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醒来之后，陈淼又去了小院。站在镜子前，他尝试了这次新获得的状态【假面】。随着状态激活，陈淼感觉自己天灵阴窍中的阴气开始朝着自己面部汇聚。不多时，陈淼就感知到了脸上出现了多个...那赶山人身上，竟缠着三道极淡的阴气丝线！不是缠绕，而是被钉在皮肉里——像三根淬了寒霜的银针，从后颈、心口、脐下三寸处刺入，末端隐没于血肉深处，只余一缕若有似无的灰白雾气，在他脖颈皮肤下缓缓游移。那雾气所过之处，皮肉微陷，汗毛倒伏，连呼吸都随之滞涩半拍。陈淼脚步停住，八目未闭，闭目感知却已如蛛网铺开。他看见那三缕阴气并非死物，而是在……搏动。与赶山人的心跳同频。咚、咚、咚。慢半拍，又快半拍，再慢半拍——像被谁掐住了命脉，在替他调校心跳的节奏。这不是鬼祟附体，也不是阴煞侵染。这是“定魂钉”。陈淼曾在孔寻真书房翻阅过的残页上见过记载：沧州孔氏早年流落江湖时，为镇压濒死将溃的魂魄、强留一线生机，创出此法。需以阴铁熔炼七日，掺入断魂草汁、纸灰、子时露水，再由开窍三年以上的阴修以魂力锻打九十九次，方成一枚寸许长的阴钉。钉入活人体内，可固其三魂七魄不散，延命七日。但代价是——七日内，此人魂识蒙尘，神志渐昏，最终如傀儡般僵卧，唯余心跳尚存。可这赶山人面色红润，双目清明，说话条理分明，哪有半分将死之相？陈淼眯起眼，八目视野中，那三道阴气丝线忽然轻轻震颤了一下。像是……回应了他的注视。赶山人还在喊：“救我！我叫周大柱！是双桥镇赶山队的！我掉进这坑里快一个时辰了！底下全是藤蔓，越挣扎缠得越紧！你快拉我一把！”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额角却无汗，唇色偏青，指甲盖泛着一层极淡的灰翳——那是阴气渗入指髓的征兆，寻常人绝不会在清醒状态下显露。陈淼没动。他蹲下身，从包袱里取出一根线香，就地插进泥中，点燃。青烟笔直上升，未散。再取第二根，斜插三寸外，燃。烟仍直。第三根，横插于前两者之间，燃。三缕青烟在离地两尺处交汇，凝而不散，缓缓旋成一道微小的涡流。陈淼盯着那涡流看了三息。然后抬手，将三根香齐根掐灭。不是风来吹熄，是他指尖掠过，香火自灭。赶山人周大柱脸上笑意一僵，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仍扯出笑来：“兄弟……你这香，烧得怪啊。”陈淼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不是周大柱。”周大柱一愣，随即大笑：“哈！我当然是周大柱！清江镇北三十里，双桥镇赶山队第七组，我干这行十五年，埋过十七具尸，引过九场阴雨，背过五座山的尸骨！你问谁，谁不知道我周大柱？”他每说一句，陈淼就见他脖颈下那道阴气丝线震颤一次。说“十五年”，震；说“十七具尸”，震；说“九场阴雨”，震。三次震动，频率越来越慢，像沙漏将尽。陈淼缓缓起身，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镜面朝向周大柱。铜镜未照人脸，而是斜斜对着地面——照出周大柱身下投下的影子。影子清晰，四肢俱全。可当陈淼将镜面微微一转，让阳光斜切过镜缘，折射出一道细长光斑，扫过那影子脚踝时——影子的左脚，消失了。不是模糊，不是虚化，是彻彻底底的空缺。仿佛那截影子，被人用刀生生剜去。陈淼收回镜子，看着周大柱：“你左脚没影子吗？”周大柱笑容彻底僵住。他低头看自己脚下，又猛地抬头，眼神骤然锐利如刀：“你……你怎知我左脚没影？！”话音未落，他头顶忽有一缕黑气冲天而起，瞬间扭曲成一只鸟形，尖喙开合，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啼叫！陈淼瞳孔一缩。这不是阴气所化，是魂气！是活人生魂被强行抽出、撕裂、塑形后的残响！他立刻明白——周大柱不是被钉了三枚定魂钉，而是被人以定魂钉为引，将他左脚魂魄硬生生剜了出来，炼成了这“影啄鸟”！难怪他能说话、能呼救、能伪装如常……因为主体魂魄尚在，只是被抽走了一角，如同人断指而不死。可那一角魂魄已成异类，正盘踞在他头顶，伺机反噬。而此刻，它被铜镜折射的阳气惊动了。“影啄鸟”振翅，黑气扑面而来！陈淼未退，左手掐诀，纳阴引气，右手骈指如剑，朝着自己左肩狠狠一划！嗤——衣衫裂开，皮肤未破，却有一道幽蓝冷焰自皮下腾起，瞬间凝成一面半尺高的冰镜，悬于身前。