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村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蛙鸣和虫叫。楚阳躺在床上，正要入睡，忽然听到旁边传来翻来覆去的声响。他睁开眼睛，借着月光看去，只见猪八戒正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八戒，你折腾...“菩萨且慢！”孙悟空声音洪亮，金箍棒虽未在手，那股睥睨之势却已破山而出，“俺老孙还有一事相询——那玄奘法师，几时到？”观音驻足，指尖轻捻柳枝，垂眸一笑：“三日后，日出之时，他必至山脚。”孙悟空咧嘴一笑，金毛在微光中泛着锐利光泽：“好！俺老孙等了五百年，不差这三天！”观音目光微转，终于落向一直静立一旁的楚阳。她并未开口，可那一眼如清泉映月，澄澈、洞明，似已照见他储物袋中尚未拆封的金华火腿、苏州松子糖、云南干巴菌，照见他袖口沾着的葱末与灶灰，照见他眉宇间藏不住的跃动热望——不是对功名，不是对佛果，而是对一场尚未启程却早已热血沸腾的远征。“你……”观音语声温润，却字字如钟，“亦欲随行？”楚阳心头一跳，脊背微挺，双手合十，躬身到底：“回菩萨，弟子仰慕大圣风骨，更愿亲见西天真容。若蒙允准，愿为护法之末，执鞭牵马，扫尘涤路，绝不敢僭越半分。”观音凝视他片刻，忽而抬指，一点柔光自指尖飘出，不疾不徐，落于楚阳左腕内侧。光晕散去，一枚淡青色莲纹悄然浮现，细看竟似由无数微小梵文流转织就，触之微凉，隐有檀香浮动。“此乃‘缘引’。”她声音轻得如同叹息，“非赐福，亦非敕令。只是一枚信标——若你心之所向，始终如一；若你步之所履，不悖本心；若你手之所持，未曾染上不该染的血……此纹便永不褪色。”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孙悟空那双灼灼生辉的火眼金睛，又缓缓落回楚阳脸上：“若你某日动摇，它便会黯淡；若你某日逾矩，它便会灼痛；若你某日……背叛所誓，则它将化作一道枷锁，缚你神魂，永坠无明。”孙悟空“嚯”一声笑出来，拍着石壁震得碎石簌簌：“菩萨也忒小心！俺老孙信得过这小子！他给俺老孙做的叫花鸡，连泥巴都带着香味儿！比那些秃驴念的经还实在！”观音莞尔，并未反驳，只轻轻颔首：“既如此，贫僧告辞。”她身形渐淡，白衣融于云气，唯余一缕清音袅袅：“三日后，莫误时辰。”云散风息，平台重归寂静。唯有山风拂过林梢，簌簌如浪。孙悟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竟在空中凝成一道白练，久久不散。“嘿，菩萨走了。”他眨眨眼，忽然朝楚阳挤挤眼，“楚阳兄弟，你说……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天天来？”楚阳一怔，随即失笑：“或许吧。”“或许？”孙悟空嘿嘿直乐，“俺老孙可不信什么‘或许’！那菩萨眼睛一扫，连你昨儿偷喝了一小口女儿红、怕被俺老孙发现又悄悄倒进锅里煮汤的事儿，怕是都瞧见咯！”楚阳耳根微热，挠了挠头：“猴哥慧眼如炬……”“少来这套！”孙悟空大笑，笑声震得崖边松针簌簌而落，“说正经的——三日后，那和尚一揭帖，俺老孙就出来了！你可想好了，跟着俺老孙，可不是游山玩水！”“路上有妖怪，有雷劫，有真假难辨的菩萨，有装模作样的罗汉，还有那些个恨不得把‘取经’二字刻在脑门上的秃驴！你一个修道的，没炼成金刚不坏，没修得七十二变，连个筋斗云都翻不利索……”他故意拖长声调，火眼金睛却牢牢锁住楚阳，“你图啥？图那西天灵山的紫气？图那大雷音寺的供果？还是图……跟俺老孙一块儿，把那十万八千里的路，踩出响儿来？”山风骤烈，吹得楚阳衣袂猎猎。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解下腰间那柄寻常铁剑——剑鞘粗粝，剑柄缠着褪色蓝布，是青云谷柳如烟亲手所编。他拔剑出鞘三寸，寒光如水，在昏沉天色下却凛然不晦。“猴哥，”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我图的，从来不是西天。”他收回剑，重新系好，抬头迎上孙悟空的目光，眼中映着天光云影，更映着一种近乎滚烫的笃定：“我图的，是跟你一起走。”“图你骂人时唾沫星子能溅三尺远，图你打不过时蹲地上薅草编蚱蜢，图你酒醉后对着月亮吼《定风波》，图你被唐僧念紧箍咒疼得满地打滚还硬撑着说‘俺老孙不疼’……”他顿了顿，笑意温柔而锋利：“图这世上，真有那么一只猴子，被压五百年，骨头没软，眼睛没瞎，心没死，嘴还这么欠——偏偏，肯把最馋的那口肉，留给我这个凡人兄弟。”孙悟空怔住了。那双阅尽天庭盛宴、踏碎凌霄殿阶、烧穿地府生死簿的火眼金睛，第一次，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成了两枚温润的月牙。他没说话。只是猛地张开嘴，不是咆哮，不是呵斥，而是朝着山巅那块镇压他的巨石，狠狠啐了一口！“呸！”