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澄心玄鉴
俗世,纸扎地宫。陈淼看着面前的这个大匣子,满眼的好奇。刚才孔寻真的纸扎过来,给他送了这么一个大匣子。陈淼起初还以为是个背篓,因为上面确实有背带。后面看了附带的那份说明后...陈柏的呼吸在那一瞬微不可察地顿了半拍,仿佛有根极细的针扎进太阳穴,又轻轻一挑——不是疼,是某种被窥破的滞涩感。他下意识侧眸,正撞上陈淼投来的目光。那眼神平静得像口深井,井底却有暗流无声奔涌。陈柏喉结上下一滑,没说话,只把腰背挺得更直了些,像是要压住那点莫名翻腾的躁意。孔寻真没注意这细微的交锋。他抬手拂过屏风一角,指尖悬停在一幅泛黄绢画之上——画中人宽袍大袖,手持竹剪,身侧纸灰如雪,飘浮于半空而不坠;其脚下非土非石,乃是一方墨染砚池,池中游动着三尾纸鲤,鳞片由朱砂与阴墨层层叠染,栩栩如生,却又分明无眼无息。“此为‘砚池养鲤图’,沧州张符第七代祖师所绘。”孔寻真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钉,“纸扎一道,世人只道是糊弄亡魂、讨口饭吃,殊不知扎的是形,养的是气,凝的是阴,渡的是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你们既已入我门墙,便不再是寻常纸匠。往后所学,不单是裱糊扎骨、描金点睛,更是以纸为界,借阴成势,使虚者可触,逝者能言,死地生门。”话音未落,屏风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竹节断裂,又似枯叶坠地。三人齐齐转头。只见那幅《砚池养鲤图》右下角,原本空白处竟悄然洇开一小片墨迹——墨色浓重如血,边缘微微蜷曲,竟似活物般缓缓蠕动,继而拉长、延展,勾勒出一只半尺长的纸蝶轮廓。蝶翼薄如蝉翼,翅脉清晰可见,最奇的是双翅之上,各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朱砂印,印纹扭曲如篆,却无人识得。孔氏第一个失声:“师父!这……这是?”孔寻真却只静静看着那只纸蝶,神情未变,只嘴角略略向上牵了一线:“来了。”话音刚落,纸蝶振翅。没有风,可屋内所有屏风上的墨色人物衣袂,齐齐向左偏斜三寸。陈柏只觉耳畔嗡鸣一声,眼前发黑,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咬紧牙关撑住,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那不是幻觉。他清楚感知到一股阴寒之气从脚底直冲天灵,如冰锥刺入百会,又在颅内炸开,化作无数细碎寒芒,噼啪作响。他猛地抬头,望向陈淼。陈淼站在那里,身形未晃,连睫毛都未颤一下。可就在陈柏视线落定的刹那,陈淼左手小指指尖,忽地渗出一滴暗红血珠。血珠饱满欲坠,悬而不落。陈柏瞳孔骤缩。他认得那血色——昨夜在纸扎地宫里,自己拉着磨盘绕圈时,也曾见朱胜左手小指渗出血珠,一模一样,连位置都分毫不差。可朱胜当时疼得龇牙咧嘴,当场蹲下揉了半刻钟才缓过劲来;而陈淼……只是垂眸看了那血珠一眼,随即拇指轻轻一拭,将血抹去,动作从容得如同掸掉一粒尘埃。陈柏喉咙发干,想开口,却发觉自己连吞咽都困难。这时,孔寻真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低,却像锈刀刮过青砖:“纸扎一道,最忌心浮。心一浮,气就散;气一散,纸就‘活’不了。”他目光扫过陈柏惨白的脸:“你体内阴气淤塞于足少阴肾经与手少阳三焦经交汇之处,尚未理顺,便强催魂力去压——这不是修行,是自戕。”陈柏浑身一震,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他确实在昨晚拉完磨后,偷偷尝试用《纸扎凝阴术》引那股凉气冲击耳门窍,结果凉气刚至耳后,便如沸水泼雪,嘶嘶作响,烧得他耳道剧痛,整夜未眠。他本以为只是自己资质差些,咬牙忍过去便是,万没想到……孔寻真一眼就看穿了。更可怕的是,他甚至没动用任何术法,只是站在那里,光凭气息感应,就将自己体内经络堵点说得清清楚楚。陈柏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两个字:“弟子……知错。”孔寻真没再看他,转身走向屏风深处:“随我来。”三人跟上。穿过三道垂挂素纸的拱门,眼前豁然开阔——竟是一个环形石室。四壁皆嵌着青灰石板,每块石板上都蚀刻着密密麻麻的纸扎图样:有纸马扬蹄,有纸轿垂帘,有纸童捧灯,有纸鹤衔枝……所有图案皆无眼,唯在眉心一点朱砂,暗红如凝固的血。石室中央,是一座直径丈许的圆台。台面并非石质,而是由厚厚一层压平的桑皮纸铺就,纸面泛着幽微青光,仿佛底下埋着一汪活水。圆台正中,立着一座三尺高的纸扎小楼。楼分三层,飞檐翘角,瓦片由细碎银箔拼贴而成,在幽光下粼粼浮动。最奇的是,小楼门窗俱闭,可楼内却隐隐透出微光,似有烛火摇曳,又似有人影晃动。“此为‘观想楼’。”孔寻真站在台前,袖袍微扬,“你们三人,一人一层。进去之后,所见所闻,皆由心生。楼内无时限,亦无生死——但若心念崩塌,楼即焚毁,人亦重伤。”他目光依次掠过三人:“记住,纸扎之道,首重‘信’。信其所扎之形,信其所渡之魂,信其所承之界。不信,则楼塌;不诚,则火起;不敬,则灰飞。”