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鬼手的修炼，还得一段时间后，才见成效。洛舟很是满意，抓紧时间，继续修炼。如此时间一点点的到了出发之时。师父等人，还都没有消息。洛舟也不在意，只等二月初一，即可出发。...洛舟喉头一紧，指尖不自觉扣进门框木纹里，指甲边缘泛起青白。那扇被晨光镀了金边的榆木门，在他指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仿佛一声迟到了十八年的叹息。洛苍站在门外，玄色道袍洗得发灰，袖口磨出毛边，腰间悬着半截断剑——剑鞘乌沉，剑柄缠着褪色红绳，绳结处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褐斑，像凝固多年的血痂。他左眉斜劈一道旧疤，从额角蜿蜒至鬓角，皮肉翻卷如枯河裂隙；右眼蒙着黑布，左眼却亮得惊人，瞳仁深处似有星砂流转，又似万古寒潭静映天光。他没带伞，肩头落着几片未化的雪，却不见水痕，仿佛那雪一触即化，又似从未真正落下。“舟儿。”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青铜编钟，尾音微微震颤，不是久别重逢的激动，倒像是强行压住某种崩裂前的嘶鸣。洛舟没应声，只侧身让开。门轴转动时，他听见自己后槽牙咬合的轻响。洛苍跨过门槛，靴底踩在青砖上，竟无半点声息。他目光扫过堂屋：粗陶碗还摆在灶台边，三双筷子横在竹筷篓里，一碗泡发的山野菜浮在清水里，几片嫩绿蜷曲如初生蝶翼；墙角堆着腊肠腊肉，油光温润；窗台上摆着五份果脯，每份都用油纸包得方正，纸角压着小石子防风——那是昨夜兄弟三人分装好的，准备初八一早送去左三光家的。他脚步顿住，手指缓缓抚过窗台，指尖在油纸包上停了半息。那动作极轻，却让洛舟脊背一凛——这手势，和十八年前那个雪夜，他蹲在灵堂前替幼年洛舟擦去脸上泥灰时一模一样。“你大哥……洛仙，昨夜入小玄山了？”洛苍忽然开口，目光仍停在果脯上。“是。”洛舟终于开口，嗓音干涩，“约半月归。”“洛天呢？”“初八凌晨走的。说远方有宝意动。”洛苍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珏。非金非石，通体幽蓝，内里似有云海翻涌，云隙间隐约可见七颗微光星点，按北斗之形排列。他将玉珏推至洛舟面前：“你娘留下的。当年她封入此珏，说待你十七岁，若未死，便交予你。”洛舟盯着那玉珏，没有伸手。十七岁？他如今二十三，已斩四水仙子，执掌三宗，气运加身如日冕环身——可这玉珏里封的，是母亲临终前最后一道神念？还是……一道锁？“她为何不亲手给我？”洛苍左眼闭了闭，再睁开时，星砂尽敛：“因她不敢见你。”洛舟心头猛地一撞。“你娘是水母天宫第七代守陵人，名唤洛清漪。”洛苍声音陡然沉下去，像坠入深井的铜磬，“她嫁入洛家，只为护住水母天宫地脉封印。你爹……是你亲爹，也是当年亲手斩断她左臂、剜去她‘沧溟识海’的执法长老。”堂屋骤然寂静。灶膛余烬“噼啪”爆开一颗火星，溅在青砖上，转瞬成灰。洛舟想起幼时高烧呓语，总梦见一只冰凉的手按在他额上，掌心有鳞纹凸起；想起十五岁练《太虚引气诀》时，丹田突生寒潮，经脉逆冲三昼夜，险些爆体而亡——当时洛仙以雷神音镇压，事后却盯着他小腹看了许久，欲言又止。原来不是走火入魔。是血脉反噬。“水母未死，只是沉眠。”洛苍盯着洛舟骤然绷紧的下颌线，“祂借洛家血脉为锚，每一世复苏，必选洛氏嫡系为寄躯。你娘发现时，你已在胎中。她割腕引血为契，以自身神魂为锁，将水母残念钉死在你命宫深处……可锁，终究会锈。”洛舟指尖掐进掌心，血珠沁出，滴在玉珏上。