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炸鬼
好不容易抓到一只鬼祟进行双生后,陈淼就将这只双生魂朝着镇子东边的大路送去。不过在送出去之前,陈淼在这只双生魂祟的体内留下了火坑狱印记和抽肠狱印记。当陈淼找到第一个游荡在外的拦路鬼后,就...晨光刚在殡仪馆铁皮屋顶上铺开一层薄霜似的微亮,陈淼已站在小院水池边,指尖悬于水面三寸,一缕阴气自指尖垂落,如丝如缕,轻轻搅动池心。水波未起,却有细密寒气自池底浮升,凝成白雾,又在将散未散之际被无形之力掐住喉管——雾没散,却不再流动,悬停半尺,似一张绷紧的灰纱。他昨夜睡得极沉,梦里没有谢松德、没有热志远,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雾,雾中七座石碑依次排开,碑面斑驳,字迹漫漶,唯独第七座碑顶,刻着一个歪斜却力透石髓的“俗”字。那字一颤,整片雾就塌陷一寸;再颤,碑身渗出黑水,水里浮起无数张脸——全是殡仪馆门口排队等火化的家属,他们嘴唇翕动,无声念着同一句:“莫欺中年穷。”陈淼睁眼时,天还没亮透,状态栏已静静浮在意识深处:【状态·莫欺中年穷】:人至中年(40~59岁)时,当喊出“莫欺中年穷”的时候,听到的人会对他刮目相看,对他心生期待,对他所做的事情给予一定的信任;若是在中年范围,喊出“莫欺中年穷”时,听到的中年人会对他产生好感,并下意识为其让路、递物、侧身、垂首——仿佛他是某种被岁月认证过的、不可轻慢的“中年之锚”。陈淼盯着这行字,足足半分钟没动。不是惊喜,是警觉。这状态太……软。没有杀伐,没有阴煞,没有蚀骨寒意,甚至不带半分鬼气。它像一捧温水,浇在刀刃上,非但不淬火,反而让锋口钝了三分。可偏偏,它出现在谢松德妹夫热志远的记忆里——那个在洗浴中心地下锅炉房里,用一根生锈铁钩捅穿自己太阳穴、临死前还在笑的男人。热志远死时四十七岁,左手腕内侧,用缝衣针蘸着煤油,密密麻麻刺了三百二十七个“穷”字。字字凹陷,结痂发黑,像一串串干瘪的虫卵。陈淼当时没碰那具尸体,只让时慢慢用双层尸袋裹走。可此刻他忽然想起,热志远被抬上担架时,手腕翻转朝上,袖口滑落半寸,那三百多个“穷”字,在殡仪馆惨白灯光下,竟隐隐泛着青灰光泽——不是尸斑,是某种被反复摩挲、被长久注视、被绝望供奉出来的“印”。“不是供奉。”陈淼喃喃。他猛地转身,快步回屋,从物品页取出昨夜雕好的七狱俗面神龛。龛身尚存余温,指尖拂过那斗大的“俗”字,字痕边缘竟微微发烫。他闭目,魂力悄然沉入——不是探查符阵,而是顺着“俗”字笔画走向,向内深掘。刹那间,识海轰鸣。并非幻象,而是声音。三百二十七道声音,齐声低语,压着喉咙,咬着后槽牙,每一个音节都像砂纸磨过骨头:“穷……穷……穷……”不是哀嚎,是诵经。不是求饶,是加冕。陈淼骤然睁眼,额角沁出冷汗。他一把抓起桌上那本《俗世成神笔记》,翻开扉页——那里原本只有空白,此刻却浮出一行新墨,字迹与龛上“俗”字如出一辙,铁画银钩,力透纸背:【俗者,众口凿凿而成之神;穷者,万手揉捏而塑之形。非拜金,非敬权,乃敬一具被生活压弯脊梁、却仍肯把最后一块馍掰开喂孩子的躯壳。】陈淼怔住。原来不是状态被动生效,而是……主动献祭。热志远用三百二十七次自残,把自己熬成了一炷香。那香不敬鬼神,不祭祖宗,只敬“中年”二字本身。他死前喊出那句“莫欺中年穷”,不是遗言,是敕令——敕令所有听见这句话的中年人,本能地将他认作同类、认作旗手、认作一面被生活捶打千遍却始终未倒的旗。“所以这状态……不是我获得的奖励。”陈淼声音发紧,“是热志远死前,把他的‘旗’,插进了我的魂里。”他霍然起身,推开院门,直奔殡仪馆停尸间。凌晨五点十七分,停尸间冷柜区灯光惨绿。陈淼径直走向最里侧第三排冷柜,拉开编号B-37的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具中年男性尸体,面部覆盖白布,胸前别着名牌:李国栋,52岁,突发心梗。