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天子
“蠢货,蠢货,通通都是蠢货!”位育宫内,小皇帝福临双臂一挥,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题本、揭帖全都哗啦啦的掉在了地上。“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吴良辅等一众太监宫女,见皇帝发怒,纷纷跪在地上叩头请罪。福临穿了身比他实际身材更大一些的龙袍,脸色涨得通红,在位育宫内走来走去,语气中充满了难以遏制的愤怒。“为了供应大军伐楚,国家东南财赋,半数解运安庆,从去年秋天到本年三月,花了数百万两银子,逼得江淮、苏松一带民变四起,百姓苦不堪言。可得到了什么?吴良辅你说,得到了什么?!”“这......”吴良辅身子近乎于匍匐在地上,不停地用脑门磕着地砖,“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让我来告诉你得到了什么!”福临指着对方大声说道:“得到了南昌之变,得到了九江之变,得到了江西半数沦为敌手!得到了一连串的败仗,得到了安庆失陷,得到了十万大军半数覆灭,得到了凤庐、江南十余府震动,人心惶惶的局面!”他说到这里,冷笑起来:“这就是我大清花了几百万两银子,几百万石粮食,十多万人马,经略半年的结果!楚匪岂止毫发无伤,反而在咱们的滋养之下,又壮大了几分。吴良辅,你说,这是不是一群蠢货!”吴良辅不停地磕头,咚咚咚的声音回荡在位育宫内,说话之时,已是带上了哭腔:“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我不要听你说奴才该死,我不要听你说奴才该死!”小皇上气急了,飞起一脚将吴良辅踹翻在地上,指着对方大声追问道:“我要你说,他们是不是一群蠢货!”“奴才………………”吴良辅像是只没有骨头的鼻涕虫,在地上蠕动了几下,又恢复到了近乎匍匐的跪姿,一面磕头,一面声泪俱下道:“奴才,奴才是个没根的太监,军国大事,岂能容奴才,奴才置喙?”用洪承畴做东南总督,专办楚事,是多尔衮的决定;用孔有德做主帅,领耿仲明、沈志祥、佟养和等人南下湖广,平定楚匪,也是多尔衮的决定;这里头只有济尔哈朗是因为自己在京师站不住脚,所以才自请挂帅南下,然后多尔衮顺水推舟的。但济尔哈朗本身就是与多尔衮平起平坐的辅政叔王,这也不是吴良辅能随便评价的。一个多尔衮,一个济尔哈朗,再加上洪承畴,孔有德这些顶级汉臣,整个经略楚事的链条上,就没有一个吴良辅能得罪得起的存在。要是楚事办得顺利,皇上感觉不舒服,吴良辅哄小孩子挑挑济尔哈朗他们的刺,那没有问题。人在顺境的时候,总是会显得比较大度。但现在,楚事办得一塌糊涂,济尔哈朗、孔有德、洪承畴这几个惨败而归。这时自己如果再敢乱说话的话,传到济尔哈朗或者多尔衮的耳朵里,那他吴良辅不死都得脱层皮。没人能保得住他。皇帝都不行。“朕是皇帝,朕让你说!你怕得罪别人,难道就不怕得罪我这个皇上吗?!”“奴才该死,奴才该死!”任由福临如何逼迫催促,吴良辅始终不敢应答。小皇帝只觉心中郁闷得快要爆炸。这种憋屈之感,比听闻前线挫败的消息还要强烈,还要让他难以忍受!“好,好,我让你不敢,我让你不敢!”福临咬牙切齿,寻来了一个玉如意攥在手中。他一边骂,一边噼啪地打在吴良辅的身上,眸光狠厉阴毒,丝毫不像个十一岁的孩童。吴良辅放声惨叫,但又不敢躲避,只得不停地哀求。小皇帝打累了,掐着腰又道:“你怕这里的话会传出去,会让别人听见是不是?今儿个,朕就把那个奸细找出来!”说话间,他拿着那柄玉如意,走到另外一个跪在地上的太监面前,一脚将其踹倒,咬着牙喝问道:“是你,对不对?!"“奴才该死,奴才该死!”那太监不住地叩头,几下就磕出了血丝,“奴才对皇上忠心,可鉴日月啊!”“那就是你!”小皇帝换了一个人。“不对,是你,肯定是你!”“或者说,是你!”“你,你,还有你,你们全是奸细,全是奸细!”小皇帝短时间内将位育宫中的所有太监和宫女,全都问了一遍。只觉所有人都是奸细,所有人又都不是奸细!他在位育宫的御座之前,举着那柄染上了血迹的玉如意,举目四望,只觉心下惘然。一股悲凉涌上心头,竟是放声大哭起来。“我来吧。”傍晚,南书房内。当朝圣母皇太后布木泰接过药膏,细心地给儿子上药。“嘶......”伤口受到刺激,让福临忍不住嘶了一声。“现在知道痛了?”布木泰将儿子的手往灯下拉了拉,温柔细致地涂抹着药膏。这颗科尔沁草原上的明珠,虽然有着大玉儿的外号,但根据后世流传的画像看,布木泰是标准的大饼脸。这颗明珠是加肥加大码的。而且,这时的布木泰已经三十五六了,身材管理失控,除非多尔衮要的就是睡大哥女人,睡皇帝老妈的刺激,否则这俩人如果真的苟合,你都很难说是谁占谁的便宜。