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混乱
“大明钦命督师鄂豫陕川等处军务兼理钱粮、太保兼太子太保,招讨大将军、鄂国公韩,为荡平房逆、安辑地方,维新政理等事。”“前因丑房犯境,江右鼎沸,荼毒生灵,人神共愤。本藩奉天倡义,亲统十万虎贲,鏖战鄂东,今一战定矣!房酋伪郑亲王济尔哈朗、伪王孔有德、耿仲明等尽弃辎重,损师折将,仓皇逃遁。本藩大军所到之处,东南半壁为之震动。”“江南伪将沈志祥、佟养和、金砺之流,本系汉臣,甘为丑类,今闻我大军声威,弃城而走湘楚、南赣,授首之日不远矣。自今日起,大江南北,江右重镇,悉数重归我中华版图!”“本藩吊民伐罪,王师所至,秋毫无犯。念江右父老久遭兵燹,特颁此完令,宣示五条,仰全省军民一体尊行。”“其一、本藩奉先皇遗诏,总统鄂豫陕川湘赣事务,自布告之日,江西一切权力归湖北督军府所有。江西军民庶务,由湖北督军府之江西行辕代行处置。”“其二、各安本业,保境息民。”“江西各府县之士农工商,即日起照旧开门营业、下地耕种。原地方衙门胥吏,暂留原职听用,维持治安。”“湖北新军纪律严明,如有敢擅闯民宅、强买强卖、调戏妇女......”南昌,章江门内的江西督抚部院门口,八字墙附近,宋士頵大声念着墙上的安民告示。武穴口大败之后,济尔哈朗、孔有德、耿仲明领兵远遁,一路向东逃窜,不仅撤出了安庆,在庐江等处都没有站住脚,一路被尾随的新军撵到了无为州一带,才在南京援军的接应之下稳住了阵脚。受到鄂东战事的影响,原本显得焦灼的九江局势,立刻呈现出了一边倒的情况。屯集在九江内外的沈志祥、佟养和、金砺部兵马大溃,不得已放弃九江,向湖南、赣州一带逃窜。所经之处,鸡飞狗跳,生灵涂炭,还一度威胁到了南昌,弄得江西全省都不安生。至今在袁州、临江、吉安一带,还有大量的乱军活动。督军府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来稳定局面,从鄂东到九江到南康再到南昌府,正在慢慢地恢复秩序。韩大帅的安民告示,也贴遍了江西全省。宋士站在众人前头,兴高采烈地念着布告上的文字,情绪相当亢奋。他本来只是军情司在南昌士绅中发展的外围成员而已,章于天、柳同春他们说宋士是鄂党分子,纯粹是污蔑。根本不存在所谓的鄂党,且宋士只和李狗子有单线联系,和湖北新军,和督军府,根本就搭不上线。但是现在,他们这些士子在关键时刻抛头颅洒热血,豁出命造爱新觉罗家的反,不仅实现了光复江西的奇迹,并且伴随着鄂东战役的获胜,这个奇迹被稳固了下来。到了分享胜利果实的时候。他已经从李知远那边得到了点小道消息,他在江西行辕里,应该会有一个位置。更让宋士頵兴奋的是,就连韩大帅都听说了他的名字。这让这位宋应星的侄子倍感振奋,革命热情空前高涨。他大声地念着告示,同时不住地给围观人群做讲说和解释的工作。“诸位请看!请看这里!”宋士頵将一枚银元高高举起,提声说道:“在下手中的就是银元,在南昌城中,也有叫银洋、楚洋、大洋的,乃是湖北、湖南、安庐、江西等省的法定货币。以后大家做买卖、置办家业、完税服役等等需要用钱的地方,都可使用银元。凡遇到不收的,可依法报官,查实有奖励!”“这个………………这个宋秀才,这银元一块就七钱多银子,寻常人家哪里用得起哟。”人群中有人喊道:“况且,咱们赚得都是散碎银子,等到缴纳丁银的时候,还要换成银元,岂不是又要受那胥吏的盘剥?”大明金融秩序混乱至极,百姓深受其害。万恶之源,就是这个火耗。老百姓完税之时,要将手中的碎银子铸成官银,首先就要在成色、火耗上被狠狠地宰上一刀。南昌居民听说以后要用银元缴税,立刻就表现出了极大的不信任。