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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人猿相揖别
    武昌的宅院内,谢春花盘坐在炕头,叠着衣服,埋怨道:“人家做官都是往家里拿钱,老爷你倒好,尽往外拿钱了。”“嗨,你懂个甚么?老爷我在咨议局,打交道的都是湖北的头面人物,迎来送往,逢年过节的哪里不要花钱?”陈永福系着衣服上的纽扣,接着说道:“咨议局是执政府重要的参政议政机构,要争取在新形势下发挥更大的作用,是大帅说的。老爷我任咨议局的秘书长,不得和这些议员们打好关系?这是投资给那啥人脉,人脉你懂不?别整天盯着这点蝇头小利,将来你等着瞧吧,回报大着呢。”“能有啥回报?那帮老头子到咨议局就是养老的,俺看报纸上都说了,他们那个啥参政议政,就是自己哄自己玩,大师还能真拿他们当盘菜啊?”谢春花懂得还真不少,又说:“老爷你这个秘书长,与其把银子花在他们身上,还不如找找张维桢的路子,给你弄到参事院去呢。”陈永福一时语塞,竟是反驳不得。咨议局看似网罗天下名流,里头个个有头有脸,说出去都是响当当的乡绅,而且也有过问民生事务以及向执政府建言献策的权力。但实际上,自家人知自家事,根本没啥卵用。并且伴随着执政府各部门的建立健全,乡绅对公共事务的影响力也极其有限。听说南昌那边的咨议局权力挺大的,油水也足,但武昌是天子脚下,让陈永福挑战自己软肋的机会并不多。“你懂个什么,前两年咨议局刚建起来的时候,老爷我是不是隔三差五就往家里拿银子?那会你咋不说了?也就是梁化凤那个狗日的拿着鸡毛当令箭,管得严实了,过段时间就好了。”这个时候,陈永福已经穿戴完毕,打理整齐了,手往前伸了伸,接着说:“参事院那边,我不知道使劲啊?今晚就是要和张相他们吃饭,近卫营的孙守业也要参加,还有襄阳那边的商号经理。虽然不是老爷我做东,但身上没钱怎么行,你再给支一张一百块的票子。”陈永福之前与张维桢只能说是认识,互相并没有什么交情,是通过孙守业才建立起这个能一起吃饭的桥梁的。而说起来,陈家和孙习劳孙家搭上线,搞好关系,还离不开谢春花的功劳。“你们这些人也真是的,八字还没一撇,咱们王爷都还没称孤道寡呢,你们就张相张相的叫了起来,也不怕惹来非议。还有,什么饭局要一百块钱的票子傍身?又是到秦淮书院?老爷,秦淮书院里的姐儿都是冒牌货,你可别上当了,真以为是金陵的红人,还巴巴地给人送票子!”谢春花口中的秦淮书院,是这一两年才在武昌开起来并且名声大噪的高端消费场所,就在城东的胭脂山下。据说是金陵的大商人开办的,里头所有的装潢、布局,乃至掌柜、厨子、鸨儿、姐儿,都是金陵旧院的原班人马。其中的头牌,据说是和柳如是一起上过班的。谢春花嘴上虽然絮絮叨叨,但还是起身从柜子里取了张一百块的票子出来:“家里现钱可不多了,剩下的是要给大郎娶媳妇用的。对了,大郎和那个林家小娘子怎么说的?拖来拖去,马上都要三十了!”“爱怎么说怎么说,老子是管不了他们的闲事!”提起这个林家小娘子陈永福就气不打一处来,他虽然不喜欢这个姑娘,但想着毕竟是儿子未过门的媳妇,因此得空就往军医院跑,送点吃的穿的啥的,结果,每次那姓林的都是对他爱答不理,热脸贴了几回冷屁股后,陈永福也有脾气了。爱咋咋地吧!他拿了票子出门,来到巷子门口,正待叫一辆四轮马车去黄鹤山陪大师参加活动,谁知竟遇上了匆匆而来的几个熟人。“陈大人,不忙着走,不忙着走,我等正要找你呢!”“王大人,李大人?”陈永福目光在王珙与李具庆身上顿了顿,又望向了他们身后跟着的一串名流士子,还有吹吹打打的,不知是要干什么的戏班子。王珙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热得满头是汗,口中却道:“陈大人等会是不是要陪同王爷到保育园去?”“王大人有事?”陈永福很谨慎,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哎呀,看到没有,我身后的这些人看到没有?”