“影啄鸟”撞上冰镜，没有穿透，没有消散，而是被完整映照其中——镜中鸟影振翅，喙尖滴落黑血，血珠坠地，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陈淼左手一翻，掌心向上，冰镜轰然炸裂！万千冰晶四射，每一片冰晶中，都映着一只“影啄鸟”的残影。真身在原地剧烈抽搐，头顶黑气翻涌，发出不成调的哀鸣。就是现在！陈淼一步踏前，右脚鬼门窍嗡然震动，一股阴寒之力自足底爆发，不是攻敌，而是——镇地！轰隆！他脚下三尺之地，泥土瞬间冻结、龟裂、下拱，形成一圈环状冻土，将周大柱连同那深坑一同围困其中。冻土边缘，阴气如绳，自动绞紧，封死了所有缝隙。周大柱脸上的血色刹那褪尽，嘴唇发紫，瞳孔扩散，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再也发不出一个字。他双手死死抠住藤蔓，指甲崩裂，鲜血淋漓，可那藤蔓却纹丝不动——不是藤蔓坚韧，是整片地面已被阴气锁死，连土层都成了牢笼。陈淼俯身，从怀中取出那本孔寻真所赐的《基础纸扎技艺》册子，翻开第一页。空白。他指尖点在空白页上，默念：“开。”书页无风自动，哗啦翻过三页，停在第四页。第四页上，赫然浮现出几行墨字，字迹歪斜，却透着一股陈旧阴气：【影啄鸟·制法】取活人左足魂魄为胚，以定魂钉为引，缚于槐木枝头，曝于子午阴阳交汇之刻，七日成形。成则可代主耳目，窃听阴言，亦可啄食他人影魄，补己残缺。然此物不认主，七日必反噬。解法唯二：一者，以生魂为饵，诱其离主；二者，以镜破影，以冰凝魂，再以阴火焚其本源。陈淼看完，抬眼看向坑中周大柱。周大柱正死死盯着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仿佛在说：快烧！快烧了它！陈淼没犹豫。他撕下册子第四页，指尖阴火燃起，火苗幽蓝，却不灼人。纸页燃尽，灰烬飘落，尽数坠入冻土圈内。灰烬触地即燃，非火，而是阴火。一圈幽蓝火环，无声升腾，将周大柱与深坑完全笼罩。火环之中，周大柱头顶的“影啄鸟”发出最后一声尖啸，黑气疯狂收缩，凝成一颗核桃大小的漆黑圆珠，悬浮于他眉心之前。陈淼伸手，隔着火环，屈指一弹。一缕阴气如箭，精准击中黑珠。咔嚓。黑珠裂开一道细缝。缝中，露出一点惨白——正是周大柱左脚脚踝处的皮肤纹理。陈淼再弹。第二缕阴气击中。咔嚓。又一道缝。缝中，一只缩小版的左脚，五趾俱全，脚踝处还系着一条褪色红绳。陈淼第三弹。黑珠应声爆开！没有声响，只有一阵无声的震荡。周大柱浑身一震，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血中夹杂着几片薄如蝉翼的灰白骨片——那是他左脚踝骨的碎片，被硬生生从魂魄里析出！血落地，阴火暴涨，将碎骨、黑血、灰烬尽数吞没。火光映照下，周大柱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终于有了属于活人的浑浊与疲惫。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谢……谢你。”陈淼没应声，只将手中铜镜递过去：“照。”周大柱迟疑一瞬，接过镜子，低头。镜中，他全身轮廓清晰，左脚稳稳踩在地上，影子完整。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垮塌下来，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陈淼这才问道：“谁钉的你？”周大柱苦笑，抬起右手，指向山林深处：“那边……有个老坟。坟前有块碑，碑上没字——‘林’。”陈淼目光一凛。林驼子。他果然没来过这里。可林驼子为何要钉周大柱？只为炼一只“影啄鸟”？那东西能做什么？周大柱似乎看出他的疑惑，喘了几口气，低声道：“那鸟……能听见‘地宫’里的声音。”陈淼心头巨震。纸扎地宫？！他猛然想起——孔寻真曾说，纸扎地宫是沧州孔氏秘传，外人绝难窥探。可若“影啄鸟”真能窃听地宫之声……那林驼子岂非早已知晓地宫内一切动静？！周大柱看着他骤变的脸色，声音更轻：“我掉进坑里前……听见了地宫里，有人在数数。数到……第七遍。”陈淼脊背发凉。七遍。地宫中，只有三人——徐瑾、朱胜、孔氏。他们每日子时入地宫，丑时出。数七遍，是七日？还是七次？不，不对。他忽然记起，昨日深夜，他离开地宫前，曾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梆子响——那是更夫报时，丑时三刻。