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一起忙好了，公主既然愿意，那就不用阻拦。”宁奇见状，提醒众人，“大家抓紧了。”“这……”李统领还是有些犹豫。“都别愣着了，开始动手了。”离香柔拍拍手，让众...夜色如墨，浸透巨轮每一寸甲板，风卷着咸腥气息掠过舷窗，在厢房内留下细微的呜咽。宁奇呼吸均匀，眉宇舒展，仿佛真已沉入酣眠。可就在药灵蜷在枕畔、鼻翼微翕之际，宁奇垂落于身侧的右手食指，忽而极轻地弹了一下——指尖一缕几乎不可察的银光倏然逸出，如游丝般贴着地板缝隙滑向门缝，再无声无息钻入廊道阴影之中。那是铜镜残片所化的一线灵机，宁奇早将它炼作无形哨探，平日敛于指尖血络，只待心念微动，便可游走百步而不惊尘。银光掠过三间厢房，绕过两处守夜弟子布下的静音阵，最终停驻在薛浩然所在那间雕花木门前。门内烛火未熄，人声低哑，却字字清晰，如刻入神魂。“……刘喜若死，尸体会被抛入鲸渊裂口，连灰都不剩。”“……薛少放心，我已让‘断舌’老七在舱底备好蚀骨散，沾衣即融，不留痕。”“……那小子身上有古怪，铜镜气息若有若无，怕不是下界流落的仙器碎片？若能夺来……”宁奇眼皮未掀，神识却已如寒潭倒映月影，将每一句都摄取、拆解、推演——刘喜贪功冒进，必携三名杀手自后舱通风井潜入；三人皆为真仙初期，但刀上淬了蚀骨散，专破护体灵光；他们不走正门，因正门有巡船长老每半个时辰以天眼符扫视一遍；而通风井出口，正对宁奇所住须弥小院后墙第三块青砖——那砖缝里，嵌着半粒宁奇方才故意抖落的星砂。药灵在梦中翻了个身，小爪子无意识搭在宁奇手腕上，忽然浑身一僵——他醒了。不是被吵醒，而是丹田内那株本命药灵根须骤然绷直，如受雷击。他猛地睁眼，瞳孔深处浮起一层淡青涟漪，随即又迅速隐去。“主人……”他声音极轻，几乎只是气音，“铜镜……在响。”宁奇终于缓缓睁眼，眸底没有半分睡意，唯有一片澄澈如初雪覆刃的冷光：“它不是在响。”“是在……吞。”话音未落，床头玉案上那面平置的青铜古镜，镜面忽如活水般漾开一圈圈幽纹。镜背铭文逐一亮起，不是金红，而是惨白——白得像新掘坟土，白得像断骨横截面。药灵脸色霎时惨白：“是反噬！它在借势引劫！”宁奇却抬手按住镜缘，掌心浮出一道细密如蛛网的赤金纹路，正是不周山失传已久的《锁天印》残章。镜面幽纹一顿，如被掐住咽喉的蛇，剧烈抽搐数息，终是缓缓沉寂下去。可就在纹路彻底隐没前一瞬，镜中倒影竟诡异地多出一道虚影——不是宁奇，亦非药灵，而是一个披着褪色青衫、腰悬断剑的枯瘦老者。他背对镜面，只留一个嶙峋肩胛轮廓，可那肩胛骨缝间，赫然嵌着三枚黑铁钉，钉尾刻着模糊篆字：镇·妄·渊。药灵喉咙发紧：“……是他？”宁奇指尖抚过镜面，声音低得近乎叹息：“不，是‘他’留在镜子里的锚。”窗外，更鼓敲过三响。风突然停了。整条廊道的灯笼齐齐暗了一瞬，再亮起时，火苗竟泛出靛蓝。同一刻，后舱通风井内，刘喜正压低嗓音呵斥手下：“噤声！那小子屋里有古怪，我刚路过时，听见铜镜嗡鸣——定是护身至宝！得手后先毁镜再杀人，否则必留祸根！”他话音未落，脚下铁梯突然一颤。不是震动，是……塌陷。整段铸铁梯毫无征兆地向下沉去三寸，边缘却不见裂痕，仿佛被一只无形巨口咬了一口。刘喜猝不及防，膝盖撞上梯沿，闷哼一声。他身后两名杀手却已警觉，刀锋同时斜指上方——那里，通风井盖不知何时已悄然闭合，严丝合缝，只余一条细缝，缝中渗出极淡的、带着铁锈味的雾。“谁？！”刘喜厉喝。无人应答。雾却浓了。雾里传来窸窣声，似无数细足刮擦金属，又似枯叶在骨头上翻滚。两名杀手刚要挥刀劈雾，手腕却同时一麻——低头看去，各自手背上，竟已爬满细如发丝的银线！线端深深扎入皮肉，另一端隐没于雾中，随雾脉动明灭。“蚀骨散！快解毒！”一人嘶吼。可他张嘴瞬间，喉间银线骤然收紧。