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清江镇中。有一对母子正蜷缩在床下，女人捂住了孩子的嘴巴，不让他发出任何声响。踏！踏！踏！沉重的脚步声进入房间，借着月色，女人看到了那双熟悉的脚。...子夜刚过，陈淼便已站在清江镇西南角那间纸扎铺子的屋脊之上。月光被云层割得支离破碎，只余几缕惨白，斜斜地照在铺子门口那盏未熄的纸灯笼上——灯焰幽青，摇曳如呼吸，明明灭灭，映得门楣上“孔记纸扎”四个墨字泛着旧绢般的哑光。他没进铺子，也没落地。只是蹲在瓦楞之间，左手虚按在屋脊兽吻残缺的角尖上，指尖微凉。这角是前半夜他亲手掰断的——不是为泄愤，而是试一试“藏阴”状态对纸扎物的侵染阈值。结果很清晰：纸扎有灵，却无魂；可一旦沾了阴气，便如浸水宣纸，软塌塌地吸住他的气息，再不松口。他抽手时，指尖还缠着一缕极淡的灰线，像蛛丝，又像未干的墨渍，三息即散。此刻他静默不动，连睫毛都不颤一下。风从镇北义庄方向来，带着陈年朱砂与柏油熏香混杂的冷味，拂过耳际时，他右耳耳垂忽然一跳——那是执念碎片在共鸣。不多不少，十四枚。全在镇子东边。不是昨天的位置。昨天是沿街游荡的孤魂野鬼，今夜却聚在一处：清江镇老粮站废墟。那里早年坍塌过半，只剩三面断墙围出个不规则四合院，中间塌陷的库房成了个黑黢黢的坑，坑底积着雨水，浮着一层油亮的绿膜。陈淼起身，足尖轻点瓦片，人已掠出三丈。他没走巷道，专挑屋脊与檐角之间最窄的缝隙穿行，衣摆扫过瓦棱，竟无一丝声响。这不是轻功，是“藏阴”状态对空间褶皱的天然适应——他身体所经之处，连空气都微微凹陷，仿佛被无形的手轻轻托住，又缓缓放落。落地时，他已在粮站西侧断墙之下。墙头爬满枯死的紫藤，枝条虬结如指骨。陈淼抬手，用指甲在藤蔓最粗的一根上划了一道——没出血，只留下一道浅白印痕。印痕边缘，浮起极细的雾气，旋即被夜风卷走。这是他在测试“凝雾”的起效距离：雾气能覆盖多大范围？扩散速度如何？是否会被活人气血冲散？答案很快浮现：雾气在离体三寸内最浓，十步外稀薄如纱，二十步外则需持续注入阴气才能维持形态。而活人……他目光扫向墙外小路——一个穿着蓝布工装的老汉正佝偻着背推自行车经过，车后架绑着两捆青菜，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声响。老汉鼻尖沁汗，呼出的白气在冷夜里清晰可见。雾气擦过他裤脚，他毫无所觉，只搓了搓冻红的耳朵，继续往前蹬。陈淼松了口气。雾气不惊扰生人，只捕食游魂。他翻过断墙，靴底踩在湿滑的苔藓上，发出细微的“噗”声。坑底积水反射着天光，水面平静如镜。他蹲下身，将右手探入水中——水冰刺骨，却无一丝寒意渗入皮肤。阴气隔绝了温度传导。他指尖搅动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倒映的残月被撕扯、变形、碎裂……忽然，其中一片碎影里，映出一张脸。不是他的。是个年轻女人，齐耳短发，穿白大褂，嘴角有颗痣。她正对着水面笑，眼睛弯成月牙，可那笑容停在唇角，没到眼底。陈淼手指一顿，水面立刻恢复平静，倒影消失无踪。他猛地抬头，看向坑壁上方。那里，断砖垒成的缺口处，静静站着十四道人影。没有飘，没有晃，就那么直挺挺地立着，像十四尊被遗忘在废墟里的陶俑。它们穿着各异：有穿病号服的，有穿校服的，有穿寿衣的，甚至还有一个裹着襁褓的婴儿。所有人的脸都朝向坑底水面，脖颈以不可能的角度扭转着，下巴抵在锁骨上，眼珠却全数朝下，直勾勾盯着陈淼搅动过的那一小片水洼。陈淼没动。他慢慢收回手，甩掉水珠，然后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正是昨夜用过的那面。镜面蒙着薄雾，他呵了口气，用袖口擦净。镜中映出他自己的脸，还有身后十四道静止的人影。他盯着镜中影像，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你们不是从这儿出来的？”