，瓦檐上滴水声，滴了七下，停了半炷香，又续上。”两人沉默两息。清江镇的狗不乱叫，瓦檐不无故滴水——尤其在子时之后。那是镇邪司暗设的十二处“听魄点”，由前代镇邪师以朱砂混鸡血画就的隐脉所引，专为捕捉阴气扰动而设。七滴水，三声吠，皆是魂体掠过时震颤地脉所致。可幡不动，魂不显，如同煮沸的锅底没气泡，只有一片死寂的热浪。“不对劲。”打哈欠那人忽然蹲下，手指抠进榕树根旁松软的泥土里，捻起一撮湿泥，“土腥味淡了。”持幡人终于抬眼，目光扫过树冠、树干、树根，最后落在二十步外那堵爬满青苔的老墙根下。墙缝里，几茎枯草斜斜探出，草尖上凝着三颗露珠，大小一致，圆润如珠，却无半分反光。他瞳孔骤然一缩。“那是……缚魂草的露？”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一脚踹向身后三尺处一块青石板——石板应声翻起，底下赫然是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洞口边缘齐整如刀切，内里黑黢黢，不见底，亦无虫蚁爬行之迹。“幽壑藏息”的痕迹。陈淼没留下脚印，没落下阴气，甚至没让空气多颤一丝。可他留了“空”。这空不是虚无，而是被折叠进去的“实”：声音、温度、魂力波动、乃至光影折射的微弱差值——全被压缩进砖缝、墙隙、树洞、门轴……任何不足指甲盖大的缝隙之中。那三颗不反光的露珠，正是幽壑短暂逸散时，裹挟的一丝寒气与水汽，在离开缝隙瞬间凝滞成形，却因内部空间尚未完全释放，未能折射月光。持幡人缓缓站直，从怀中取出一枚黄铜罗盘。盘面非寻常八卦，而是九宫叠六爻，中央嵌着一粒墨玉珠。他拇指按住珠心，闭目三息，再睁眼时，墨玉珠已泛起极淡的青灰光泽，针尖微微震颤，却始终悬停于“艮”位不动。“艮为山，为止。”他声音发紧，“不是没魂来了……是它‘止’了。”打哈欠那人脸色变了：“止？谁能让魂‘止’？阴修封印？还是……镇魂符反噬？”“都不是。”持幡人将罗盘翻转，背面刻着一行蝇头小楷：“镜破则魂现，隙合则影生。”他指腹重重抹过那行字，“是有人把魂……藏进了‘隙’里。”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清江镇有古训：隙不可测，隙不可触，隙不可藏魂。因隙者，阴阳交界之罅，是活人阳气最难渗透之处，亦是阴物最易蛰伏之所。但凡敢以隙藏魂者，必通镜术，且修为远超叩门——至少是“开镜境”以上。而开镜境阴修，在整个南陵道域，双手之数可数。“天门殡仪馆……”打哈欠那人喃喃开口，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拽住同伴胳膊，“前日敛容间那事，你听说没？福寿那边派来的敛容师，当场被馆主当众戳穿，说‘是福寿派来的？’那人脸都白了！”持幡人眼神骤冷：“你是说……他早知道？”“不止！”那人语速飞快，“我昨儿去镇外药铺抓安神散，听见两个守夜人闲聊——说天门殡仪馆后院池子里，前日挖出一株缚魂草，根须缠着半块碎铜镜，镜背刻着‘渊’字！”“渊”字一出，持幡人手中罗盘“咔”一声脆响，墨玉珠裂开一道细纹。清江镇镇邪司秘典《隙鉴》有载：“渊者，幽壑之始，镜之胎骨也。得渊镜者，可纳万息于芥子，藏千魂于微隙。然渊镜残，必噬主魂，唯五狱仙体可承其蚀而不溃。”五狱仙体……两人对视一眼，后颈 simultaneously 涌起一阵刺骨寒意。此时，清江镇西南角，纸扎铺子二楼窗缝里，一点几乎无法察觉的幽蓝微光正缓缓熄灭。陈淼站在窗后，左手虚握，掌心汗渍未干。他刚收回最后一丝探入“隙”的魂力——那枚被埋在榕树根下的铜镜碎片，此刻正静静躺在他袖袋深处，镜面朝内，背面“渊”字被一层薄薄阴气覆盖，毫无异样。他并未惊动镇邪司。只是试探。用幽壑藏息，将自己存在过的所有痕迹——脚步声、体温、魂力余波、甚至呼吸带起的微风——全部塞进榕树根洞、墙缝、瓦隙、乃至那三颗露珠内部。当镇邪司幡动之时，他借机将一缕魂识附在露珠上，随阳气升腾悄然窥探。他要看的不是他们能否发现，而是他们发现之后，会如何反应。结果比预想更妙。他们没发现他，却发现了“隙”的异常；他们没找到魂，却推断出了“渊镜”的存在；他们甚至……猜到了五狱仙体。陈淼嘴角微扬，转身推开纸扎铺子后门。门外是一条窄巷，青石板缝里钻出几簇野蕨，叶片上还挂着未干的雾气水珠。他蹲下身，指尖轻点蕨叶，一缕阴气如丝线般探入叶脉深处。叶脉中，一只半透明的蜉蝣正缓缓扇动翅膀。这是他昨夜布下的“眼”。