陈淼没掀白布,只伸出右手,掌心向下,悬于尸体心口上方五厘米。魂力如细流渗出,无声无息,钻入白布之下。三秒后,他指尖微颤。尸体心口处,正缓缓浮起一层极淡的灰雾,雾中隐约有字迹游动——不是“穷”,是“累”。一个,两个,三个……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蚁群啃噬血肉,最终凝成一片混沌的灰斑。陈淼收回手,呼吸微沉。他懂了。热志远的“穷”,是主动凿刻的图腾;而眼前这具尸体的“累”,是被动淤积的烙印。两者同源,皆出自俗世中年人那副被榨干最后一滴油、却还要笑着对老板说“没事我能扛”的皮囊。“莫欺中年穷”的真正效力,从来不在言语本身。”陈淼走出停尸间,迎面撞上拎着保温桶的时慢慢。她今天扎着低马尾,发梢还沾着晨露,看见陈淼便扬起笑脸:“陈哥,今早的豆浆油条,我多炸了两根,知道你肯定没熬夜。”陈淼脚步一顿。他看着时慢慢眼角尚未褪尽的倦色,看着她左手虎口处新添的一道浅红勒痕——那是昨晚搬沉重骨灰盒时,绳索勒出来的。她没说,只是悄悄往手背上抹了点风油精。陈淼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在时慢慢耳中:“莫欺中年穷。”时慢慢端着保温桶的手,毫无征兆地抖了一下。滚烫的豆浆泼出一小股,在她手背上绽开一朵褐色小花。她却浑然不觉疼,只是怔怔望着陈淼,眼睛一点点睁大,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又重组——不是惊讶,不是困惑,是一种近乎虔诚的震动。她下意识挺直了背,把保温桶换到左手上,右臂自然垂落,掌心朝外,微微弯腰,姿态谦恭得如同面对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厂长。“陈哥……您这话,听着真踏实。”她声音有点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热,“我爹也是五十出头走的,走前最后一句,也是跟工友说‘莫欺中年穷’……他说这话时,正蹲在车间门口修漏水的水管,手冻裂了,还攥着扳手。”陈淼没接话。他只是静静看着时慢慢。三秒,五秒,七秒。就在时慢慢眼眶微微发酸,想低头掩饰时,陈淼忽然伸手,接过她手里的保温桶。“豆浆凉了。”他说。时慢慢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我再去热!”她转身要走,陈淼却叫住她:“等等。”时慢慢回头,发梢在晨光里划出一道柔韧的弧线。陈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递过去。“帮我打印三十份。今天下午两点前,贴在殡仪馆所有公告栏、电梯口、休息室门口,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走廊尽头那扇写着“员工通道”的暗红色铁门,“贴在员工通道门内侧。”时慢慢低头看纸。上面只有一行黑体大字,加粗,居中:【莫欺中年穷】底下一行小字:——致所有在生活里负重前行,却从未放下尊严的你。她指尖摩挲着纸面,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把纸仔细折好,塞进围裙口袋最里层。陈淼看着她跑开的背影,没再回小院。他去了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殡仪馆近三个月的死亡登记系统。筛选条件:年龄40-59岁;死因含“心梗、猝死、肝癌晚期、胃癌晚期、尘肺、工伤致残后并发症”等关键词;户籍所在地为天门县及周边三县。屏幕上,密密麻麻跳出287条记录。陈淼没点开任何一条详情,只将鼠标移至右上角,点击“导出Excel”。文件生成瞬间,他指尖在键盘上悬停一秒,输入新指令:【按死亡时间倒序排列,提取死者配偶/子女姓名、联系电话、职业信息。】