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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邵水
    宝庆府,邵水河东岸,清军上万兵马列成的大阵在郊野上摆开。从这一头到那一头,密密麻麻,覆盖了整个视线。队列与队列之间,无数快马往来奔走,传递着各种各样的信息。各种燃烧物组成的烟尘,翻卷向上,很快就与天上的云彩连成一片,为湛蓝的天空涂上了一抹灰色。在这灰色的天空之下,各种各样的旗帜飘扬着,远远望去,似乎整个大阵都变得灵动起来。八月初的天气,若在湖北,在这日头当空的时候,还会显得酷热难耐,令人烦躁。但在群山怀抱的湘西南,天气倒凉爽得很。很适合大干一场。大清江西提督金声桓,副将王得仁等人,各骑一匹战马立在阵前,表情严肃地望着远处绵延起伏的旷野,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的兴致。仿佛在静静地等待着什么。他们差不多就是去年这个时候,受到清军入楚之事的刺激,准备由江西进入湖南,偷袭长沙的何腾蛟,然后窃据湖南的。如果按照这样的计划,那么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倒也没有错。但前提条件是,他娘的不是被人撵到这里的。从南昌出发的时候,不论是金声桓还是王得仁,都不会想到,他们的命运竟是如此曲折。远的就不用说了,只说最近这几个月。金声桓见清军在鄂东大败,又见江西已经为湖北新军所有,自己没了退路,又怕被清廷责罚,所以就动了要重新扛起明朝大旗的念头。本来按照他的设想,永历朝廷如今如此式微,正好适合让自己弄来当个吉祥物,借此挟天子以令诸侯。他们是打算取代刘承胤的生态位的。所以,金声桓与王得仁早早就与刘承胤取得了联络,为了表示诚意,还把王得仁的小舅子黄天雷给派过去了。刘承胤见天上掉下一个如此强大的盟友,自是大喜过望。起初的谈判进展极快。刘承胤私下打包票,说尔等过来以后,金声桓保底是国公,王得仁保底是侯爵,其他像是黄天雷、黄人龙、吴尊周这些部将,幕僚也都各有封赏。黄天雷回来之后,也说刘承胤在永历朝廷一手遮天,但自身兵力又不强,力劝金声桓、王得仁早早剪辫归顺明廷,然后以奉永历密诏的名义,将刘承胤逐出武冈,自己把持朝廷。金声桓与刘承胤虽然各怀鬼胎,但暂时达成合作的目的是一致的。可谁知道,事情在短短两三个月间不断发生变化,先是湖北新军那个倒霉催的韩再兴率兵在自己的屁股后头穷追不舍。然后,又听说清军沈志祥、金砺部扫荡湖南,兜兜转转的到了沅州。宝庆府在武冈州东北,沅州在武冈州西北,两地距离武冈都是两百多里的距离。如今,这两个地方,都有一支清廷大军,对武冈的小朝廷虎视眈眈。如此一来,局势就发生了根本的变化。金声桓忽然觉得,就算事情还是按照自己所想的剧本那样发展,自己归顺明廷,赶跑了刘承胤,控制了永历朝廷,可自己想要打过湖北新军,也是个很困难的事情。更不要说,旁边还有沈志祥的数万八旗兵盯着呢。自己一到武冈,就立刻会成为众矢之的。会被围殴的。那反而得不偿失,除了过一把权臣的瘾外,什么也捞不着。还要被两边人马一起揍。所以金声桓、王得仁在与幕僚商议之后觉得,如今局面发生了如此重大的变化,已经不适合再归顺明廷了,而是要与沈志祥取得联络,与他们合作,一起攻灭武冈州。如此一来,他们之前失江西的错误,不仅会一笔勾销,反而会因为攻灭永历朝廷而获得清廷的封赏。更为重要的是,与沈志祥部联合以后,对抗湖北新军的实力就会大大增加。又能获得剿灭明廷的奇功,又能自保,这个策略显然比之前爽一把就死好多了。