“不痛!”小皇帝立刻摇头否认。但顿了顿,他又嗫嚅着开口道:“就是,就是今天的事情,儿臣错......错了。”皇太后专注于自己的工作,闻言眼皮子也不抬:“错哪儿了?”“儿臣不该发怒的,更不该打那些宫女和太监。”福临转着眼珠子又想了想:“还有,不该强逼吴大伴,让他评价国家重臣。”“皇帝是天子,是天下万民的君父,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说打骂,便是杀了,又能如何?”布木泰接着上药,“天子无怒,还叫天子么?”“那太后没有生气,没觉得孩儿做错了?”“不,母亲很生气,皇帝也确实做错了。”布木泰做完了手头的事情,拉过福临,让他正面自己,直视着自己的眼睛,语气平缓而坚定:“老虎发怒之后,若没有吃掉敌人,那么他就不再是百兽之王。没有造成实际后果的愤怒,只会消耗皇帝的权威。所以,皇帝今天错不在发怒,错不在责罚奴才,而在展现了自己的懦弱。你的怒火,只发向了那些奴才,而没有让真正应该承担责任的人付出代价。这就是你的过错!”说到此处,布木泰伸手指着小皇帝,又重复了一遍:“你让别人看出了你的懦弱!”“可是......可是......”小皇帝被这样犀利的言辞刺痛,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的为自己辩解道:“可是,可是母后之前说过的,孩儿现在应该好好读书,预习政务,要蛰伏起来,不,不能太急于求成的。......免得遇到危险!”“那你就应该闭嘴!”布木泰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如果你不能打败猎物,那么就不要朝它发出声音,更不要让它看出你的软弱!记住,除非你真的要动手,否则永远永远不要再说类似的话。”“我......”小皇帝张开嘴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抓到了什么东西,但又很模糊,很抽象。但他很快就又想到了自己在报纸上看到过的一个词汇。无能狂怒!在这之前,福临对于这四个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悟与理解,但此时此刻,听完了太后讲的话,他一下子抓住了这个词语的精髓。不要无能狂怒,否则,你会被人看出底牌,你会被人瞧不起——哪怕你是皇帝。“母后,我明白了。”小皇帝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不过接着又说:“可是楚事办成了这个样子,不仅湖北没有光复,而且江西也丢了。甚至,他们已经威胁到了东南的财赋重地。难道我这个皇帝,大清国的皇帝,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什么也做不了吗?”“你想做什么呢?”布木泰望着他的眼睛。“我......我......"似乎有什么话憋在心头,不停地冲击着福临的咽喉,让他终于忍不住说道:“我想亲政,我想亲自处理楚事!”实际上,这还真不是福临一时心血来潮,而是这位小皇帝,早就憋着一股劲,要与那个整天在报纸上编排自己的韩再兴亲自较量了。“现在还不行………………”布木泰摇了摇头,抢在儿子问为什么之前接着说道:“你还太小了,才十一岁。”“那什么时候才可以?”“至少要等到你大婚之后。”布木泰说这句话的时候,多少有些底气不足。眼底也隐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忧色。多尔衮权势滔天,野心越来越膨胀,将其他辅政王弄下去之后,已经不再满足于“皇叔父摄政王”的封号了,要把“叔”字也给去掉。这次鄂东大败,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失利,最为重要的是,济尔哈朗被弄得灰头土脸。多尔衮已经在考虑夺其爵位和兵马的事情了,郑亲王辅政王的位子,已经不可能保住了。如此一来,朝中还有谁能牵制住多尔衮?更加要命的是,多尔衮现在正值壮年,比自己还小一岁,都不知道谁能熬得过谁。按照目前的局势看,指望多尔衮在几年后,皇帝大婚之时自动退位,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多尔衮现在越来越不掩饰自己的欲望,他甚至出行用的都是皇帝仪仗,除了没有那个名号之外,已经与皇帝毫无区别了。布木泰有时都在想,不如多尔衮亲自挂帅去打湖北,然后让那个什么韩大帅一炮轰死,这样可谓皆大欢喜。“可是母后,湖北新军那帮人不一样,他们真的不一样,一定一定不能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如果再给他们几年的时间,局势就真的不可收拾了!”