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418章 杜祥之死
    天门殡仪馆外,顺着双岭河往北走上一公里左右,有一条河堤路。将近凌晨,河堤路上早已没了人,但此时在河堤路某段位置上,还停着一辆SUV。车上有两个人。其中一人在驾驶位上,额头上还有...陈淼刚踏入纸扎地宫入口那道泛着青灰雾气的拱门,便听见一声清亮又带点刻意压低的“柏哥”从斜后方传来。他脚步一顿,侧身望去。秦克正站在一扇半开的纸扎祠堂门前,手里还捏着半截没燃尽的纸香,青烟袅袅绕着他略显苍白的脸。他脸上没什么疲惫的痕迹了,反而浮着一层薄薄的、近乎发光的润泽——不是血色,而是阴气被梳理、驯服、反哺后的温润之相。他左眼眼角下方,一道极淡的墨痕若隐若现,像一滴未干的砚汁,又似一道微缩的符纹。陈淼眼皮微跳。那墨痕,他认得。《纸扎凝阴术》开篇卷首图里,就画着七窍初通时,阴气在体表凝而不散所化之“阴痕”。三窍为点,五窍为线,七窍方成纹。而秦克眼下这道,虽只一线,却已隐隐勾勒出“耳后窍”与“颈侧窍”的连脉之势——正是拉磨半个时辰后,凉气滞留最久的两处位置。陈淼不动声色,只抬了抬下巴:“香烧一半,人站门口,秦少爺这是在等风,还是等鬼?”秦克咧嘴一笑,竟真把那半截香插进祠堂门槛缝里,香头青烟一颤,倏然笔直向上,如线穿云。“等风不行,等鬼也不行。”他往前踱了两步,纸扎地宫里永远不刮风,可他的衣角却无端飘起一寸,“我等的是柏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淼肩头——那里空空如也,没架磨盘,没拎工具,只有一件洗得发白的靛青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昨儿个,我拉了整整一个半时辰。”他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地上,“凉气来得比你说的猛,第三圈就刺得我太阳穴跳。可到了第七圈……柏哥,那凉气不是‘流’,是‘钻’。它顺着我脊椎往下凿,像一根冰针,一路捅到尾椎骨底下,再猛地往上一弹——”他忽然抬手,食指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后颈第七节脊骨的位置。“那儿,‘咔’一下,像骨头缝里开了个口子。”陈淼瞳孔一缩。尾椎窍!那是七窍中最难通的一窍,主藏阴髓、镇魂根。寻常阴修,哪怕有《纸扎凝阴术》引路,也得耗上半年苦功,配合七次子夜阴潮,方能叩响门扉。秦克一夜之间,竟已凿开缝隙?“然后呢?”陈淼问。“然后?”秦克笑得眼睛弯起,带着少年人得逞般的狡黠,“然后我就停了。柏哥教的,半个时辰是极限,多拉一圈,怕把那口子撑裂了,阴气倒灌,当场变成纸扎傀儡。”他朝陈淼凑近半步,压低嗓音,“可我试了别的。”陈淼没吭声,只静静看着他。秦克舔了舔干裂的下唇,声音更轻了:“我蹲在磨盘边,看了整整一炷香。那驴子……醒了。”陈淼呼吸一滞。“它没睁眼。”秦克盯着陈淼的眼睛,一字一句,“眼珠子是纸糊的,可里头有光。不是活人的光,是……磨盘底下的光。那光顺着驴子的眼眶漫出来,淌在地上,聚成一小滩水洼似的影子。我伸手去碰——”他摊开左手,掌心赫然印着一枚暗青色水渍,形状扭曲,像被碾碎的蝉翼,边缘还微微蒸腾着肉眼几不可察的寒气。“它没‘认’我。”秦克说,“那水渍沾上我手,凉气没往回吸。不是钻,是‘请’。”陈淼终于动了。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悬在秦克掌心水渍上方半寸,未触,却缓缓旋动。指尖之下,空气泛起细微涟漪,仿佛搅动一池静水。那暗青水渍边缘的寒气,竟真的随他指尖转动而微微起伏,如被无形丝线牵引。秦克屏住呼吸。三息之后,陈淼收回手,指尖毫无异样,只袖口那处靛青布料,悄然沁出一点更深的湿痕,转瞬又被体温蒸干。“你没把它‘引’出来了。”陈淼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可你没问它,是谁让它醒的?”秦克一愣:“啊?”“驴子醒了,可谁让它醒的?”陈淼目光如刀,削过秦克脸上每一寸表情,“你只看见它睁眼,看见水渍,可没看见……它眼珠子转没转?没转,就是被动睁;转了,就是主动看。它看的是你,还是磨盘?还是……”他顿了顿,视线越过秦克肩头,投向远处那家包子铺的方向。“……还是你身后,那个一直没挪过地方的纸扎狗?”秦克猛地回头。包子铺前空空荡荡,只有蒸笼叠得整整齐齐,白雾早已散尽。而方才他站着的祠堂门口,那只曾被陈淼第一次踏进地宫时撞见、蹲在门槛上啃纸骨头的纸扎狗,此刻正端端正正坐在原地。它头颅微偏,纸糊的耳朵竖着,黑豆似的眼睛,正对着秦克的后颈。秦克脖子一凉,汗毛倒竖。他想动,可脚底像被那纸扎狗的目光钉在了地上。更诡异的是,他分明记得,这狗昨日还在东街口叼着半截纸尾巴晃悠,绝不可能出现在此处!“它……它怎么……”秦克声音发紧。“它一直都在。”