蜉蝣寿不过一日，魂质极薄，镇邪司的罗盘照不出来，符纸熏不着，连最灵敏的缚魂犬都嗅不到。它只会忠实地记录所见所闻，待陈淼魂识一触，便将整夜影像尽数回放。画面流转：子时初，雾气自镇口涌进，如活物般绕开义庄、纸扎铺、镇邪司三处禁地；丑时二刻，雾气在镇东祠堂牌匾下驻足半柱香，牌匾漆皮无端剥落三片，露出底下暗红木纹；寅时一刻，雾气散作十七缕，分别钻入十七户人家门缝——皆是近三月内办过白事、且未请镇邪司“净宅”的主家；最末一幕，是方才榕树下——持幡人踹开青石板时，陈淼附在露珠上的魂识清晰看到，石板翻起刹那，板底赫然贴着一张褪色黄纸，纸上墨迹斑驳，却依稀可辨三个字：“镇魂符”。但那符纸，边角卷曲，朱砂黯淡，符胆处一道细微裂痕贯穿符文，分明已失效多年。陈淼指尖一收，蜉蝣振翅消失。原来如此。镇邪司并非不知晓清江镇暗流，只是符纸朽坏，罗盘蒙尘，连他们自己都成了困在旧规矩里的守墓人。他们能感应到异常，却无力追根溯源；能察觉魂动，却不知如何截断来路。而陈淼要的，从来不是摧毁。是重建。他起身，掸去裤脚沾上的蕨类孢子，迈步走向镇子中央。清晨薄雾未散，街道空旷，唯有远处传来卖豆腐的梆子声，笃、笃、笃，缓慢而固执。他路过镇邪司门前时，脚步未停。但袖中铜镜碎片，微微一烫。同一时刻，天门殡仪馆后院。大缸里的缚魂草舒展着墨绿色叶片，叶尖垂落的水珠映着初升朝阳，竟泛出琉璃般的七彩光晕。水波轻漾，缸底半块铜镜残片悄然翻转，镜面朝上——那“渊”字边缘，正渗出一缕极淡的、肉眼难辨的银灰色雾气，如活物般蜿蜒向上，无声融入缸中清水。水缸旁，陈淼昨晚躺过的藤椅上，残留着几根黑色长发。发丝末端微微卷曲，沾着一点干涸的墨迹——那是他昨夜写在笔记本边缘的字迹：“隙即镜，镜即渊，渊即我。”风吹过院墙，卷起几片落叶。其中一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至水缸边缘，将坠未坠之际，叶面上忽然浮现出一行细小血字，笔画歪斜，却力透叶背：杜祥醒了。字迹一闪即逝。陈淼站在院门口，望着那片落叶沉入水中，没有回头。他知道，杜祥不会告发。人在撞邪之后，第一个念头永远不是报警，而是找“懂行的人”。而杜祥手里，恰好攥着一张泛黄的名片，上面印着“张师父”三个字，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专治撞邪、魇镇、镜祟。”那名片，是他哥杜瑞临终前塞进他口袋的。杜瑞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别信镜，信渊。”当时杜祥只当是胡话。现在，他躺在县医院特护病房里，右手手腕上还插着镇静剂导管，左手却死死攥着那张名片，指节泛白，指甲深陷进纸背。护士进来换药时，听见他嘴唇翕动，反复念叨着同一个词：“渊……渊……”窗外，晨光渐盛。陈淼抬脚跨过门槛，身影融进殡仪馆明亮的走廊。他要去敛容间。新来的敛容师今天第一天正式上岗——是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简历写着“临安美院毕业，师从非遗‘素面妆’传承人”，安静，话少，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素银戒指，戒圈内侧刻着极细的螺旋纹。陈淼经过他身边时，年轻人正俯身调整灯光角度，镜片后的眼睛专注而清澈。陈淼脚步顿了顿，忽然开口：“你戒指上，刻的是‘缚魂纹’？”年轻人手一抖，调光杆差点滑落。他缓缓摘下眼镜，露出一双瞳仁极黑、几乎不见眼白的眼睛，轻声道：“您认错了。这是‘回环纹’，美院校徽的变体。”陈淼笑了，点头：“哦，回环纹。”他转身离去，背后年轻人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所有情绪。他拿起化妆刷，蘸取一点朱砂膏，轻轻点在逝者眉心——那一抹红，鲜亮得如同刚刚凝固的血。与此同时，纸扎地宫深处。纺车旁，陈淼的蜃影依旧躺在床榻上，呼吸均匀。床头铜镜平平无奇，镜面映着纸扎屋顶的雕花，雕花缝隙里，一粒微尘正悬浮不动。那微尘之中，蜷缩着一只比蜉蝣更小的魂影，通体幽蓝，形似幼童，双目紧闭，唇边凝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它等的，不是子时。是陈淼亲手，为它打开第一道“隙”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