顺治语速极快的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会觉得我危言耸听,会觉得我的想法太稚嫩,但母后,孩儿一直在研究湖北之事,他们真的不一样!湖北的事情真的不能拖,绝对绝对不能拖,一定要重视起来。我,我暂时不亲政没关系,但楚事一定要重视啊!”他手舞足蹈,都要哭出来了,只觉言语太过匮乏,实在表达不了他心中的担忧与想法。“娘知道,娘当然知道。”布木泰的眸光重新变得柔和起来,“豪格在四川、济尔哈朗在庐州,李成栋在两粤,不久谭泰也要南下,几方大军,即将要形成对湖广的包围,朝廷又怎么会不重视呢?”说到此处,布木泰拉起小皇帝的手在脸颊上贴了贴:“咱们的日子是不好过,但如今广西的那个朱皇上更是如此。去年秋冬之际,李成栋由闽入粤,所带的兵马并不多,其实是一种军事冒险。谁知道,大获成功。自此之后,李成栋在广东突飞猛进,猛冲猛打,如入无人之境。擒杀邵武帝后,又马不停蹄地投入到追击朱由榔的任务中。就在江西事变、鄂东战事打响的同时,朱由榔先是从肇庆逃到了梧州,又从梧州逃到了桂林。圣驾数月之内,播迁三次。永历朝首辅丁魁楚、广西巡抚曹烨等相继投降。就在济尔哈朗、孔有德远遁庐州之日,李成栋派遣兵马,有窥伺桂林之意。永历小朝廷立时一阵鸡飞狗跳。朱由榔故态复萌,准备再度逃离桂林,移跸湖南。“陛下,陛下!"原广西巡抚,今内阁辅臣瞿式耜大声说道:“楚不可往,粤不可弃!自陛下践祚以来,播迁之事再三再四,天下军民狐疑不定,今若再弃粤奔楚,人心尽失矣!”朱由榔今年二十五岁,一脸的局促不安:“朕亦不想如此,奈何清军穷追不舍。我若不幸楚,如之奈何,难不成重蹈隆武、绍武故事?”“陛下!”瞿式耜又往前走了一步,同时提高了声量:“国事如此,正是该当振作的时候!海内幅员,止此一隅之地了。皇上在粤则粤存,皇上弃粤则粤危!且皇上不奔楚,荆楚之师则得以施展,若幸之,不啻自缚手脚。届时,皇上又往何处去?”朱由榔斟酌着说道:“听闻楚军在江西、鄂东大破贼房,俨然有声振东南之势。朕往楚省,不,不就可保无虞了么?”瞿式耜声音骤然变冷:“陛下难道不知楚军仍用隆武年号耶?!”“这……………”朱由榔一下子说不出话了。他这个皇帝最大的痛楚不是一路播迁逃命,而是做不了天下共主,合法性严重不足。浙东的鲁监国不认,闽南的郑氏不认,大明朝唯一能野战打赢鞑子的韩再兴也不认。让朱由榔自己都觉得,这皇帝当着没意思,如同小儿过家家一般。“想那韩再兴,是极为强硬之人。其在湖北,迟迟不奉诏,本就有观望之意。如今陛下动辄闻风转进,又如何能让人信服?”瞿式耜朗声又道:“陛下如今要做之事有二,一则绝不可弃粤奔楚,二则当借鄂东新胜之契机,下诏优抚,收揽人心!”“韩卿已是国公,还能如何?难不成,真,真要赐以王爵?”朱由榔有些犹豫。朱由榔是一个比较宽厚的人,或者说,是一个没什么棱角、清楚自己定位,愿意且乐意躺平的人。一点也不强硬。异姓封王这种事,其实他倒真没什么,主要是行在的这些大臣,一听说要封异姓王,个个都群情激动,把他给吓到了。“呃,此事可以从长计议,但若以一空而坐收十万雄师,千里疆土,亦未尝不可也!”瞿式耜心中对此也有抵触,但现在也确实没什么办法了。“那,那清军若是追来,又该当如何?”朱由榔始终还是更关心自己的安全问题。“陛下即便要走,也万万不可离开广西。”瞿式耜道:“可到离湖南一步之遥的全州暂驻,等清兵退去,再回桂林,以安人心。”“这......这,这好吧。”朱由榔恐清症发作,一门心思的想要跑路湖南,被瞿式耜好说歹说,总算是给劝住了。在桂林待了几天,北边不断有消息传来,说新军在鄂东大破清廷济尔哈朗、孔有德部,歼敌十万,已经收复安庆、庐州,正在向南都高歌猛进。听闻如此炸裂的消息,桂林行在君臣目瞪口呆,继而又陷入到了狂喜之中。谁也没有想到,这大明朝的局势,一下子就从山穷水尽,转眼变成了金陵在望。接下来的十来天里,不断有各种消息传来,并且细节越来越丰富,可信度越来越高。虽然没有打到南京那么夸张,但光复安庆,大败济尔哈朗之事确信是真的了。到了三月下旬,武冈、桂林、赣南,甚至广东都收到了新军散发的捷报,上面清清楚楚记述了自去年南昌之变开始,新军是如何在英明领袖韩大帅的率领下,从胜利走向胜利的。到此,永历君臣再无疑问,桂林士绅军民欢天喜地,只觉我大明真是天下无敌!可好景不长,明廷很快就收到了乐平失陷,清兵正在向桂林进军的消息。朱由榔当即决定转移。这一次,任是瞿式耜把话说出花来,也劝不下朱由榔那颗坚定逃跑的心。无奈之下,瞿式耜只好自请留守广西,为皇上守土。临走前,朱由榔一面下旨进瞿式耜为太子太傅,以兵部尚书兼大学士的头衔留镇桂林;另外一面命内阁草拟诏书,进督师鄂国公韩复以郡王之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