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佳慧与黎夫人走在后面，与陈秉文和黎敦义保持着合适的距离，既能显示对前面两位男士谈话的尊重，又不至于完全隔绝交流。黎夫人显然对举止得体、容貌出众的关佳慧颇有好感，轻声与她聊起了音乐厅的建筑风格...张建华放下茶杯，指尖在温润的瓷沿上轻轻一叩，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这声音不大，却像一枚石子投入静水，瞬间搅动了会客室里沉凝的空气。陈生抬眼望来，目光如镜，映着窗外斜透进来的冬日阳光，不锐利，却深不见底。黄继昌端坐不动，但右手食指已在膝头无声地敲了两下——那是他惯常的、只在关键节点才显露的节奏。张建华没有回避，反而迎着那目光，缓缓道：“王社长，张总，您二位既问及设想，那我就斗胆说几句心里话。电力不是商品，是血脉；电厂不是工厂，是心脏。港岛今日之繁荣，靠的是船坞码头的汽笛、纱厂织机的轰鸣、写字楼里彻夜不熄的灯光……而所有这些声音与光亮，都系于两根铜线之上。”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沉：“可如今，这两根铜线，一头攥在怡和手里，一头捏在嘉道理掌中。他们建厂、购油、定价、分红，账本密不透风，利润年年可观。可一旦国际油价翻番，他们便立刻申请加价；一旦新机组投产，他们便立即将折旧成本摊入电费；甚至台风过后抢修线路，工人工资、材料损耗，也全数计入运营成本，转嫁到千家万户的电表上。”“这不是经营，是垄断。”张建华一字一顿，“不是服务，是规训。”陈生微微颔首，未置可否，只将茶盖在杯口轻轻一刮，发出细微的“嚓”声。黄继昌却忽而一笑，接道：“福伯这话，直击要害。不过——”他身子前倾半寸，语气转为试探，“若要破局，总得有人先迈第一步。可这步，怎么迈？谁来迈？钱从哪来？人从哪找？技术、牌照、电网接入、调度权限……桩桩件件，都是铁壁铜墙。”“所以，不能单打独斗。”张建华语速陡然加快，仿佛早已推演千遍，“必须‘筑网’，而非‘建塔’。”“筑网？”陈生眸光微闪。“对。”张建华指尖在红木桌面虚画一圈，“这张网，第一层，是‘资本网’——由数家扎根港岛、信誉卓著、主业稳健的华资实业公司联合出资，成立一家全新的、非上市、非控股型的电力投资平台。不图暴利，只求稳定；不争份额，只保安全。初期规模不必过大，但股东结构必须纯粹：糖心资本、华润驻港机构、中银国际旗下产业基金、再加一两家本地老牌地产或基建企业，比如信和、恒基……名单我已拟好，核心是‘无外资背景、无政治争议、有实业根基、有社会公信’。”黄继昌神色一振，迅速从公文包中抽出一张折叠的纸页，展开——赫然是一份手写草案，抬头正是《港岛新型电力合作联盟初步构想》。张建华瞥了一眼，嘴角微扬：“张总果然早有绸缪。”“彼此彼此。”黄继昌坦然道，“我们只缺一个‘牵头人’，一个敢把名字第一个签在倡议书上的人。”张建华没答，只转向陈生：“王社长，您是媒体人，更是见证者。您说，若有一家华资电力公司，公开承诺：未来十年，电价涨幅绝不超通胀率1.5倍；所有新建电厂，必用国产高效锅炉与国产脱硫设备；每年营收的3%，专项用于港岛老旧社区电路免费改造；所有年度财报、燃料采购清单、设备运维记录，主动向市民代表开放查阅……这样的公司，港岛市民，信不信得过？”陈生沉默三秒，忽然笑了：“福伯，你这哪是开电厂？这是在办教育。”“不。”张建华摇头，“是在还债。”“还什么债？”“还三十年来，华资实业在能源命脉上失语的债。”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地板，“我们造饮料、建港口、卖药品、拍电影……样样都行。