孔氏第一个上前,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上圆台。他脚步刚落,那纸扎小楼底层的木门,无声开启。孔氏迈步而入,身影没入门内,木门随即合拢,严丝合缝。陈柏第二个走过去,经过陈淼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半拍。他没回头,却听见陈淼极轻地开口:“别数台阶。”陈柏脊背一僵。他记得自己昨夜在纸扎地宫里,曾下意识数过磨盘周围青砖的缝隙,数到第三十七道时,眼前突然一黑,鼻腔涌出腥甜——那是凉气逆冲鼻窍的征兆。他以为没人知道,可陈淼不仅知道,还记住了。他没应声,只加快脚步,跨上圆台。第二层的门开了。他走入其中,门闭。陈淼最后一个走上圆台。他并未立刻进门,而是低头看着脚下那层泛青光的桑皮纸。纸面幽光流动,隐约映出他自己的倒影——可倒影之中,他身后并无孔寻真,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墨色深处,似有七点幽光缓缓轮转,如星轨初成。陈淼眨了眨眼。倒影消失。他抬步,踏入第三层。门合。刹那间,天地倾覆。陈淼并未坠落,亦未昏眩,而是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无始无终的纸桥之上。桥身由无数折叠的冥币铺就,每一张冥币上都印着不同面孔:有老者含笑,有稚子啼哭,有僧侣合十,有悍匪怒目……所有面孔皆朝向桥心,嘴唇微动,却无声。桥下是沸腾的灰雾,雾中浮沉着断肢残骸、破碎棺木、烧焦的纸钱,以及更多难以名状之物——它们彼此缠绕、撕扯、吞噬,又在下一瞬重组,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桥尽头,是一座纸扎城门。城门匾额上书四个大字:**归途不归**字迹由干涸的黑血写就,字缝里钻出细小纸蛇,正缓缓游动。陈淼缓步前行。脚下冥币发出脆响,每一步落下,便有一张冥币上的面孔转向他,目光灼灼,似悲似喜,似怨似求。走到城门前五步,他停住。因为城门内,并非想象中的阴司街市,而是一间熟悉的房间——是他殡仪馆二楼的办公室。窗明几净,桌上摆着他常用的那套敛容工具,不锈钢托盘里放着镊子、棉签、定型膏;墙上挂着他亲手裱糊的招魂幡,幡角犹带新浆的潮气;办公椅后,甚至还搭着他昨日换下的外套。一切如常。可陈淼知道,不对。太静了。连窗外鸟鸣都消失了。他推门而入。办公室内空无一人。但桌面上,摊开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正是他那本从不离身的《纸扎手札》。陈淼走近,翻开第一页。上面不是他亲手写的字:> **“你早该死了。”**字迹潦草狂放,墨色浓黑,笔锋深深划破纸页,露出底下第二层纸的纤维。他翻到第二页。> **“那天在镜柱底下,你看见的不是自己。”**第三页。> **“七狱真形图,不是护你,是在等你。”**第四页。> **“你当真以为,孔寻真不知道你是谁?”**第五页空白。陈淼指尖微凉,却未合上本子。他伸手,按在第五页上。纸页之下,传来轻微搏动——咚、咚、咚。像一颗心脏,在纸页夹层里跳动。他掀开第五页。第六页赫然印着一枚鲜红掌印。掌印中央,用极细的金线绣着三个小字:**“谢松德”**陈淼目光一凝。谢松德?那个帮时快快找法医工作的老刑警?他怎么……念头未落,整本笔记忽然燃烧起来。火焰幽蓝,无声无烟,却将所有文字尽数吞没。火光中,那枚金线绣成的“谢松德”三字缓缓融化、流淌,最终在纸灰之上,重新凝成三个字:**“谢必安”**陈淼呼吸一顿。谢必安——传说中专司勾魂、执掌无常簿的阴神之名。火光熄灭。笔记化为灰烬,簌簌飘落。而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穿着旧式警服的男人走了进来。他面容清癯,左眉有一道浅疤,腰间别着一柄乌木柄的旧式手枪。最奇异的是,他警帽下的头发,一半漆黑如墨,一半雪白如霜。男人目光落在陈淼脸上,微微一笑:“陈师傅,久等了。”陈淼未答,只静静看着他。男人也不在意,踱步至窗边,伸手推开一扇窗。窗外没有天空,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漩涡状灰云。云中浮沉着无数纸船,每艘船上都坐着一个纸人,纸人手中,皆握着一支燃尽的香。“你是不是一直在想,为什么偏偏是你?”男人轻声道,“为什么是你拿到七狱真形图,为什么是你撞见镜柱异象,为什么是你被孔寻真选中,又为什么……是你,在纸扎地宫里,第一个找到拉磨的机缘?”他转过身,目光如古井深潭:“因为你身上,有‘谢’字烙印。”陈淼终于开口,声音平稳:“谢什么?”男人抬起右手,缓缓摘下左手手套。掌心赫然印着一枚赤红印记——形状如锁,纹路似篆,正是陈淼在笔记灰烬中见过的“谢”字变体。“谢家,不是姓氏。”男人说,“是契约。”他顿了顿,目光穿透陈淼双眼,直抵魂核深处:“三百二十年前,谢家先祖以自身魂魄为墨,以阴山脊骨为纸,签下第一份《纸扎契》——从此,谢氏血脉,世世代代,为阴司镇守人间纸界之门。而你,陈淼,是谢家第一百零八代‘守门人’,也是最后一任。”“孔寻真知道。”“时快快知道。”“就连朱胜……他昨夜拉磨时,指尖渗血的位置,和你完全一致——不是巧合,是契印共鸣。”男人向前一步,声音低沉如地底回响:“现在,门开了。”“你,进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