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淼消化着澄心玄鉴的信息，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抹惊讶之色。当即，他激活了【状态·澄心玄鉴】。刹那间，周身所有杂音、气息、光影，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膈膜骤然隔绝。不是听不到，而是听而不...陈淼踏出殡仪馆大门时，天已擦黑，风里裹着初秋的凉意，卷起几片枯叶贴着地面打旋。他没打车，也没走大路，而是绕进一条岔入老城区的窄巷。青砖墙缝里钻出的野藤在月光下泛着哑光，墙头瓦楞间偶有夜鸟扑棱翅膀，却连一声啼鸣都吝于留下。他脚步很轻，但每一步落下去，鞋底与石板相触的微响，都如被无形之手掐住喉咙般戛然而止——幽壑藏息早已无声铺开，在他裤脚褶皱、袖口松紧带、甚至发尾垂落的弧度里，悄然蛰伏着数处幽微不可察的“壑”。这不是遮掩，是收纳。声音、气息、魂力扰动、乃至指尖划过空气时激起的细微震颤，只要陈淼心念一动，便尽数沉入那方寸缝隙之中，如水入渊，不泛涟漪。他边走边抬手，将一枚铜钱自袖中滑至掌心。铜钱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正面“乾隆通宝”四字清晰可辨，背面穿孔处系着一根极细的黑丝线——那是用六片水猴子指甲碾粉混入桐油熬制后，再以阴火焙干的缚灵丝，寻常刀剪难断，遇阳气则隐，遇阴气则显。铜钱在掌心翻了一圈，陈淼拇指指腹缓缓擦过钱面，一道极淡的灰影自钱背穿孔处逸出，无声附着于他右耳后颈——那是从江帆记忆碎片中剥离出的一缕“水痕印”，专用于标记曾沾染过同一水源之物的轨迹。此印不伤人，不惑神，只如墨渍渗纸，无声无息，三日不散。他拐过第七个弯，停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门楣上悬着块褪色木匾，依稀可辨“福寿斋”三字。门没锁，虚掩着一条缝，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烛光，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甜腥气，像腐烂的蜜桃混着陈年檀香。陈淼没推门。他蹲下身，从鞋帮内侧抽出一把薄如蝉翼的骨匕——非金非玉，通体乳白，刃口无光，却是用三只水猴子掌骨中最柔韧的一节，经七日阴曝、三夜寒浸、再以《浮水麻布制作方法》中所载“引潮法”反复淬炼而成。握在手中，竟微微沁出一层冷雾。匕尖轻点地面青砖缝隙。幽壑应声而启，比方才更沉、更静，仿佛砖缝深处并非虚空，而是一口倒悬的古井，井壁滑腻生苔，井底幽暗无波。陈淼将骨匕尖端探入其中，停顿三息。没有反馈。他撤回匕首，换左手食指蘸了点舌尖血，在砖缝上方三寸处画了个极小的圈——不是符，只是个锚点。随即右手再起，骨匕再度刺入，这一次，匕尖触到了某种滑腻、微弹、带着活物搏动节奏的阻力。“嘶……”一声极轻的抽气声从门内飘出，像蛇信舔舐烛焰。陈淼收回手，甩掉指尖血珠，转身退后三步，靠在对面墙壁阴影里。他仰头，目光掠过福寿斋二楼窗棂——那里本该挂着一对纸扎白鹤，此刻却空荡荡的，只余两枚锈蚀铁钉，钉帽朝外，呈八字形，微微反光。他忽然笑了。原来不是没鹤。是鹤被拆了，骨架收走了，只留下钉子，摆成一个“八”字。八，是阴阳分界之数；八字钉，是断魂引路之桩。福寿斋没请纸扎匠上门，却自己拆了镇宅纸鹤，换上引路钉——这不是生意出了差错，是有人要借这间铺子，开一道临时的“山径”。赶山人的山径，不走林间，不踏岩脊，专挑人烟与荒芜交界处凿缝而行。他们不入山，山自迎；不唤鬼，鬼来叩。所谓“赶”，不是驱，是请；所谓“山”，也不是地理之山，是地脉阴窍聚成的活体迷宫。陈淼此前在月湾山脉遭遇的八山风水局，根本不是天然形成。是人为布设，以山为柱，以钉为楔，以钉头反光折射月华为引，硬生生在现实之上叠了一层山影。局中无鬼，因整座山已是鬼；局中无兽，因所有活物踏入，皆成局中游魂。