镜中，那十四道人影纹丝不动。陈淼却笑了。他左手五指缓缓收拢，掌心朝上，悬在镜面三寸处。一缕极淡的灰雾自他指缝间渗出，如活物般游向镜面，触之即融。镜中影像骤然扭曲——水面倒影里的女人脸庞猛然放大，嘴巴裂开至耳根，露出森白牙齿，一口咬向镜中陈淼的咽喉！陈淼手指一弹。“啪。”镜面无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爬满整个镜面。镜中女人的嘴还张着，可那裂缝已劈开她的下颌、眉心、天灵盖……她碎了，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映着不同角度的陈淼，每一片里，他的眼神都冰冷如刀。十四道人影同时一颤。不是后退，不是溃散，而是……集体低头。它们齐刷刷垂下脖颈，视线从水面移开，转向陈淼脚边那摊积水。水面倒影里，陈淼的影子正缓缓沉入水底，越陷越深，最终消失不见。而水面之下，却缓缓浮起十四具蜷缩的躯体——全是湿透的，头发贴着额头，嘴唇泛青，胸口没有起伏。溺亡者。陈淼终于明白了。不是清江镇每天诞生十四只鬼。是清江镇每天，会有人溺亡于这口废坑。可这坑早被填平多年，连镇政府的规划图上都标着“已覆土绿化”。谁会来这儿投水？谁又能把一具尸体神不知鬼不觉运进来，再伪造溺亡现场？他看向坑壁。断砖缝隙里，嵌着几粒暗红色结晶，像凝固的血块。他伸手抠下一粒，放在鼻下——无味。可当指尖阴气微微一激，那结晶竟簌簌剥落，化作一缕猩红雾气，钻入他鼻腔。刹那间，幻象炸开。他看见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蹲在坑边，手里攥着一叠烧纸，火苗舔舐纸角，灰烬如黑蝶纷飞。男人一边烧，一边喃喃：“……答应你了，给你找地方，给你安生……别缠我儿子……”火光映着他半张脸，额角有道新鲜的疤，正往下渗血。幻象消散，陈淼指尖的结晶已彻底化尽。他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忽然转身，望向粮站废墟东侧那堵尚未坍塌的完整砖墙。墙皮剥落处，露出底下新刷的石灰。石灰未干透，颜色比周围略浅，隐约可见一行用指甲刻出的小字：“丙午年七月廿三，赵守业，承诺。”字迹歪斜，力透砖层，最后一个“诺”字的竖钩，深深刺入砖缝，尽头挂着一滴早已风干的暗褐色水渍。陈淼走近，指尖抚过那行字。阴气渗入砖缝，水渍悄然洇开，竟渗出丝丝缕缕的灰气，汇入他掌心。记忆碎片随之涌入：——赵守业，清江镇水电站退休工人，独子赵明远，去年七月溺水身亡，尸首在下游三公里外被发现。尸检报告写着“意外失足”，家属签了字，领了抚恤金。——但赵守业没签字。他抱着儿子泡得发胀的遗体，在镇邪司门口跪了三天，说儿子会游泳，绝不会失足。没人理他。镇邪司说，没镇物镇着，清江镇百年无厉鬼索命，哪来的冤屈？赵守业最后被两个联防队员架走，临走时，他回头望了眼镇子中央那棵大榕树，树冠在夕阳下黑压压一片，像一只巨大的、沉默的鸟。——之后，赵守业消失了。水电站档案里，他的退休手续办得异常顺利，签字栏里，龙飞凤舞写着“赵守业”三个字，笔迹却与墙上刻字截然不同。陈淼收回手。他终于懂了。不是鬼祟自己冒出来。是有人，在喂养它们。用承诺，用愧疚，用未兑现的誓言，一点一点，浇灌出这十四具溺亡者的幻影。赵守业没死，他把自己活埋在这口废坑里，用余生所有阳寿，替儿子钉住这十四道不甘沉没的魂。所以镇邪司招不到魂。魂没，但被钉死了。钉在坑底，钉在砖缝，钉在赵守业刻下的每一个字里。陈淼抬头，看向那十四道依旧垂首的人影。它们脚边，积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变稠，散发出淡淡的铁锈味。坑底淤泥开始咕嘟冒泡，每个气泡破裂时，都逸出一缕灰雾，融入夜色。他忽然抬手，对着空中轻轻一握。“凝雾。”雾，无声漫开。不再是弥漫全镇的薄纱，而是粘稠如浆，带着沉甸甸的坠感，瞬间裹住整个废坑。