可偏偏，连自家灯泡亮不亮，都要看洋人的脸色。这口气，该出了。”话音落处，室内一片寂静。只有挂钟秒针行走的“咔哒”声，清晰可闻。陈生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托盘相触，一声轻响，如磬音落定。“福伯。”他开口，嗓音竟比方才沉了三分，“你可知，燕京方面，其实一直留着一份‘港岛公用事业风险评估报告’？里面提到，若回归前未能建立华资主导的能源备选机制，一旦遭遇极端天气、地缘冲突或恶意断供，港岛金融中心的运转，可能在七十二小时内陷入紊乱。”张建华瞳孔微缩。“这份报告，昨天刚批转给港澳办与能源部。”陈生目光如炬，“而今天上午，你走进这扇门之前，港澳办主任亲自来电，只问了一句——‘如果糖心资本愿意牵头，内地能否提供支持？’”张建华喉结上下一动。黄继昌适时补上：“支持不是‘输血’，是‘搭台’。国家开发银行可提供低息长期贷款；中国电力工程顾问集团，已同意派驻专家组全程协助技术方案设计；南瑞集团的智能调度系统，可优先部署试点；就连大亚湾核电站的备用调度权，也在政策研究范畴之内。”张建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一丝犹疑。他起身，郑重朝陈生与黄继昌各鞠一躬：“二位前辈，张建华在此立誓——若联盟成形，糖心资本愿以全部净资产作担保，首期出资五亿港币，并承担项目公司董事长一职。不拿一分钱薪酬，不取一分干股。所求唯二：其一，确保港岛电力供应绝对安全；其二，让每一盏由我们点亮的灯，都照见华资实业的脊梁。”陈生与黄继昌同时起身，三人双手交握。没有豪言，没有掌声，只有一种近乎肃穆的郑重，在三人掌心交汇、沉淀、升腾。走出新华社大楼，冬阳已西斜，将皇岗大道东的梧桐树影拉得细长。张建华未上车，而是缓步踱至街角一处报亭。买了一份《明报》，翻开财经版——头条赫然是《两电加价申请引发全港反弹，民阵宣布周末集会》。他指尖抚过报纸上“民怨沸腾”四字，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这不是危机，是火种。翌日清晨，伟业大厦顶层会议室。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左边，是糖心资本核心高管：方文山、凌佩仪、霍建宁、麦理思、马世民；右边，则是临时召集的华资实业代表——华润驻港副董事长、中银国际投资总监、信和集团执行董事、恒基兆业工程部总经理，以及一位身着藏青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枚小小国徽的老者——国家能源局香港事务协调组首席顾问周正平。周顾问带来的，不是文件，而是一台老式幻灯机。幕布落下，第一张胶片打亮：一张泛黄的1954年港岛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七个点——全是当时由华人商会自筹资金兴建的社区小电站旧址。“诸位请看。”周正平声音沙哑却清晰，“六十年前，港岛码头工人、茶楼伙计、小贩摊主，每人每月多掏两毛钱，集资建了七座‘民用电站’。它们功率小，寿命短，但灯火通明时，照亮的是整条街坊的尊严。”第二张胶片切换：现代化的蛇口牛磺酸厂航拍图，下方标注一行小字——“年产八千吨，成本仅为进口价三成”。“今天，我们不用再靠两毛钱众筹。”周正平指向张建华，“我们有技术、有资本、有团队、有市场。缺的，只是一份共识，一个开始。”会议持续六小时。