没有鲜血迸溅，只有一声短促如断弦的“咯”，接着整颗头颅软软歪向一边，脖颈断口光滑如镜，竟无一丝血涌——银线已绞断脊椎，且凝住了所有生机。刘喜魂飞魄散，转身欲逃，后心却猛然一凉。一柄薄如蝉翼的银匕，已自他心口透出三寸，匕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一颗浑圆剔透的露珠，珠内竟有微缩山河旋转！“这……这不是……”刘喜瞳孔涣散，望着那露珠里沉浮的七座孤峰，嘴唇翕动。“不周山·露华匕。”宁奇的声音自雾中传来，平静无波，“你认得它，倒省了我解释。”雾霭如潮退去。刘喜瘫倒在地，胸口匕首已杳然无踪，唯余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洞内五脏六腑尽数消失，只余晶莹剔透的琉璃状骨架，在廊道微光下折射出七彩冷辉。他尚未断气，眼珠艰难转动，望向巷道尽头——宁奇负手而立，青衫下摆未染半点尘，药灵蹲在他肩头，小爪子正把玩着一枚还在微微搏动的银色心脏。“你……你怎会……”刘喜气若游丝。“我怎会知道你们从通风井来？”宁奇缓步走近，靴底踩过刘喜颤抖的手指，发出轻微脆响，“因为你们买通的船工，今晨在我酒里多添了一钱桂花蜜——那蜜里掺了云城薛家特制的‘牵机引’，遇热则散，遇铜镜则凝。”他俯身，指尖拂过刘喜额角：“而你方才在薛浩然房中，袖口沾了三粒‘断舌’老七惯用的蚀骨散残粉。那粉遇水成霜，遇铜镜之气，却会结出七星霜纹。”药灵跳下肩头，小脚丫踩在刘喜胸口空洞边缘，晃着腿：“主人，他还有口气，问不问？”宁奇摇头，目光扫过地上另两名杀手尸体——他们心口同样空无一物，唯余琉璃骨架。“不必问了。薛浩然真正想杀的人，从来不是我。”他顿了顿，声音沉如深潭：“是许清秋。”药灵一怔，爪子僵在半空：“……许姑娘？”“那四名被收进铜镜的女子，失踪前最后的气息，与薛浩然今日佩剑鞘上的‘玄阴锁魂香’同源。”宁奇直起身，袖袍轻扬，地上三具琉璃尸骸骤然化作齑粉，随风飘散，“薛万年百年前封印的‘妄渊’裂缝，就在万剑宗后山禁地。而许清秋的师父，正是当年镇守妄渊的七位天仙之一——如今唯一活着的那个。”廊道尽头，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缓慢，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鼓点之上。宁奇神色不动，药灵却倏然炸毛，小爪子死死抠住地面青砖。来人停在三步之外。一袭素白长裙，裙裾未染纤尘，腰间悬一柄无鞘长剑，剑身黯淡无光，却让整条廊道的灯火都为之黯然。她面容清冷如霜，眉心一点朱砂痣，艳得惊心动魄。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左瞳漆黑如墨，右瞳却是一片纯粹的、流转着星辉的银白。“宁道友。”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条廊道的空气都凝滞如冰，“铜镜反噬，是你压制的？”宁奇拱手，姿态恭敬却不卑微：“见过云城城主，柳前辈。”柳青璃——薛凌天之妻，薛浩然之母，万剑宗当代掌门亲妹，更是真武灵界仅存的两位太乙金仙之一。她左瞳镇守人间，右瞳窥见九幽，此刻银白右瞳微转，幽光如针，刺向宁奇腰间悬挂的铜镜。镜面毫无反应。柳青璃眸光微凝，忽而抬手，指尖凝出一滴血珠。血珠离体刹那，竟自行燃起幽蓝火焰，火焰中隐约浮现一座崩塌山岳的虚影——正是铜镜背面铭文所刻的“不周山”！“原来如此。”她轻声道，幽蓝火焰倏然熄灭，血珠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你不是来寻衅的。”宁奇坦然迎上她目光：“晚辈此来，只为送礼，亦为求证一事。”“何事？”“妄渊封印，是否已松动？”