一口浓痰裹挟着金光，竟在半空炸开一团细碎金焰，噼啪作响，灼热逼人。“好！好！好！”他连道三声，声震山谷，惊起百鸟，“就冲你这句话，楚阳兄弟——”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这五百年的积郁、这五百年的孤寂、这五百年的憋屈，尽数化作一句滚烫的承诺：“俺老孙保你一路平安！”话音未落，异变陡生！头顶乌云再度翻涌，却非先前那般祥和。这一次，云层深处隐隐透出血色，一道极细、极冷、极锐的银光，如毒蛇吐信，无声无息，自云隙间疾射而下——目标，赫然是楚阳左腕上那枚青莲纹！“小心！”孙悟空暴喝，头颅猛力一撞！轰隆——！巨响震耳欲聋！那块压住他大半个身躯的万钧山岩，竟被他硬生生用额头撞裂一道蛛网般的裂痕！碎石如雨，其中一块边缘锋利的断角，裹挟着开山裂石之势，斜斜飞出，不偏不倚，正撞在那道银光之上！叮——！一声清越如磬鸣的锐响！银光应声而断，化作点点星屑，消散于风中。而那块断岩，却余势不减，直直砸向楚阳脚边，轰然嵌入泥土，震得地面嗡嗡作响。楚阳低头，看着那块兀自嗡鸣的断岩，又抬头看向孙悟空——他额角皮开肉绽，金色血液缓缓渗出，沿着眉骨蜿蜒而下，衬得那双火眼愈发猩红灼热。“猴哥！”楚阳失声。“小伤！”孙悟空浑不在意地甩甩头，血珠四溅，“呸！哪来的腌臜玩意儿，敢打俺老孙兄弟的主意？！”他火眼金睛怒睁，穿透翻涌血云，死死盯住云层深处某个方向，声音如金铁交击：“给俺老孙滚出来！藏头露尾的鼠辈，也配算计西行路上的人？！”云层剧烈翻腾，血色渐浓，却无人应答。唯有山风呜咽，如泣如诉。楚阳心头剧震。他认得那银光——并非佛门手段，亦非天庭制式。那冰冷、精准、毫无情绪的杀机，与他在吞噬世界见过的“蚀界之针”何其相似？与他在海贼世界遭遇过的“海军SwoRd”的斩击余波又有几分神似？甚至，与遮天世界某些古老禁器散发的气息……隐隐同源！有人在窥伺！有人在布局！有人，早已将目光投向这五行山下，投向这即将启程的西行队伍——而第一个要除掉的，竟是他这个“无关紧要”的凡人？冷汗，瞬间浸透楚阳后背。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原来，所谓诸天穿越，从来不是坦途。他自以为借美食叩开齐天大圣心门，是智取；殊不知，这扇门后，早已埋伏着无数双觊觎的眼睛。“楚阳兄弟。”孙悟空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斗战胜佛的肃杀，“刚才那一下，不是冲你，是冲你手腕上那朵莲花。”他火眼金睛中的血丝缓缓退去，重归澄澈锐利，却沉淀着千钧重量：“菩萨给的，是信标，也是靶心。”“从今天起，你身上，就有东西了。”“想活命，想跟俺老孙走到西天……”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笑容凶悍而真实，“就得比以前，更狠，更警醒，更……像个爷们儿！”楚阳重重点头，喉头滚动，只觉一股滚烫的热流自丹田直冲顶门，烧得他双目发烫。“猴哥，我明白了。”他不再看那片翻涌的血云，只是缓缓抬起左腕，指尖轻轻拂过那枚青莲纹。纹路微凉，却仿佛有心跳般，在他皮肤下微微搏动。三日后，日出。他不仅要迎接那个骑着白马、手持锡杖的和尚。更要以这凡人之躯，接下这诸天暗流的第一记重拳。山风猎猎，卷起楚阳鬓角一缕黑发。他望着孙悟空那双映着朝阳、也映着他自己坚毅倒影的火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惧意，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初生的锋芒。“猴哥，”他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明日，我给你做一道新菜。”“叫‘破晓肘子’。”“肥瘦相间，文火慢炖，佐以我刚从岭南买来的陈年豆豉和山野花椒——你要的滋味，我都备下了。”孙悟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笑声撞在山壁上，激起阵阵回响，惊得云层血色都为之溃散。“好！好！好！”他笑得前仰后合，金毛乱颤，“就冲这名字——破晓肘子！俺老孙等着！”笑声未歇，山道尽头，却已传来一阵清越悠扬的铃铛声。叮铃……叮铃……由远及近，不疾不徐，仿佛踩着晨光的节拍。楚阳与孙悟空同时望去。只见薄雾弥漫的山径尽头，一匹雪白骏马踏雾而来。马背上，端坐一人。素白僧衣纤尘不染，眉目清俊如画，手持一柄古朴锡杖，杖头铜铃轻摇，声如梵唱。他身后，一轮金乌正奋力挣脱地平线，喷薄而出，万道金光，刺破最后一丝阴霾，将整座五行山，镀上辉煌璀璨的金边。山风骤然停歇。万物屏息。楚阳深吸一口气，迎着那铺天盖地的金光，向前迈出一步。脚下碎石滚落山崖，发出清脆的声响。而他左腕内侧，那枚青莲纹，在初升朝阳的沐浴下，正无声地、缓缓地，绽放出第一缕，比金光更纯粹、更坚韧的——碧色微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