所以金声桓当机立断调整了策略,派人到州去与沈志祥联络,同时,也画风一变,开始给刘承胤施加压力,要他速速生擒朱由榔,向清廷投降。刘承胤这边还在犹豫,但沈志祥那边相当的积极。不仅全盘赞成金声桓的意见,还对双方的合作进行了分工,希望金声桓能在宝庆顶住韩再兴的进攻,然后由他们从州向武冈逼近,给刘承胤施加压力。一旦刘承胤归顺,沈志祥就会立刻赶到宝庆,与金声桓合兵一处,共同对抗湖北新军。而且武冈南边就是广西,那里现在被李成栋搅得风起云涌,金声桓、沈志祥等就算万一失败,也能有退路。不会像现在这样无后方流窜作战,连自己都不知道明天会去哪里。可以说一切的设想都很美好,接下来就看实践了。并且首先要看的,就是他金声桓能不能顶住湖北新军的进攻。如果不能,那后面的一切就都是扯淡。“呜......”“呜呜呜......”思绪纷呈间,远处传来了苍凉浑厚的号角声。金声桓、王得仁精神一振,同时往远处望去,那连绵起伏的旷野上,仍旧是空荡荡的样子。但不论人或马匹,都感受到了通过地面传导来的震动。那震动起初是细碎的,间断的,但很快就变得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持续。被视野遮挡的土丘后方,无数哨骑从远处飞奔而来,埋伏在敌军前进道路上的夜不收,也开始回撤。种种迹象都表明,敌军大部队要来了。“吹嗦啰,结阵!”金声桓喝道。“吹呟啰......”“各兵停止稍息,起立,持械,准备迎敌......”“结阵,准备迎敌......”“各部长官检查器械,检查兵甲,检查本队人员有无缺漏……………”“呜............"在一声又一声的号令当中,江西清军的阵地上,也响起了悠扬的時啰声。原本静止不动的大阵,一下子活了过来。无数的士卒、战马,开始按照长官的指令,调整着自己的站位,做好迎敌的准备。但远处的旷野上,始终是空荡荡的——从察觉到有震动,到敌军真正的靠近,还有相当一段距离。邵水河东岸,又陷入到了漫长的,令人感到窒息的等待当中。过了不知道多久,清军感觉到脚下传来的震动越来越激烈,越来越清晰。而在土丘的那一边,一股一股的烟尘升腾而起。很快,众人就看到,一支规模不小的骑兵队,从土丘的侧翼绕了过来。然而这还不算完,只是片刻的功夫,从远处又奔出了几支骑兵队。这些骑兵规模不一,从一两百骑到五六百骑都有,总数大约在二千上下。他们奔袭过来以后,稍稍调整了一下阵型,就朝着清军大阵的方向冲袭而来。尽管这些骑兵数量并不算太多,但烽烟并举,奔腾如虎的冲锋场面,还是能给人以极大的心理压迫感。"ngngng......ngngng......”悠扬的時啰声一下子就变得急促起来,从清军阵列后方,数不清的羽箭,如狂风骤雨般向着那些骑兵飞去。但这些骑兵显得相当老练,时而冲刺,时而慢走,一会儿聚集,一会儿散开,不停地变幻着阵型,消耗着敌人的箭矢。金声桓眉头微皱,冲着身旁的亲兵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过不多时,清军大阵中,一身穿锁子甲,满脸胡须的彪形大汉领着一标骑兵,越出阵列,冲向了在阵前袭扰的新军骑兵。但统帅这伙骑兵的新军将领不知是何人,仗打得相当油滑。依然采取时而聚集,时而分散,时而快速奔跑逃避,时而又停下来与敌接战的策略。像是天上那朵卷舒不定的云彩,飘在清军的阵列外。率领清军骑兵的,正是王得仁的妻弟黄天雷,此人身材魁梧,性格暴烈,在江西官军中,向来以敢打敢冲而闻名。受到新军骑兵如此勾引,岂有不火冒三丈,意欲杀之而后快的念头?两方骑兵就在这样不断的纠缠当中,相爱相杀,渐渐地脱离了原本的交战区域,不知去向谁边。