陈淼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平静得像在说天气,“只是你之前没看见。”秦克喉结滚动,艰难地转回身。陈淼已背过手,缓步朝包子铺走去,靛青布衫下摆拂过地面,带起一阵极轻的纸屑簌簌声。“柏哥!”秦克急追两步,“那狗……它是不是也‘醒’了?”陈淼没回头,只抬起左手,指向包子铺蒸笼旁一块不起眼的青砖地面。秦克顺着他手指望去。那块青砖颜色略深,砖缝里嵌着几粒细小的、半透明的米粒状东西,在地宫永恒的灰光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微光。“纸扎包子的馅。”陈淼说,“昨儿个我数过,蒸笼里三十个包子,卖完后,店老板会扫走所有掉落的馅料。可这块砖上的,没扫干净。”秦克蹲下身,小心翼翼用指甲刮下一粒。那米粒入手微凉,触感柔韧,竟真像一粒裹着薄浆的糯米——可纸扎的东西,哪来的糯米?他指尖刚一用力,那米粒“啪”地轻响,从中裂开。裂口里,没有米心,只有一小团蜷缩的、灰白色的絮状物,正随着他指尖的微震,极其缓慢地……搏动了一下。像一颗微型的心脏。秦克手一抖,米粒掉回砖缝。“它在长。”陈淼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包子卖出去,馅料留在地上,不是为了让它们……长出来。”秦克抬头,脸色惨白:“长?长什么?”陈淼终于垂眸看他,目光沉静,却让秦克无端想起深井水面下幽暗浮动的倒影。“长‘醒’的人。”他说,“纸扎地宫不是一座窑。我们是泥胚,那些纸扎是柴火,而孔老板……”他停顿片刻,指尖无声划过自己左腕内侧——那里,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正悄然浮现,形如新月,边缘泛着极淡的银光。“……是烧窑的匠人。”话音落,地宫深处,忽有风起。不是地宫里该有的风。那风带着潮腥气,像刚从江底淤泥里翻上来,裹挟着无数细碎呜咽,从四面八方涌来。包子铺的蒸笼盖子“哐当”一声被掀开,白雾狂涌,却不再是温热的,而是刺骨的阴寒。雾中,数十个纸扎人影轮廓模糊,动作却齐刷刷顿住——纺车停了,算盘珠凝在半空,连那蹲在祠堂门口的纸扎狗,也缓缓抬起前腿,将一只纸爪,按在了秦克刚才站立的青砖之上。秦克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冻住了。陈淼却忽然笑了。他弯腰,拾起地上一截不知谁遗落的、半截红蜡烛。烛芯焦黑,断口参差,却在他掌心,无声无息燃起一簇幽蓝色的火苗。火苗不大,却稳稳燃烧,焰心深处,隐约浮现出一尊微缩的、五狱俗面神龛虚影。“别怕。”陈淼将那截蜡烛塞进秦克冰冷的手心,火焰映亮他眼底,“火不灭,你就不会‘醒’得太早。”秦克低头看着手中幽蓝火焰,那火苗跳跃着,竟将他掌心那枚暗青水渍照得透亮。水渍深处,一只极小的、由无数细密纸纹构成的驴子轮廓,正缓缓睁开双眼。与此同时,陈淼转身,朝包子铺深处走去。他步伐不快,却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砖缝隙里,便有数粒灰白米粒无声炸开,迸出更细微的、搏动着的絮状物。那些絮状物并未落地,而是悬浮于半空,如被无形丝线牵引,齐齐转向陈淼的背影。他走向蒸笼,走向那三十个空荡荡的竹编屉格。蒸笼底层,垫着一层厚厚的、早已干透发脆的草纸。陈淼蹲下身,指尖拂过草纸表面,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古籍。草纸上,无数细密墨线纵横交错,远看杂乱无章,近观却是一幅庞大得令人窒息的……阵图。阵图中心,赫然是七个用朱砂点出的圆点,排列如北斗七星。而每个朱砂点下方,草纸已被蚀穿,露出底下更深的、不断渗出暗色水渍的土层。陈淼的指尖,停在第七个朱砂点上。那里,水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凝聚、拉长,最终塑成一只湿漉漉的、纸扎狗的爪印。他指尖微动,一缕极淡的阴气自指尖溢出,没入那爪印之中。刹那间,整个地宫的呜咽声骤然拔高,又戛然而止。死寂。连那幽蓝烛火,都凝滞了一瞬。秦克手中的火焰猛地暴涨,蓝焰深处,五狱俗面神龛的虚影清晰无比,龛内,一尊由陈淼分魂所化的神像,缓缓睁开双目。同一时刻,现实世界,陈淼卧室。床头柜上,那尊一直安静摆放的五狱俗面神龛,龛门“咔哒”一声,自行开启了一道细缝。缝中,没有神像,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缓缓旋转的墨色漩涡。漩涡中心,一只纸扎狗的轮廓,正无声地、一遍遍重复着抬爪、按落的动作。而陈淼本人,正闭目坐在床上,面色沉静。他左手腕内侧,那道新月形浅痕边缘,银光正一明一灭,如同呼吸。窗外,夜色如墨,江风浩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