幽蓝玉面竟如活物般吸吮血迹，七颗星点骤然亮起，嗡鸣声起，竟与他识海深处那道自在天魔剑意隐隐共振！——原来不是剑意失控。是命宫里的锁，在应和。“你杀四水仙子那夜，水母残念受激苏醒，撕开你娘设的三重魂锁。”洛苍声音冷得像淬火玄铁，“赏善罚恶未至，因天地法则察觉你体内存有‘灭世级污染源’，判定你为‘高危载体’，故而悬置奖惩——直到你娘留下的玉珏认主，才敢降下气运。”洛舟猛地抬头：“所以……气运落在我剑上，不是嘉奖，是镇压？”“一半是镇压，一半是喂养。”洛苍终于抬眼，左目直刺洛舟瞳仁，“自在天魔剑意越强，越能压制水母残念。可若有一日，剑意反噬本心……”他顿了顿，断剑鞘尖轻轻点向洛舟心口，“你就会变成第二个水母。”门外忽起风声，檐角铜铃急响。洛舟余光瞥见院中老槐树梢，一片枯叶打着旋儿坠下，却在离地三尺处“噗”地化作齑粉——无形剑气逸散所致。是他昨夜修炼《无虚无穷天光远》时漏出的余波。洛苍却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洞穿一切的疲惫：“你已登峰造极，却不敢用。不是怕招祸，是怕控制不住。对么？”洛舟沉默。灶膛最后一点火星熄灭，青烟笔直升起，在晨光里淡成一道细线。“七叔今日来，不止送玉珏。”洛苍忽然转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龟甲。甲片焦黑，布满蛛网状裂痕，中央刻着歪斜的“洛”字，字迹稚拙，却是幼年洛舟亲手所刻——当年他埋在槐树根下的护身符，七叔竟掘了出来。“你十岁那年，把护身符埋在此处，说要护住爹娘坟头不长野草。”洛苍将龟甲放在玉珏旁，“你娘临终前让我告诉你：她不后悔剜你爹的剑，也不后悔封你命宫。但她后悔……没教会你恨。”洛舟指尖剧烈颤抖起来。“恨谁？”“恨水母，恨洛家，恨这操弄血脉的天地大道！”洛苍声音陡然拔高，左眼星砂迸射，“可你偏学了太虚宗的‘无妄’，血河宗的‘无嗔’，水母天宫的‘无念’！你把自己炼成一口钟，等着别人来撞——可撞钟的人，早把钟铸成了棺材！”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一声闷哼。洛舟霍然转身，只见柳月青倒在院门边，手中拎着的食盒摔裂，腊肉滚落泥地。她脸色惨白，右手手背浮起蛛网状青纹，正急速向上蔓延——那是水母残念感应到同源气息后的本能侵蚀！“柳师姐！”洛舟一步踏出，指尖雷光跃动欲施《雷神音》。“别动！”洛苍断喝如惊雷，“她体内有你娘留的‘缚鳞针’，你一碰，针断则毒发！”洛舟硬生生刹住脚步，雷光在指尖炸开细碎电弧。洛苍已掠至柳月青身侧，断剑出鞘三寸。剑身无锋，唯有一道暗银纹路如活蛇游走。他左手并指疾点柳月青七窍，每点一处，便有一缕幽蓝雾气自她鼻腔溢出；右手断剑悬于她心口上方，剑纹银光暴涨，竟将那青纹逼退半寸！“你娘当年用此剑剜去自身识海，剑纹吸饱沧溟真水，可暂时镇压同源之毒。”洛苍额角渗汗，声音却愈发平稳，“但只能撑半个时辰。舟儿，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他抬眼，目光如刀：“第一，用你刚悟的自在天魔剑意，斩断她手臂。废去修为，保命十年。”柳月青艰难睁眼，看向洛舟，嘴唇翕动，无声吐出两个字：不要。“第二，”洛苍断剑猛地插入青砖，银纹暴涨，地面瞬间凝出七道冰棱，棱尖齐指洛舟，“你跪下来，喊我一声‘父亲’。”洛舟浑身血液轰然冻结。“你爹死前，把‘沧溟识海’最后三成精魄，渡进了我右眼。”洛苍扯下蒙眼黑布。右眼空洞漆黑，唯有一点银星悬浮其中，缓缓旋转，“他求我，若你命宫锁裂，便以此星为引，将识海精魄重铸你魂基——代价是，你从此姓洛苍，不姓洛。”院中风声骤止。