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它们手里拿的那些东西，石矛、骨刀、半截铁锹……这些都是粗陋不堪的兵器。它们连一件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可见修为极低，不过是一群刚开灵智的蒙昧之物罢了。““悟空，你有通天的本事，区区几个小妖，...“菩萨且慢！”孙悟空的声音陡然拔高，金睛火眼骤然亮起，仿佛两簇跳动的赤色焰火，直直刺向观音眉心，“俺老孙答应护送那和尚，可没说要当他的奴才！更没说要听他念什么紧箍咒、受他那啰哩叭嗦的气！”观音身形微顿，佛光轻漾，眸中古井无波，只淡淡垂眸：“你既应允，便当守诺。玄奘法师虽凡胎肉身，却是金蝉子转世，三藏真经之主。你若真心护法，自有因果相随；若存怠慢欺瞒之心，纵有金刚不坏之躯，也难逃天条律令。”“嘿嘿……”孙悟空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笑声却无半分轻佻，反倒沉得像压了五百年的山岩，“菩萨这话，听着是慈悲，实则句句带钩子——成佛是饵，紧箍是链，取经是牢，连那和尚的咳嗽声，怕都是佛前香灰烧出来的规矩吧？”楚阳心头一震，指尖悄然攥紧衣袖。他太熟悉这段剧情——原著里孙悟空初遇观音，尚在混沌未开之际，满口应承，浑然不觉头顶已悬利刃。可眼前这只猴子，被他日日酒肉供养、倾心相待、言语温煦地哄了近五十日，早已不是那个被佛光一照便俯首称臣的囚徒。他眼里的光，是淬过火的精铁，是熬过寒霜的松枝，是五百年孤寂反刍出的清醒。观音静默片刻，忽然抬手，指尖一缕金芒如丝如缕，轻轻飘向平台边缘一株野草。那草茎纤细，叶缘微卷，正被山风拂得簌簌轻颤。金芒触其叶尖，刹那间，整株小草通体泛起琉璃般的剔透光泽，脉络之中，竟有细若游丝的金色佛文缓缓流转，仿佛自生灵根，自具梵音。“此草名曰‘听禅’。”观音声音如古钟轻鸣，“它不识字，不解义，亦无灵智。可它朝夕沐我佛莲台之光，久而久之，叶脉自生佛纹，风过则吟，雨落则诵。非它愿诵，乃天地自然之律所化。”她目光缓缓移向孙悟空：“你亦如此。五百年镇压，非为折你筋骨，实为磨你心性。你今能问出‘紧箍是链’四字，已比当年大闹凌霄殿时，多了一分照见本心的明澈。这明澈，便是佛缘初萌之兆。”孙悟空盯着那株发光的小草，金睛眨也不眨，良久，忽然嗤笑一声：“照见本心？俺老孙的心，早被那山压得又扁又亮，跟铜镜似的——照得出菩萨的金莲，也照得出自己脸上的猴毛。可照来照去，照不出谁欠俺老孙一个公道。”他猛地扭头，看向楚阳，眼神灼灼如熔金：“楚阳兄弟，你说，俺老孙当年偷蟠桃、盗御酒、闹天宫，哪一件不是他们先惹的俺？王母的蟠桃园，守卫松懈得跟纸糊的一样；太上老君的兜率宫，炼丹炉边连个看炉童子都打瞌睡；玉帝老儿封俺老孙做‘弼马温’，连个马厩的草料钱都不给足！这算哪门子公道？”楚阳喉头微动，未及开口，观音已轻声道：“是非曲直，自有天道衡度。我佛不判你罪，只渡你心。”“渡心？”孙悟空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山壁簌簌落石，“好一个‘渡心’！那俺老孙倒想问问菩萨——您渡心，可渡过饿极了啃树皮的山民？可渡过冻死在破庙里的孤儿？可渡过被天兵天将一斧劈成两半、连魂都收不齐的花果山小猴子？”他声音陡然低沉，带着一种撕裂般的沙哑：“您说俺老孙心性未定，可您见过被踩进泥里还扒着土缝长出来的草吗？俺老孙就是那草！您说俺老孙戾气未消，可您见过被剥了皮还活蹦乱跳的猢狲吗？俺老孙就是那猢狲！您让俺老孙护送和尚取经，行，俺老孙干！可您得告诉俺老孙——这一路西行，除了念经拜佛，能不能也替那些没名字的草、没墓碑的猢狲，讨一句‘公道’？”山风骤然停歇，云层深处隐隐滚过闷雷。观音久久伫立，周身佛光竟似微微波动了一下，如同古潭投入石子。她未答，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粒晶莹剔透的舍利子凭空浮现，内里仿佛封印着一滴永不干涸的泪，又似一轮微缩的皎月。“此乃‘悯生舍利’。”