只在那旷野之上,留下了一地人与马的尸体。原本热闹的大阵前,一时又变得寂寥起来。但这样安静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密集而急促的震动再度传来,从那土丘后头,又转出来一标骑兵。只是这标骑兵与方才的那伙不同,他们都穿着鲜艳的红色战袄,头戴锃光瓦亮的盔帽,帽顶还有尺寸夸张的簪缨。行动间,伴随着马匹的颠簸,这伙骑兵身体跟着起伏的同时,头上的簪缨不住摆动,显得相当壮观。而他们的盔帽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刺得众人睁不开眼睛。远远望去,就像是一道一道飘忽在半空中的闪光,在向他们冲来。只不过,这些骑兵虽然看着气派得很,但队列并不严整,胯下坐骑也千奇百怪,战马极少,大多数都是杂马、骡子,甚至还有不少矮驴。如此拉胯的坐骑,配上鲜艳气派的装束,就显得相当滑稽。“呵呵。”金声桓右手手掌挡在眼前,防止被那强烈闪光闪瞎眼睛,冷笑道:“韩再兴阵中也是无人了,居然派出这么个四不像来。”“还是在外面游弋袭扰,消耗咱们箭矢,试探火力的那老一套。等会敌军不到百步之内,各部不要放箭放铳!”王得仁两只手掌都搭在眉头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没办法,对面的光污染实在太他妈的严重了。晃得他睁不开眼睛。对面,那伙身穿红色战袄的骑兵快速靠近,在清军大阵前散开,摆成了一字长蛇阵。有了方才的教训,清军不愿意再被白白消耗,安静地注视着对面,等着对方黔驴技穷之后自行退去。毕竟,以这股骑兵的配置,想要冲阵,那是不可能的。然而,事情很快就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化。对面身穿红色战袄的新军骑兵,确实没有要冲阵的意思,但他们居然快速下马,然后结成队列,举起手中火铳,竟是没有任何的装填动作,噼里啪啦的就放射起来。“砰砰砰......”“砰砰砰………………”伴随着密集的竹筒倒豆子般的声音响起,远处的骑马步兵阵地上,股股白烟升腾而起,一道接着一道火舌向前射去,无情地吞噬着所经之处的血与肉。“噗嗤!噗嗤!”“啊!”“啊!啊!!”百步外的清军阵地上,一蓬蓬血雾爆裂开来,响起了尖利的惨叫声。被湖北新军骑马步兵火力覆盖到的地方,很快就遭遇了肉眼可见的人员损失。宽大厚实的清军大阵上,出现了不小的骚动。没有人会想到,对面这些花里胡哨的新军居然不按套路出牌,居然会骑马奔到阵前之后,下马发射火铳。这是他们从未遇到过的打法,可说毫无防备。但这股骑马步兵人数毕竟不多,为了防止被敌人咬住,也只是卡着相距百步的有效射程线射击,虽然出其不意,但造成的清军伤亡并不算太大。那边,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放箭,传令弓手抵近放箭!”“右哨兵马越众出列,咬住这贼兵!”“炮手准备,炮手准备!”清军阵地上,一道又一道的命令相继下达,遭受伤亡的清军并没有出现更大的骚乱,相反,还充满了想要报复的念头。正待磨刀霍霍,准备与贼人大战一场。“焦大哥,下令装弹啊,咱们还能再放一轮!”吕志国见刚才一轮齐射,少说击倒了上百清军,感觉相当振奋,连声催促起来。可回应他的,只有焦人豹的喝骂:“你娘的蛋,没见鞑子要杀上来了么,赶紧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他们是湖北新军第四旅三十七营的战士,以前干得就不是龙骑兵的活,此时属于是临时客串。