王珙朝后头比划了比划,语气兴奋起来:“老夫这番率咨议局同仁以及楚省乡绅前来,是要送陈大人一桩大富贵啊!”陈永福这才注意到,人群中打起了不少标语,上面写着“天开新运”“光”“顺天应人”等等字样。他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王大人,你们这是要作甚?!”“好问题!”黄鹤山下的保育园内,韩复微笑着说道:“小娃娃,你是贡院街陈永福家里的吧?”使用红砖修建,配有通透玻璃窗的新式学堂内,一个三四岁的小娃娃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你这个问题问得好。”韩复举起讲台上的彩色画片,问道:“这上面画的是猿猴,好些人都见过,因为我听说保育园里有格物课,会教大家认识各种东西。另外一张画片上,画的是人,各种各样的人,男人、女人、中国人、外国人,留辫子的不留辫子的......这些都是大家习以为常的元素,但从来没有人想过,为什么我们人与猿猴竟是如此相像呢?”学堂内,坐得满满当当的,不止有保育园的小娃娃,还有许多达摩院的师生士子。他们规规矩矩的坐在板凳上,静静地听着韩大帅的讲解。脑海中不停思索着这个问题。是啊,为什么我们人与猴子,竟是如此相像呢?苏清蘅、赵麦冬也都换上教习的服饰,在讲台的角落,一眨不眨的望着那个立在讲台前的,她们从未见过的当老师的韩再兴。只觉得他眉飞色舞,闪闪发光。“有没有人想过这个问题?”韩复又问了一句。没有人能说出答案。韩复笑了笑,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了起来。连续不断的摩擦声中,几个苍劲有力,极为潇洒的大字出现在上面。“人......人猿相揖别......”赵麦冬轻声念出了那上面的文字。“人猿相揖别!”"韩复转过身来,用粉笔重重地点在黑板上,大声说道:“这就是我今天要给大家讲解的题目,人猿相揖别!”“叔叔。”“叫老师。“叔叔老师。”举手的是宋继祖家的老大,“人和猴子为什么要作揖道别啊?”“这个问题也很好。我刚才问大家,人和猿猴为何如此相像的时候,下头一定有人在想,说人是猴子变的,或者猴子是人变的。还有一种说法,说女娲把好的材料拿来造人,把边角料用来造猴子。这些都是不够准确的。”韩复撸起袖子,找到了当初给人上课的感觉,很兴奋:“人和猴子,或者说猿猴,人猿确实存在着某种关系,但并不是他们变成了我们,也不是我们变成了他们,而是我们有着共同的祖先。”此话一出,台下的小娃娃们立刻叽叽喳喳了起来,也很兴奋。觉得这种事情很好玩。纷纷举起小手,追问他们的韩老师,猴子和人的妈妈是谁。但坐在后排的那些达摩院的老师们,则两眼一黑,感觉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达摩院向来以狂狷、胆大妄为,博人眼球著称,但也从来没有人敢说,人和猴子居然是一个祖先。那岂止是离经叛道,简直就是离经叛道!!望了望自己,又望了望讲台上猿猴的画片,都觉得精神受到了极大的污染。韩复不管这个那个,完全放飞自我,也不管大家能不能听懂,在台上大讲了一通人类与猿猴如何分别,如何茹毛饮血,如何形成部落,如何学会使用火和工具。然后在黑板上又写道:“只几个石头磨过,小儿时节。”写完这句话,韩复又拿起一张新的画片,上面绘制有石臼、石斧、石矛等图样,道:“同学们,从学会磨制石头,打造工具开始,人类就进入到了石器时代。在几千几万年前,我们的祖先是没有铁锅、铁剑的,有的只有这些石头。直到今天,在世界的其他地方,还有一些部落仍旧停留在石器时代。”“大......老师,我们不是一开始就使用刀剑和铁锅的?”后排,一个达摩院的年轻士子举起了手。“当然不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例子就是,在史书上,我们看到先秦之前,有大量使用铜器为兵刃的例子,而现在,大家用的多是铁和钢。说明材料在进步,历史是平缓向上的,而非一条直线。再比如,在唐宋之前,你在史书上看不到我们使用火炮打仗的例子,说明我们一直在发明创造,而不是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吃老本。