雾气翻涌，如沸水，如活物，将十四道人影、断墙、积水、甚至那行刻字，全部吞没。雾中，传来极其细微的“咔嚓”声。像冰面初裂，像朽木折断，像干涸的河床龟裂。陈淼站在雾外，静静听着。十五息后，雾气如退潮般向内收缩，最终凝成一团拳头大小的灰球，悬浮在他掌心。灰球表面，十四张模糊的脸一闪而逝，随即彻底湮灭。他摊开手。灰球无声崩解，化作十四缕极细的阴气，钻入他左手指尖。掌心，一枚崭新的执念碎片悄然浮现，温润如玉，内里却翻涌着深不见底的墨色漩涡。与此同时，笔记自动翻开，一行字浮现在空白页上：【执念源流·赵守业（残）】【解析：以己身为锚，以誓为链，钉魂十四载。非厉非怨，乃困。】【提示：此执念可解，亦可续。续之，则坑永不枯；解之，则坑成真渊。】陈淼合上笔记，目光落在坑底那摊黑水上。水，已经不流动了。它静止如墨，映不出月光，也映不出人影。只有水面之下，隐约有十四双眼睛，缓缓睁开，瞳孔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沉沉的、等待被填满的空洞。他转身离开，靴底踏过断砖，发出空洞回响。走到粮站废墟门口，他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小叠黄裱纸——是白天在敛容间顺手拿的。他撕下一条，蘸着舌尖血，在纸上画了个极简的符。不是驱邪，不是镇压。是“引”。引路的引。他将纸条贴在坑边一块断砖上，血符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像一滴不肯干涸的泪。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离去。子时三刻，雾气散尽。清江镇重归寂静。唯有那口废坑，黑水如墨，水面之下，十四双眼睛，依旧睁着。而镇邪司议事厅内，李七与张八正对着一盏油灯枯坐。灯焰跳跃，将两人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如两株扭曲的枯树。桌上，摊着三份卷宗：一份是赵明远溺亡案，一份是赵守业退休档案，第三份，是半张烧焦的纸钱残片，边缘焦黑，中心却完好，印着模糊的“丙午年七月廿三”字样。张八用镊子夹起残片，凑近灯焰。火苗舔舐纸边，焦黑蔓延，可那行字，纹丝不动。“他不是在等我们。”李七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等我们找到这儿，再决定……是挖坑，还是填坑。”张八没说话，只将残片轻轻放回桌面。灯焰猛地一跳，映得他眼底，也浮起一点幽幽的墨色。同一时刻，天门殡仪馆地下冷库深处，杜祥正被两名保安架着胳膊，拖向最里侧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他浑身湿透，头发一缕缕贴在额角，脸上分不清是汗是泪，嘴里还在无意识地重复着同一句话：“……镜子……那镜子不对……它认得我……它认得我哥……”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冷气如刀刮出。门内，没有尸体，只有一面一人高的铜镜，镜面蒙尘，却诡异地映着门外走廊的灯光，以及杜祥此刻惨白扭曲的脸。保安松开手，退后一步。杜祥踉跄着扑向镜子，手指疯狂抓挠镜面，指甲崩裂，渗出血丝：“告诉我！是不是你干的！是不是你把我哥……”话音未落，镜面突然泛起涟漪。不是倒影晃动。是镜中，缓缓浮现出一张脸。不是杜瑞。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齐耳短发，嘴角有颗痣。她对着杜祥微笑，眼睛弯成月牙，可那笑容停在唇角，没到眼底。杜祥的尖叫，被冷库厚重的铁门，彻底关死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