而当时，地宫入口处，分明还有一道未散的阴气痕迹，像刚有人匆匆离去。那人是谁？徐瑾？朱胜？还是……孔氏？陈淼盯着周大柱：“你听见的数数声，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周大柱闭目回忆，手指颤抖着，指向东南方：“那边……离这儿约莫两里，有棵歪脖子老槐树。声音，就是从树根底下传出来的。”陈淼不再多言，转身便走。走出十步，身后传来周大柱虚弱的声音：“等等！那镜子……送你了！”陈淼脚步未停，只扬手一挥。一道阴气掠回，卷起铜镜，稳稳落回他掌心。镜面映出他此刻面容——眉宇沉静，眸底却有暗潮翻涌。两里，歪脖子槐树。那地方，他记得。昨日抄近道入山时，他曾在那里放下第七面铜镜。当时觉得那树位置极佳，枝干虬结，树荫浓密，适合藏镜。如今想来，那树根之下……怕是早被人挖空了。陈淼加快脚步，雾气悄然弥漫开来，裹住身形，如一道无声的灰带，朝着东南方疾掠而去。他没回头。身后，冻土圈内，阴火已熄。周大柱瘫坐在泥坑里，望着陈淼消失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古怪的笑。他慢慢抬起左手，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枚寸许长的、泛着青灰色泽的细钉。钉尾，刻着一个极小的“林”字。他指尖用力，将钉尖缓缓按进自己掌心。血，没流出来。钉，没入皮肉，如归巢。周大柱仰起头，望向天空。云层之上，隐约有黑影掠过，像一只真正的鸟。他喃喃道：“师父……您猜对了。”山风拂过，卷走最后一丝低语。而此时，陈淼已奔出一里。他并未直奔槐树，而是在距离槐树三百步外的一处山坳停下。从包袱中取出第八面铜镜，埋入松软腐叶之下。随即，他闭目，魂识如丝，顺着镜面悄然蔓延——三百步，足够他借镜观形，不惊动任何存在。镜中世界，光影扭曲。很快，槐树轮廓浮现。树影浓重，如墨泼洒。树根盘错处，泥土颜色略深，与周围截然不同。陈淼魂识一凝，镜中画面陡然放大——泥土表面，有三道几乎不可见的细痕，呈三角分布，围住树根中央一处凸起。痕迹新鲜，是今晨新留。他魂识再探，穿透泥土。下方，并非实土。而是一处仅容一人蜷缩的浅穴。穴壁光滑，似被某种利器反复刮削过。穴顶，悬着一根极细的黑线，线上，系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纸扎小人。小人面目模糊，双手高举，掌中托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正对着上方树根缝隙。陈淼瞳孔骤缩。那铜镜……和他买来的十七面，一模一样。林驼子，竟也买了铜镜？不。是林驼子，或者……是另一个人。陈淼魂识再往下探。小人脚边，散落着几片枯叶。叶脉上，用极细的朱砂，画着七个歪斜数字：一、二、三、四、五、六、七。第七个“七”字，墨色最淡，边缘已有些晕开。像被水浸过。陈淼忽然想起，昨夜丑时三刻，清江镇下过一场微雨。雨丝极细，落地即逝。而此时，镜中那第七个“七”字旁，正有一颗细小的水珠，缓缓滑落。陈淼收回魂识，睁眼。天色，已近黄昏。他摸了摸胸口，七狱真形图纹丝不动。可就在方才魂识探入镜中时，他分明感到，胸口处，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灼热。不是疼痛。是……呼应。仿佛七狱真形图，认出了那纸扎小人手中铜镜的来历。陈淼低头，看向自己掌中铜镜。镜面幽深，映出他沉静的眼。他忽然明白了。林驼子不需要铜镜。需要铜镜的，从来都不是林驼子。而是——那个躲在林驼子身后，用纸扎小人、用定魂钉、用影啄鸟，悄悄织网的人。那个人，也在找他。陈淼缓缓收起铜镜，转身，走向另一条岔路。他不能去槐树。去了，就是踏入对方布好的第七个局。他得先回纸扎铺子。因为今晚，孔寻真交代过——徐瑾要上工。而徐瑾上工的地方，正是纸扎地宫。陈淼要亲眼看看，当徐瑾踏入地宫入口时，那入口处，会不会有第七道未散的阴气痕迹。也要看看，徐瑾数到第七遍时，地宫深处，究竟在数什么。山风渐起，卷起落叶。陈淼的身影，融入暮色，如一滴墨，悄然渗入天地。他没再回头。身后，三百步外，歪脖子槐树的阴影里，那枚纸扎小人手中的铜镜，镜面忽然微微一晃。镜中，映不出陈淼的背影。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缓缓旋转的黑色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