而眼前这福寿斋，就是那八山局在外围埋下的一个“活眼”。敛容师不是贪财索贿，是在替人试路——用逝者面容为引，以妆容变化为验，确认那条山径是否通畅。老太太脸上的浓妆艳抹，实则是山径中“面瘴”外溢所致。面瘴不伤人命，只乱人识，让人误认亲容、错拜仇尸。若当时家属坚持火化，骨灰盒启盖刹那，面瘴便会顺着热气升腾，缠上主事者眉心，三日内必梦游登山，失足坠崖。陈淼低头，从怀中取出那把二十八根线香。他捻起一根，指尖稍一用力，香身未断，却自中段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内里暗红如凝血的芯——这是捞尸人私藏的“渡阴香”，香芯掺了溺死者指甲粉与水麻汁液，燃时无烟，只散一缕极淡水汽，能短时压住活人阳气，使肉身短暂趋近“浮尸”状态，便于山径接纳。他将香插进砖缝，幽壑随之收紧，将香头燃起的那点微弱阴气，连同线香本身散发的潮湿木味，一并吞没。做完这些，陈淼才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铁门。“吱呀——”门开了。开门的是个穿灰布褂子的老妇，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深如刀刻，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瘆人，瞳仁黑得不见底，倒映着陈淼身影，却像隔着一层浑浊水膜。她没说话，只侧身让开。陈淼跨过门槛。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屋内无灯，唯余一盏长明灯搁在供桌中央，灯焰矮小，青白摇曳，照得满室纸扎泛着死鱼肚般的光泽。纸马歪斜，纸轿倾塌，纸童面无表情，纸犬龇牙咧嘴——所有纸扎的眼睛，都齐刷刷转向陈淼。不是转动。是原本就那样盯着。陈淼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堂屋，走向里间。那老妇没跟上来，只站在供桌旁，手指捻着一串乌黑油亮的念珠，一颗颗慢慢拨过，发出轻微“咔哒”声。里间门帘是黑布缝的，布面绣着扭曲的藤蔓纹，藤蔓间隙里，密密麻麻嵌着指甲盖大小的碎镜片。陈淼掀帘进去，镜片反射出无数个他，每个都面无表情，每个眼窝深处，都有一点幽绿微光，如萤火，如磷火，如山涧深处千年不熄的冷泉。帘后是个狭小的隔间，地上铺着一张褪色蒲团，蒲团前方摆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平静无波。陈淼在蒲团前站定。他没看水，只盯着碗沿。碗沿内侧，用极细的朱砂，画着一圈小字。字形古拙，非篆非隶，却是《镇水玄经》残篇中记载的“山契文”——一种专用于与山精地魄订立短约的文字，写成即生效，毁字即毁约，代价是书写者十年阳寿。陈淼认得。因为他在江帆的记忆碎片里，见过同样的字，刻在月湾山脉第三座山头的断崖石缝中。他缓缓蹲下，伸手探向水面。就在指尖距水面尚有半寸时，整碗水骤然沸腾！不是热沸，是阴沸——水面凸起无数细小鼓包，鼓包破裂，喷出的不是水汽，而是一缕缕青灰色雾气。雾气聚而不散，在碗上方三寸处凝成一团模糊人形，轮廓佝偻，头顶无发，脖颈处裂开一道横贯的豁口，正汩汩往外淌着粘稠黑水。水鬼！可这水鬼没脸。或者说，它的脸，正在飞速拼凑——左眼是老太太的，右眼是敛容师的，鼻子是罗志勇的，嘴唇是项清菊的……一张脸，由七八张熟悉面孔的五官强行糅合而成，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牙齿。它没开口，但陈淼耳边却炸开一片嘈杂哭嚎。是今天告别厅里所有家属的声音，所有工作人员的低语，所有过往在此办过丧事的人的叹息，全被压缩、扭曲、塞进这一声“嗬啊！”里。陈淼没躲。他反而将手，稳稳按进了那沸腾的水中。水很冷，冷得刺骨，冷得像攥住一块万年寒冰。可就在他手掌沉入的刹那，碗中水鬼发出一声凄厉尖啸，整个身子猛地向内坍缩，化作一道黑线，顺着陈淼手腕血管逆流而上！陈淼袖口瞬间鼓胀，皮肤下隐约可见黑线游走，如活蛇钻行。