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万岁
韩复轻松愉悦的心情顿时被深埋进了心底,眯起眼睛望着远处的景象。门外很热闹,乌央乌央的聚拢了一大群人。其中不乏头发花白、穿着儒衫、颤颤巍巍的耆老。在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个戏班子,不停地吹吹打打,好似要迎娶新娘子一般。各种的标语旗帜在烈日下招展开来,那上面有着不知道是谁用鲜血书就的“早正大位”“顺天应人”的字样。见到韩复从教室里出来,保育园外立刻爆发出了欢呼声,有人扯着嗓子喊道:“王爷千岁!王爷千岁!”还有人喊着其他的口号,乱糟糟的,有些听不清楚。排在前头的那些德高望重的老资历,更是撩起衣袍,缓缓地跪了下来,不停地磕头。在他们的带动下,哗啦啦又跪下去了一大片。而在这时,那戏班子仍在吹吹打打,欢奏着音乐。唢呐声极为刺耳。韩复眯起眼睛,冷冷地望着这场闹剧,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喜悦,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悲悯。“五帝三皇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有多少风流人物?”他刚才在教室里讲课,所说的那些内容,其实是大大的离经叛道,因为他亲手砸碎了此时社会上,如思想钢印一般的祖先崇拜。古代的中国,奉行着一种退化史观,普遍的厚古薄今。老祖宗就是最好最厉害的,而后人不可避免的堕落,不论如何努力,如何天纵英才,都只能接近而永远不可能超越祖先。对于一个统治者来说,接近上古三代,接近尧舜禹汤,就是最高的褒奖。再狂妄的君王,也不敢说自己能超越五帝三皇。韩复要改造旧世界,创造新世界,就必须打破这种思想钢印。所以他用祖先用石器、铜器,今人用钢铁之器,且唐宋之前的古人没有火炮火枪这样无可辩驳的例子来说明,历史不是从高到低,也不是一条直线,而是在平缓上升的。就是要对祖先祛魅。韩复在最后留下的灵魂三问,涉及到万有引力、热力学和天文学,并且坦言,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将希望寄托在年轻人身上,这同样是主动打破自己无所不能的神圣光环。他在课堂上潇洒坦诚,表现出了极强的浪漫主义和理想主义色彩。这是在其他地方所见不到的。韩复自己也很享受这样的时刻。然而,他在门内,是个风趣幽默的浪漫主义教习,而出了门,现实的引力立刻将他飘扬的思想拉了回来。“万岁,万岁,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门外又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劝进之声一浪高过一浪。在外头负责维持秩序的近卫营士兵,面对这样的情况,当然不可能驱赶制止,只要他们不冲击保育园,很多红制服都是乐得见到此等场面的。“爸爸………………爸爸.....看…………………………”刚刚一岁多的小囡囡,小手指着外头,眼睛眨巴眨巴的,仿佛是在问,他们在做什么呀。“他们在演戏。”“演戏?”小囡囡眼睛瞪得更大了一点,“演戏,爸爸,囡囡看过演戏,囡囡看过演戏。有人、猴子、大马,演戏好看,囡囡要看演戏.......“囡囡......”这时,苏清蘅和赵麦冬也从教室里走了出来,见到外头的景象,都吓了一跳。在闹明白他们是在干嘛以后,这一大一小两位夫人,神情都变得很复杂。很难说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但不管如何,这下肯定是大的要来了。赵麦冬快步走过去,伸开两手,哄着闺女道:“囡囡乖,妈妈抱,爹爹有正事要忙。”“不,囡囡要看戏,囡囡要和爹爹看戏。”小囡囡说话间,又往爸爸的怀里钻了钻。“好,我们一起看戏。”韩复同样没有将闺女交还给妈妈的意思。他刚才一时没有从文艺青年的人设中走出来,因此望着那些跪在地上,喊着自己万岁,想要将自己送上神坛的形形色色的人们,有种悲天悯人的感觉。更有一种无力超脱现实引力的无奈感。但现在好多了。内耗结束了。