没有空谈愿景，只有刀锋般的务实：——联盟章程即日启动起草，首期注册资本三十亿港币，糖心资本认缴十六亿，其余由各股东按比例分担；——选址锁定屯门青山湾，毗邻中华电力现有变电站，便于后期并网，土地由特区政府以优惠价格划拨工业用地；——首期工程定为“青山1号”燃气-蒸汽联合循环电厂，装机容量60万千瓦，2025年一季度开工，2027年并网；——核心设备招标打破常规，国产化率不低于85%，其中燃机由东方电气竞标，余热锅炉由哈电集团承制，控制系统采用南瑞方案；——最棘手的“电网接入权”，由周正平亲自带队，赴中电总部谈判，并同步向港府提交《港岛多元电力供应白皮书》，以“国家安全”与“经济韧性”双维度施压。散会时，已是华灯初上。众人陆续离开，张建华却独自留在会议室，站在落地窗前，久久凝望维港两岸璀璨灯火。方文山悄然走近，递上一杯热茶：“陈生，还在想青山湾？”“不。”张建华接过茶，目光未移，“我在想许书标。”方文山一怔。“他签完协议那天，问我红牛能不能走向世界。”张建华轻声道，“我当时答应了。可现在我想通了——红牛若真要走向世界，它首先得是一瓶‘港产’功能饮料。它的标签上，不能只有曼谷的配方，还得印着蛇口的原料、屯门的包装、港岛的创意、还有……青山湾的电流。”他转过身，眼中映着窗外流动的霓虹，像熔金，像星火：“文山，通知财务部，从明日开始，集团所有对外付款账户，增设一道审批流程——凡单笔超五百万港币的支出，除原有签字外，必须加盖一枚新印章。”“新印章？”“对。”张建华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枚朱砂印，印面刻着四个遒劲小篆——“实业报国”。“就用它。”他说，“盖在每一张支票上，盖在每一份合同上，盖在每一座厂房的地基图纸上。”方文山低头看着那方印，呼吸微滞。他知道，这不再是生意。这是宣誓。一周后，港岛各大报章头版，同时刊出一则不起眼的工商注册公告：【港岛新型电力合作联盟（Hong Kong New Energy Consortium）正式成立，法定代表人：张建华。】同日，蛇口牛磺酸厂二期扩建工程奠基仪式举行。张建华没有剪彩，而是亲手将第一锹土铲入奠基石坑。坑底，静静躺着一枚1980年版港币硬币——正面是英女王头像，背面，是紫荆花与帆船图案。泥土覆上，掩住旧章，也埋下新种。而在港岛另一端，九龙城寨边缘一栋不起眼的唐楼天台上，几个少年正围着一台破旧收音机，调频寻找信号。滋滋杂音中，忽然刺出一段清晰女声：“……本台刚刚收到消息，由糖心资本牵头的港岛新型电力合作联盟，今日正式注册成立。据悉，该联盟将首期投资建设青山湾电厂，致力为港岛提供更稳定、更环保、更可负担的电力供应……”少年们愣住，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最瘦小的那个踮起脚尖，指着远处维港方向：“快看！那边烟囱冒的烟，是不是比以前白了？”没人应他。所有人仰着脸，目光越过锈蚀的铁皮水箱、斑驳的广告牌、歪斜的晾衣绳，投向更远的地方——那里，海天相接处，一轮崭新红日正挣脱云层，喷薄而出，将万道金光，慷慨泼洒在每一寸苏醒的土地上。光，从来不止一种颜色。它可以是牛磺酸结晶的纯白，可以是红牛罐体的炽金，可以是蛇口厂房钢架的铁灰，也可以是青山湾蓝图上，那一抹尚未干透的、滚烫的朱砂红。张建华站在伟业大厦顶楼，同样望着那轮朝阳。手机震动。是许书标发来的短信，只有八个字：“红牛已启程，飞往东京羽田。”他笑了笑，回过去：“欢迎回家。”指尖悬停片刻，又添一句：“下一班，飞伦敦。”窗外，晨光如瀑，倾泻而下，将整座城市温柔覆盖。而城市的脉搏之下，无数条电缆正悄然延伸，无声无息，却坚定不移，将电流、将信念、将一个时代不可逆转的奔涌之势，输向每一个等待被点亮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