宁奇直视她银白右瞳，“许清秋师尊镇守之地，最近三个月，可有‘渊泣’之兆？”柳青璃沉默良久。廊道内，唯有远处海浪拍击巨轮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如濒死巨兽的心跳。终于，她缓缓点头：“三日前，禁地寒潭水位下降七寸，潭底石碑显出新裂痕。裂痕走向……与百年前薛万年封印时所刻，完全一致。”药灵倒吸一口冷气：“这岂不是说，妄渊……”“将在云城开启。”柳青璃打断他，目光如电射向宁奇，“而薛浩然，昨夜盗取了宗门密库中‘镇渊印’的仿制品——他以为那是开启钥匙。实则，那是当年封印妄渊时，七位天仙以自身精血凝就的‘诱饵’。”她忽然伸手，素白指尖隔空点向宁奇眉心：“宁道友，你既知妄渊，可知‘妄’为何物？”宁奇未避，任由那缕寒气抵住皮肤：“妄者，非真非幻，非生非死。是执念所化之影，是因果崩坏之隙，是……”“是大道坍缩时，溢出的第一缕混沌。”柳青璃收回手，银白右瞳中星辉骤盛，“而许清秋的师父，此刻正在妄渊裂缝之内，以身为楔，阻止混沌外泄。”她深深看了宁奇一眼，转身欲走，裙裾翻飞间，留下最后一句：“明日辰时，云城南门。若你真有心送礼，便带那枚玉佩，来见她。”身影融入黑暗，廊道灯火重归明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药灵呆立原地，小爪子捏着那枚千年灵玉，玉内绿芒奔涌如活物：“主人……许姑娘的师父，她……”“她在替整个下界承劫。”宁奇拾起地上一粒刘喜掉落的银色牙齿，轻轻一碾，化作齑粉，“而薛浩然，不过是妄渊投下的第一道阴影。”他抬头望向窗外——巨轮正劈开浓墨般的海，前方海平线处，一点微弱却执拗的金光，正刺破黑暗，缓缓升起。那是云城的轮廓。也是妄渊裂缝，即将喷薄而出的地方。药灵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发颤：“主人，那铜镜里……四个女子……”宁奇垂眸，掌心铜镜无声震颤，镜面幽光浮动，映出他身后虚空——那里，四道纤细身影正静静悬浮，双目紧闭，周身缠绕着细密如蛛网的黑色丝线。丝线另一端，隐没于镜面深处，而镜底深处，一扇布满裂痕的青铜巨门，正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开合声。“她们不是失踪。”宁奇声音平静得可怕，“她们是……钥匙。”“妄渊，需要四把钥匙，才能真正开启。”“而其中一把，”他指尖划过镜面，一抹赤金血纹一闪而逝，“已被我亲手，挂到了许清秋的腰间。”药灵仰起小脸，看着宁奇逆光的侧影，忽然觉得那青衫之下，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尊早已冷却亿万年的、沉默的青铜神像。“主人，我们……还去拍卖会么？”宁奇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去。当然去。”他转身走向须弥小院，推开那扇通往云城的门。门外，不是预想中的城楼街市，而是一片翻涌的、沸腾的暗金色雾海。雾中，无数扭曲人脸无声咆哮，每一张脸，都与许清秋有三分相似。“拍卖会上，我要拍下三样东西。”宁奇踏入雾海，青衫猎猎，“‘镇渊印’真品残片，‘妄渊镇魂香’古方，以及……”他脚步一顿，回望廊道深处——那里，薛浩然所在的厢房窗纸上，正映出一个巨大而狰狞的、由无数手臂拼凑而成的剪影，正缓缓举起一柄燃烧着黑焰的巨斧。“……以及，薛浩然的命。”雾海轰然闭合。药灵站在门内，望着那扇重新变得普普通通的木门，终于明白为何主人坚持要买那枚玉佩。不是为了讨好许清秋。是为了在妄渊开启前，将最后一道护身符，亲手，戴在她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