“外面领头的都是谁?”“少爷,是咨议局的王珙、李具庆等本地士绅带头,还有不少从襄阳、荆州、长沙、安庆乃至江西来的耆老。”石玄清刚才在门外,了解的还挺清楚。“咨议局干这等事倒是积极得很。”韩复冷笑道:“陈永福呢?这等事情,他这个秘书长为何不提前禀报?”“少爷,陈永福也在队伍里,不过他是被架着来的。”石玄清解释道:“他刚才对我说,是准备出门的时候,在巷子口被王琪他们给堵住了,不得已只好跟着一块过来,也来不及提前给少爷通气,现在惶恐得很。”丁树皮插话道:“王爷,刚才看了,外头一整条街上都是人,现在咋办?”“还能咋办?”韩复将小囡囡往上抱了抱,“看戏呗。”......“万岁爷,万岁爷………………”常德行在内,司礼监太监庞天寿鬼鬼祟祟的走了进来。司礼监事的原来是秉笔太监王肇基,但王肇基到了常德以后迅速失去了朱由榔的宠信,成天寿得以上位。如今湖北湖南都在中华光复新军执政府的绝对统治区域之下,但八百里洞庭外的常德府,成了朱家皇室的保留地。韩复特意没有派驻兵马和官员进驻,朱由榔在此仍然保持着小朝廷的一切,以及皇帝的威严。不止是朱由榔,在去年的战事中,被沈志祥、金声桓打得鸡飞狗跳的堵胤锡、何腾蛟等湖南官员,这次也都齐聚在常德。无所事事。朱由榔也没什么事可做,整天就是吃饭、拉屎、睡觉、造娃,然后研究从武昌弄来的各种新奇玩意。此刻,他正把玩着一只上了发条的铁皮青蛙,听到庞守春的话,不由皱起眉头:“大伴鬼鬼祟祟的作甚?”“万岁爷,大事不好了。”“什么大事不好了?你们这些内容,整日尽是装神弄鬼,虚张声势。”朱由榔摆弄着手里的铁皮青蛙,很不以为意:“难不成鞑子还能飞到常德来?”“皇爷,比那鞑子还要吓人咧!”天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音说道:“楚王要做皇帝了!”“啪嗒”朱由榔手中的铁皮青蛙掉落在了地上。他整个人先是一愣,浑身的血液瞬间向着头上涌去,然后又迅速地消散,只留下一张惨白如锡纸般的脸庞。“这么快......这么快......”朱由榔坐在御榻上,两眼空洞无神,只是喃喃道:“朕还以为,至少还要再过个两三年呢。”他其实并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能当上皇帝也纯属意外。但凡隆武帝跑得快一些,但凡他父亲、哥哥中有任何一个人活得久一些,这皇位都不会落到他的头上。践祚以来,也几乎没有正经干过什么事情,不是在播迁就是在播迁的路上。细细数来,在常德的这段时光,是他人生中难得的悠闲岁月。谁知道,竟是这么快就要结束了吗?朱由榔心头一沉,百般滋味涌了上来,说不出来是个什么感觉。“皇上,皇上?"庞天寿的呼唤将朱由榔从沉沦中拉了回来,他定睛望了望眼前这位司礼监大太监,声音很是飘忽:“楚王取了什么国号、年号?”“这个......这个………………”一句话,把庞天寿给问住了,支吾道:“奴婢听闻消息后,只觉干系重大,便想着立刻回报皇爷,倒不知那人取了什么国号年号。”正说话间,何腾蛟、堵胤锡、吴柄、傅上瑞、李乾德等一干朝臣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一见到朱由榔,就七嘴八舌地讲起了他们收到的各种消息。朱由榔只觉得千百种声音混合在一块,嗡嗡的,吵得他脑瓜子生疼。庞天寿虽然工作能力不行,但眼见还是有的,见状赶忙说道:“皇爷今儿个身子不好,先生们不宜君前失仪,有何奏报,还是一个一个来为好。”这几人当中,吴柄是内阁大学士,职位最高。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列,却见何腾蛟已是当仁不让,率先上前,大声道:“皇上,臣接鄂报,惊闻楚王在武昌……………”“楚王做皇帝的消息,朕已经知道了。”朱由榔摆了摆手,兴致不是很高:“朕如今只想知道,那楚王建了什么国,取了什么年号?”何腾蛟一愣,有些疑惑地望了望天寿,连忙解释道:“皇上,鄂中确有无耻奉迎小人,奢望从龙开国之功,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演出劝进闹剧。但据臣了解,楚王已经坚辞峻拒,遣散了此等闹剧,并由该执政府文书厅下发文书,对倡率之徒王琪、李具庆、陈永福等通报批评。”