他面色未变，只左手五指张开，对着自己右腕，凌空一抓。“剥。”一声轻喝。腕上皮肤应声裂开一道细缝，黑线从中弹射而出，尚未落地，已被早等在一旁的幽壑一口吞尽。碗中水恢复平静，水面倒映出陈淼的脸，清晰，冷静，眼底深处，却有一道极淡的灰影一闪而逝——那是水鬼临消散前，强行烙下的“山契印记”。陈淼起身，拂去袖上并不存在的水渍。他转身掀帘而出。供桌旁的老妇还在拨念珠，咔哒，咔哒，节奏未乱分毫。陈淼走到她面前，从怀中取出那捆水麻，轻轻放在供桌上。“您认得这个？”老妇终于抬眼，目光扫过水麻，又缓缓移到陈淼脸上。她拨念珠的手，第一次停了下来。“山里……缺麻。”她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麻不长根，只缠骨。缠得越紧，山越醒。”陈淼点头：“所以您让人去殡仪馆，找能缠骨的东西。”老妇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你懂。”“我不懂山。”陈淼说，“但我懂人。敛容师不是你们的人，她是饵，钓的是我这样会追着线索咬的人。她今天若没被开，明天就会‘意外’摔进河里——尸体捞上来，脸上妆容又变，变成另一个死者的模样。循环往复，直到有人真顺着她的‘死’，找到这八座山。”老妇没否认。她拿起水麻，枯瘦手指抚过粗糙麻茎，忽然问：“你为何不破局？”“破？”陈淼摇头，“八座山是局，也是山。山不会因人破而崩，只会因人扰而怒。我若强破，山怒之下，清江镇三百里，三年之内，水患、塌方、瘟疫，样样跑不掉。这不是救人，是造劫。”老妇沉默良久，忽将水麻扔回桌上，从怀中掏出一枚核桃大小的褐色圆球，表面坑洼，形如风干的树瘤。“拿去。”她说，“山不怒，但要见礼。见了礼，路才开一线。”陈淼接过。入手沉重，阴凉刺骨，球体内部似有粘稠液体缓慢流动，发出极轻微的“咕噜”声。【物品·山核】：山精地魄凝结之物，持之可短暂规避山径排斥，通行三日。注：三日后若未离山径范围，山核自爆，持者魂魄永锢山中，为新山魄养料。陈淼将山核收好，又问：“敛容师，你们打算怎么处置？”老妇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她签了契，路已走一半。现在回头，骨头先酥，三天后，人就软成一滩泥，被山吸进去，连渣都不剩。”陈淼明白了。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签了山契的人，要么走完，要么化泥。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环时，顿了顿。“下个月十五，月圆。”他说，“我会再来。不是为破局，是为……送礼。”老妇没应声。陈淼拉开铁门，走入夜色。身后，福寿斋的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供桌上的长明灯焰，猛地拔高一寸，随即剧烈摇晃，青白光芒将满屋纸扎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疯狂舞动，如同无数挣脱束缚的囚徒，在墙上、地上、天花板上，挥舞着没有尽头的手臂。陈淼走在回殡仪馆的路上，步伐不快，却异常稳定。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山核，又摸了摸袖中那把骨匕。八山局未破，但路，已经开了一线。而真正的较量，从来不在山中。在人心。在契约。在那些你以为只是生意往来、人情世故、行业规矩的缝隙里——恰恰藏着最锋利的刀，最深的壑，以及，最不容置疑的山命。他抬头，望向远处清江镇方向。那里灯火零星，人声杳杳，一座小镇，在庞大山影的俯视下，安静得如同婴儿酣睡。陈淼笑了笑，脚步不停。他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幽壑仍在衣缝间静静蛰伏，像一头刚刚饮饱的兽，等待下一次，更深的吐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