连正儿八经的战马都没几匹,全是借的辎重队的牲口。此时虽然一击得手,但撤退的时候,还是出现了不小的混乱,很多人骑错了马,由此导致一连串战士找不到自己的坐骑,最后只能逮到哪个骑哪个。上马后,也没有统一的阵型,就是一窝蜂的往后头跑。但这种快进快出,骑马抵近,下马就打,打完就跑的战术,还是让刚刚踏出阵列,准备迎击的清军郁闷无比。不过,刚刚右哨吴高部的这伙清军,并没有再退回阵列的意思,而是在有节奏的鼓点声中继续快步上前,想要抢占前方的土丘,免得被新军故技重施。副将吴高所率的这支清军,以使用刀枪、火铳的绿营为主,但阵型紧凑,各队相互之间的距离也保持得很好,在快速行军的过程中,也没有出现脱节的情况,是江西清军一支很有战斗力的兵马。这支兵马快速追击,很快就翻上了两三里外的土丘,正准备列阵占领,忽然,原本的阵列出现了动摇。在土丘之外,一大股兵马冲着他们掩杀上来!“王允成此人虽然品性不佳,首鼠兩端,但所部还算是能打仗的,有此君打头阵,应该不会落什么下风。”十多里外的新军大阵上,襄阳王韩复当着张维桢、周培公等幕僚的面,说评起了不久前前来投靠的王允成。“王爷所言极是。”张维桢一袭藏青色道袍,捋着山羊胡笑道:“王允成率部投靠,本就是情势所逼。然此人心高气傲,不愿被人看得低了,所以一心想要表现,屡次请求作为大军先锋,便是存着证明自己的心思。主公此番顺水推舟,正好可以验一验这位铁骑王的成色。”王允成也算是个老资历,崇祯八年时就在邓玘手底下做副将,绰号铁骑王。见张维桢如此说,韩复哈哈一笑,也没否认。“主公亲率数路大军而来,攻破金声桓等想来也只是时间问题。但如今局势不在宝庆,而在武冈。”另外一边的周培公顿了顿,接着又道:“主公入湘以后,亲自布局,以钳形势两面包抄,不仅借沈志祥、金声桓等辈之手将湖南明廷残余政权一扫而空,还将此二贼压缩到了州与宝庆,对武冈形成威逼之势。如今要打得赢金声桓不费功夫,但要打得恰到好处才行。“培公有何高见?”韩复脸露微笑。周培公拱手道:“以学生愚见,要让金声桓部败而不溃,将他打回宝庆府,让他与州的沈志祥部一道,加紧向武冈转进。”“那等此二贼打下武冈之后呢?”“届时皇上恐怕为贼人所害,社稷沦为丘墟。”“再然后呢?”韩复脸上依旧保持着笑容。“再然后......”周培公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届时主公可自为之!”“呃,哈哈哈哈.....哎呀,培公啊培………………”韩复指着周培公,摇头大笑了起来。相较于张维桢那样的老狐狸,周培公还是稚嫩了些,有点沉不住气。这样的话放在心里想一想就行了,怎么能真的说出来呢?“本王刚刚接受朝廷的册封,正是要报效的时候,怎么能盼着皇帝龙驭宾天呢?”韩复竖起食指摇了摇:“培公啊,大明朝廷这块招牌,现在还不得啊。”韩复自从进入湖南以来,所做的一切,最终目的就是让沈志祥、金声桓替他清理明廷在湖南的势力,然后汇聚到武冈一带。但这么做的目的,可不是为了让他们将大明皇帝拉下马来,换自己上去的。现在还不是时候,远远不是时候。几人正说话间,忽听前方传来剧烈的声响。那声响巨大无比,不是人、马、牲口,或者火枪火炮能够发出来的。很奇怪。韩复侧耳倾听,总觉得相当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但一时却又怎么也想不出来。正疑惑间,石玄清打马从前头回来,一见韩复就喊道:“少爷,大象,好多大象,金声桓派了好多大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