“啊?!”朱由榔一下子站了起来,惊讶道:“楚王未受劝进?”“以臣等了解到的情况,确实未受。”“哎呀,哎呀......”朱由榔长长松了一口气,脸上笑容渐渐浮现,不停地搓着手掌,感慨道:“楚王心中还是有大明,还是有朕这个皇上的。”“陛下万不可由此念想!”何腾蛟大声疾呼:“楚王虽未受那劝进,但我等岂敢掉以轻心?武昌发生此等惊世骇俗、大逆不道之举,非同小可。然楚王既未严惩肇事之徒,又未有只言片语向朝廷禀报经过。该王居心叵测,不可不防!”朱由榔不是傻瓜,一听何腾蛟的话,也反应过来,不由“啊”了一声。的确,如果韩复真没有那个心思,遇到此等事迹,就应当将王琪等人严厉法办,并且立刻向朝廷请罪。然而韩楚王做了什么呢?只是驱散了人群,然后不疼不痒的搞了个通报批评——在如今这环境下,通报算是奖励还是批评,都不好说!甚至,对这些咨议局的耆老们,连最起码的革职都没有。这算是哪门子的处罚啊?更不要说,整个过程中,韩复视朝廷为无物,不请示、不汇报、不通气,毫无半分人臣模样。说实在的,朱由榔感觉自从登基以来,韩复就对自己一直都不感冒,但以前好歹也会做一做表面功夫,现在是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思之令人不安啊。“这…………………………”朱由榔求助般望着何腾蛟:“先生觉得朕该怎么做?总不能下旨申饬,让楚王将王琪等人拿来常德吧?”“这又有何不可?陛下乃皇明天子,天下之主,韩复既为人臣,自当恪守臣节,陛下闻其过而令其改之,乃天经地义之事,有何不可?!”何腾蛟理直气壮,又大声说道:“不过,韩复此人自招抚西营以来,野心日,难保他将来何去何从!常德距新军驻地不过几日路程,实在险境之中,非久留之地也!”“啊?又要走?”朱由榔耷拉着脸:“可咱们现在,又能去哪?”“朝廷仍有南国千里之地,陛下岂可出此妄自菲薄之言!”何腾蛟上前一步:“大学士瞿式耜经略西省数载,卓有成效,可为基业也!陛下应当速速移跸桂林,居内驭外,徐徐图之!况且金声桓、刘承胤窜入粤省后,与李成栋合营,然据了解,李成栋良心未泯,似有反正之心!李成栋若降,不仅朝廷可保无虞,还可分兵北伐,攻略江西、福建,如此,事仍可为也!”听到此处,一直没插话的吴柄忍不住说道:“何督师,即便李成栋反正,那江省也是楚藩辖境,王师入赣,难免会引起纠纷,恐怕不太好吧?”何腾蛟扫了吴柄两眼,冷冷道:“臣只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知朝廷封疆,不知什么楚藩辖境!”说罢,他不再理会对方,向着御榻上的皇帝又道:“况且,臣与抚臣堵胤锡、王应熊手中,仍有数万兵马留驻湘西。新军占据安庆之后,江东清军快则本年之内,至迟不过明年开春,势必大举反扑,届时新军主力汇聚南直,则朝廷兵马一从湘西,一从滇南,一从两粤,三路并进,则可恢复湖南、江西之地也!届时,不论楚藩是否还有反意,都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朱由榔坐回到御榻上,张大了嘴巴,被何腾蛟疯狂的计划吓得说不出话来。这位督师阁部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要趁楚藩主力在南直与清军决战之时,发动湘西、广西的明军,以及广东反正的李成栋部,大举进入湖南、江西,“收复”这些被楚藩占据的领土。这样一来,朝廷不仅不再是个混吃等死的空架子,还瞬间就有了整个西南的地盘,一下子就全盘活了。甚至,何腾蛟没说的言外之意朱由榔也听明白了,就是等到新军与清军两败俱伤之际,朝廷官军甚至可以顺江而下,夺回武昌城。这个计划疯狂归疯狂,但朱由榔不得不承认,看起来好像有着极强的可行性。而且,一旦成功的话,大明朝廷可能就真的活过来了。朱由榔没有说话,但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急促。忽然,他想到了一个问题:“马进忠等兵马在湘西,瞿式耜等兵马在广西,李成栋若是反正其兵马自是在广东,那么滇南的兵马何在?”何腾蛟又往前走了一步,望着朱由榔朗声说道:“陛下难道忘了李定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