数据瀑布般倾泻。陈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幽光浮动。他点开物品页,取出昨夜剩余的槐木边角料,又唤出蝎尸球——老鬼的身影在雾气中凝实,躬身而立,魂体边缘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青灰。“先生?”老鬼声音比昨日更轻,几乎带着气音。“我要你做三件事。”陈淼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钉,“第一,从这287个家庭里,找出所有丈夫死前半年内,仍在打工、送外卖、开网约车、当保安、做保洁的妻子。第二,查她们现在是否独自抚养孩子,孩子年龄是否在6-18岁之间。第三……”他停顿,目光如刀锋掠过老鬼魂体,“找出她们丈夫的葬礼,由谁操办?费用多少?有没有人垫付?垫付者,是否在事后被追讨?”老鬼身形微震,魂体表面青灰骤浓,像被无形重锤砸中。他明白了。这不是任务,是“旗”的第一次招展。热志远用血刻下的“穷”,陈淼要用这287个名字,把“穷”字拓印成一张网。网眼不大,却足够兜住那些被生活撞得踉跄、却仍下交社保、按时缴学费、在深夜出租屋里一边咳嗽一边给孩子批改作业的女人。“是……是!”老鬼声音发颤,却挺直了魂躯,“老鬼这就去!”陈淼摆手。老鬼化作一缕青烟,没入地面阴影。办公室重归寂静。陈淼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素白瓷瓶——里面装着第三批七瓶洗身液的最后一瓶。他拧开瓶盖,凑近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清冽,微苦,带着雨后泥土与陈年旧纸混合的气息。这味道,和《俗世成神笔记》翻开时散发的气味,一模一样。他忽然笑了。原来所谓“俗世成神”,从来不是靠烧高香、磕响头、建庙宇。是靠三百二十七个“穷”字凿进皮肉,是靠二十八个“累”字淤在心口,是靠两百八十七个女人在丈夫骨灰盒旁攥紧的、指甲陷进掌心的拳头。神龛不必金身,牌位不必朱砂。一块百年槐木,一个斗大“俗”字,一句被千万人嚼烂、咽下、又从齿缝里迸出来的“莫欺中年穷”——足矣。陈淼合上瓷瓶,放回抽屉。窗外,天光彻底破晓,将殡仪馆斑驳的砖墙染成暖金色。一辆崭新的快递三轮车停在门口,车斗里码着三十份打印好的A4纸,每一份都被透明胶带仔细封好,防潮,防皱,防风吹散。时慢慢跳下车,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抬头望向办公室窗户。陈淼正站在窗后,对她轻轻颔首。她也笑了,举起手,比了个“oK”的手势。就在此时,陈淼手机震动起来。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山南市。他接通。听筒里传来项尚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陈哥……出事了。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山南市殡仪馆太平间B区冷柜,编号B-19,尸体……自己坐起来了。”陈淼没说话。他只是抬起左手,摊开掌心。一缕墨黑发丝,正从他掌纹深处,无声无息地蜿蜒而出,缠上指尖,湿冷,粘腻,带着水汽与阴气交织的腥甜。远处,第一缕阳光终于刺破云层,狠狠劈在殡仪馆褪色的招牌上。那招牌上,“天门县殡仪馆”六个字,被照得雪亮。而招牌右下角,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新鲜的、蜿蜒如蚯蚓的水渍——像泪,像血,更像一条正奋力向上攀爬的、漆黑的脐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