如果先贤早已完成了所有研究,后人只能在故纸堆里找寻先贤的智慧,那将是多么可怕的事,对不对?”韩复想要说的就是,先贤们很伟大,但他们不是出场就满级的神仙,我们要在先贤打造的基础上继续向上攀登,而不要形成老祖宗是我们永远逾越不了的一座大山的概念。这种思想要不得。想要搞研究,首先就要对老祖宗祛魅。要用我们的双手和智慧,共同推动历史车轮滚滚向前。要去创造世界,要去改造世界。而不是循规蹈矩,做一个被百年前,千年前老祖宗留下的教条所规训的乖宝宝。这就是韩复选择到保育园给这些孩子上课的原因。“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是韩复这一代人义不容辞的责任,而若将目光放向全世界,补上大航海与地理大发现的缺失,则是他们下一代人的责任。“那么小儿时节过后,又是什么呢?”韩复转过身去,又写下了这样一行字:“铜铁炉中翻火焰,为问何时猜得,不过几千寒热。从此,我们进入了现在这个铁与火的时代。但这并不是终点。”“韩叔叔老师,那么后面是什么啊?”举手的又是宋继祖家的大儿子。“这个老师就不知道了,需要你们自己去探索。不过,看看如今遍布各地的工厂,以及达摩院、工务局制造出来的越来越精密的机器,也许下一个时代,就是充满了机器的时代。”韩复说到此处,又刷刷刷地在黑板上留下了几句话:“老师给你们布置几个问题,这几个问题不要求你们现在就有答案,但可以作为今后思索的方向。”“妈妈,妈妈......看,爸爸,爸爸……………”讲台的一角,赵麦冬抱在怀中的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指了指妈妈的鼻子,又指了指讲台上的爸爸。忽闪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而在台下,越过那些叽叽喳喳的孩童,坐在最后三排的达摩院的疯子们,望着黑板上出现的字迹,也不由纷纷变色。但很快,双眼又放射出光芒来。有人死死盯着黑板,眼睛眨也不眨,仿佛眸光能刺破字迹,参悟出人间真理。有人时而眉头深锁,时而咧开嘴傻笑,又伴随着猛拍大腿的动作。而更多的人,则立刻掏出随身的小册子,奋笔疾书,片刻也不停地抄录起来。“今日,在这里,在黄鹤山下,我有三问。”“第一问:苹果落地,为何明不落?”“第二问:沸水顶盖,安知能推车行船否?”“第三问:日升月落,是天在转还是地在动?”“同学们,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我也不知道答案,但你们比我年轻,比我聪明,相信你们能够找到答案。许多看似平平常常,理所应当的事情,但有的时候,多问一句为什么,也许就能将我们这个世界,向前推进一大步。”说到此处,韩复张开双臂,脸上露出热情的,充满了期许的笑容:“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还是你们的。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谢谢大家。”教室的后三排,死一般的寂静之后,忽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角落里,那个脸色通红,戴着厚重眼镜的年轻士子,拼命地拍着巴掌,激动地浑身都在发抖。韩复挥了挥手,不再多言,走到讲台边,从赵麦冬手中接过女儿,放到嘴边亲了又亲。胡茬逗得小囡囡咯吱咯吱的笑个不停。他抱着闺女,缓步出了教室门,呼吸着外头的新鲜空气。未想,保育园外不知为何乌央乌央的围了一大群人,似乎还很激动地喊着什么。韩复正准备发问,却见石玄清与丁树皮一起从大门口走了过来,后者一见大帅,就道:“王爷,外头有咨议局的耆老劝进。”“啥,劝,劝什么?”“少爷。”石玄清大着嗓门道:“外头有人想要让少爷当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