槐树枯枝上最后一片叶子，静悬不动。柳月青手背青纹已漫过手腕，开始向小臂攀爬，皮肤下似有活物蠕动。洛舟缓缓跪下。双膝砸在青砖上的闷响，震得窗台果脯簌簌抖落。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洛苍空洞的右眼，扫过断剑上跳动的银纹，扫过玉珏里旋转的七星——最终落在柳月青苍白的脸上。“父亲。”声音沙哑，却如金石坠地。洛苍左眼星砂轰然爆开！七道银光自他右眼星点射出，化作锁链缠绕洛舟周身。洛舟丹田剧震，命宫处传来琉璃碎裂之声，一股腥甜直冲喉头——娘亲设的魂锁，正在崩解。“忍住！”洛苍断剑挑起，剑尖抵住洛舟心口，“识海重铸，痛逾剥皮抽骨！若你昏厥，精魄散逸，她必死！”剧痛如亿万根冰针扎入脑髓。洛舟眼前炸开无数幻象：幼年灵堂里，母亲断臂处喷涌的不是血，而是幽蓝海水；少年道院中，谢白风袖口滑落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烁；昨夜洛天吃果脯时，嘴角一闪而逝的淡青唇色……原来全是真的。所有伏笔，都在血脉里。他咬碎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神智却愈发清明。就在这意识最锐利的一瞬，他听见识海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娘亲，也不是水母，而是另一个他，正盘坐于混沌漩涡中心，手持一柄无鞘长剑，剑身映着十七道破碎剑意。自在天魔，本无常形。“父亲……”洛舟喉头涌血，却勾起嘴角，“您忘了教我一件事。”洛苍瞳孔骤缩：“什么？”“《八佛圣道》雷神音，共七十二式。”洛舟咳出一口蓝血，血珠落地竟凝成莲花状冰晶，“我传给八弟的，是第六十九式‘惊蛰破妄’……可第七十式‘雷殛归墟’，我一直没写进玉简。”他猛然抬手，一指戳向自己眉心！轰——！识海混沌漩涡中心，那盘坐的“他”豁然睁眼！手中长剑倒转，剑尖刺入自己天灵——十七道剑意轰然倒卷，尽数灌入命宫裂隙！不是镇压，不是喂养，而是以剑意为薪柴，点燃娘亲遗留的魂锁残片，煅烧水母残念！柳月青手背青纹瞬间倒流，如潮水退去。她呛咳着坐起，大口喘息，手背光洁如初。洛苍踉跄后退三步，断剑“当啷”坠地。他右眼银星剧烈明灭，最终黯淡如灰烬。“你……”他声音嘶哑如裂帛，“你用自在天魔剑意，反炼自身？”洛舟抹去嘴角血迹，缓缓起身。他周身气息并未暴涨，反而沉静如古井。可院中槐树新芽“咔嚓”裂开，露出底下莹白如玉的木质——那是被剑意洗炼过的生机。“自在，不是随心所欲。”洛舟拾起断剑，指尖拂过剑纹，“是知其不可而为之。”他将断剑连同龟甲、玉珏一并收入袖中，转身扶起柳月青：“柳师姐，腊肉脏了，我赔您新的。”柳月青怔怔望着他，忽然低声道：“洛师兄……你眼睛，变颜色了。”洛舟抬手摸向右眼。指尖触到一片温润玉质——不知何时，他右眼已覆上一层薄薄青鳞，鳞下瞳仁幽蓝深邃，内里似有海潮涨落。他笑了笑，推开院门。门外，初升的朝阳正刺破云层。金光泼洒在青石板路上，蜿蜒如一条熔金之河。洛舟迈步走入光中，青鳞在日辉下流转微光，仿佛整条宁州天域的沧溟海，正随着他的心跳缓缓起伏。而十里之外，小玄山深处，洛仙指尖捏碎第七道灵纹，眉心突然一跳——他感到自己留在洛舟魂府的那道雷神音印记，正与某种古老而磅礴的力量悄然共鸣。同一时刻，锦西城地脉尽头，某座尘封千年的青铜巨门缝隙里，一滴幽蓝水珠悄然凝结，缓缓滑落。水珠坠地前，映出洛舟踏入晨光的侧影。——那影子，比真人高出三寸，额生双角，背展六翼，手持一柄无鞘长剑，剑尖垂落处，虚空正无声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