她声音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喑哑，“非佛赐予，乃贫僧于灵山后山万枯冢中，拾得三百二十七具饿殍骸骨，以三昧真火煅烧七昼夜，融其怨气、悲气、未尽之息，凝成此物。它不增法力，不铸金身，唯能……护持一线生机。”她将舍利子轻轻一抛，那点微光竟如活物般，悠悠飘至孙悟空露在岩石外的额头前，悬浮不动。“持此舍利，若遇必死之劫，可替你承下三成致命伤势，换你一时喘息。”观音目光深深，“此非恩赏，是贫僧……代灵山，赔你花果山那一场血火。”孙悟空怔住了。他伸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金睛一眨不眨盯着那粒悬浮的舍利，仿佛要把它看穿、看透、看进它背后那座埋着三百二十七具骸骨的万枯冢。许久，他喉结上下滚动，终于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粒舍利。没有灼热，没有冰寒，只有一种奇异的温润，像春水初生，像新茶初沸。“……菩萨。”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舍利子，能借俺老孙用用吗？”观音颔首：“但凭你意。”孙悟空猛地抬头，眼中金光暴涨，直刺楚阳：“楚阳兄弟！快！把昨天你埋在后山松树下的那坛‘雪顶含翠’挖出来！再把灶膛里煨着的‘琥珀核桃’端来！还有——把你储物袋最底下那包‘雾隐山新焙的云雾茶’也拿出来！”楚阳一愣，随即会意，手脚麻利地翻出酒坛、陶罐、茶包，一一摆上平台。孙悟空深吸一口气，对着那粒悯生舍利，郑重其事地张开了嘴。“俺老孙不喝别人施舍的怜悯。”他声音洪亮，震得山雀惊飞，“可俺老孙，认得这味道——是苦的，是涩的，是熬出来的。这味道，跟俺老孙嚼过的铁丸子一个味儿，跟俺老孙咽下的铜汁水一个味儿，跟俺老孙五百年没尝过的、花果山溪水的清甜味儿，也是一个味儿！”他猛地闭嘴，金睛灼灼，看向观音：“菩萨，这舍利子，俺老孙收了！可俺老孙不要它替俺挡刀——俺老孙的命，自己扛！但您这份心意，俺老孙得用酒敬！用茶洗！用核桃的甜，压一压它里的苦！”说着，他竟用舌尖卷起那粒舍利，囫囵吞下！金光入喉，他浑身毛发骤然竖立，皮肤下似有无数金线游走，额角青筋暴起，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把一双眼睛死死盯住楚阳手中那坛刚启封的“雪顶含翠”。楚阳心头剧震，双手颤抖，却稳稳将酒坛递到他唇边。孙悟空仰头狂饮，喉结剧烈滚动，酒液顺着金毛流淌，在岩石上砸出细碎声响。饮罢，他长长吐出一口灼热气息，那气息竟凝而不散，在空中化作一道微小的、扭曲的金箍虚影，一闪即逝。“痛快！”他大笑，笑声里再无一丝阴霾，只有劈开万载寒冰的酣畅，“菩萨！您记着——俺老孙护那和尚西行，不是为了成佛！是为了看看，这西天的佛光底下，到底有没有一寸地方，能容得下俺老孙心里这团火！”观音凝望着他，良久，唇角缓缓弯起一道极淡、极深的弧度，仿佛万年冰川乍裂第一道缝隙。“善哉。”她轻声道，身影渐渐化作点点金屑，随风飘散，唯余一句余音，如钟磬余韵，袅袅盘旋于山巅：“楚阳，你既已入局，便莫再做旁观者。五行山下，不止压着一只猴子——还压着你的命格、你的因果、你尚未燃起的……第三把火。”风起，云涌，金光尽敛。平台之上，只剩楚阳与孙悟空，相对而坐。孙悟空抹了把嘴，忽然嘿嘿一笑，金睛狡黠：“楚阳兄弟，方才那舍利子，滋味不错。可比不上你做的叫花鸡香。”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兄弟，往后……你别光给俺老孙带酒菜了。”“你得带上你自己。”楚阳心头一热，正欲开口，忽见孙悟空那只一直搭在岩石边缘的爪子，悄悄蜷起，将一小片被山风卷来的、枯黄的枫叶，轻轻按在了自己胸口——那里，正是方才吞下舍利的位置。叶片边缘，一道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金线，正缓缓渗入他胸膛，如血脉初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