“这位仁兄所说极是,这正是布告上要说的。自今以后,督军府治下,银元乃是唯一法币,一律不许私铸银钱。”说话间,宋士又从口袋里抓了把金灿灿的铜币出来:“我手里的东西看到了没有?这是铜币,乃是湖北光复银行发行之辅币!大家日常开支,即可使用铜币交易。手中碎银子多些的,也可到指定地方,按照七钱二分的比例不限量兑换银元!列位,银元原先在南昌什么行情?诸位去钱庄兑换,可是要升水的。但在我督军府治下,绝对不允许此事。只此一点大家就能看出,我大帅仁泽深厚,绝无与民争利之心!”“宋秀才,这银元好是好,咱们又到哪里去?”又有一人喊道。宋士頵循声望去,见说话的是个三十岁上下,肌肤呈古铜色的汉子,像是个赣江码头上扛活的苦力,立刻大声又道:“所以这布告上写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正需江右热血男儿!年十六到三十五身家清白之男子,皆可报名从军!一旦应征入伍......”“这个,看到没有!”宋士将手里的钱币又举高了一点,“一旦应征入伍,不仅吃穿无忧,每个月还有一元五角的饷银可拿。若你操练刻苦,奋勇杀敌,升到伍长、队正、旗总,一个月少不得三五块大洋。给咱大帅卖命两年,回来就能起三间砖房,娶两个婆姨!若不是天生我韩大帅,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全教你们遇着了!”一听宋士頵的话,人群顿时炸了锅般议论起来。当兵吃粮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一个月一块五可真不少了。虽然折合银子也就一两二钱的样子,可银元坚挺,购买力高啊。在黑市上,拿碎银子兑换银元,那都是要升水不老少的。而且,最重要的是吃穿不愁,军饷等于是纯赚。前段时间新军那个什么第四野战旅进城的时候,大家都是看到的,新军士卒个个油光满面,可见吃得相当不错。还有那个衣服,看着就挺括气派。完全不是以前的绿营兵,还有明朝时的卫所兵能比的。去当个几年兵,不仅不需再花钱养活自个,还能源源不断地赚钱,若凑巧立了功提了几级,那等退伍之时,手里趁个上百块大洋都是完全有可能的。到时置办家业,娶妻生子,人生不知有多快活。大家虽然身处底层,但账还是能算得明白的,一听宋士的话,好些人就都动了念头。甚至还有婆娘家的,说韩大帅说的,妇女能顶半边天,也要报名从军!宋士頵不让,那婆娘就当即表示宋士頵歧视妇女,违背大帅旨意,要告官!刚才还意气风发的宋士,一下子支支吾吾,被几个老娘们给弄老实了。“这位兄台,这位兄台!”人群之中,王保儿感觉有人拉了拉自己,他心下一惊,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手悄悄摸向了腰间。可霍然回头,见到的却是个脸部线条柔和,笑容和煦无害的汉子。那汉子穿了件藏蓝色对襟外套,胸前别着枚绣有“忠”字图案的纹章。他见王保儿警惕戒备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起来:“这位兄台,能耽误你一支烟的功夫,给你讲一讲中南五百万军民的领袖、沦陷区一万万百姓的救世主,我们的道标,韩大帅的事迹吗?”王保儿瞪大眼睛,从未遇到过此等事情,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他不想与此人有什么纠缠,但也不敢直接拒绝,怕对方生出疑惑来,只得闷不吭声。鄂东战役失利之后,江南的沈志祥、金砺、佟养和等人决定放弃九江,向南突围,争取与湖南的金声桓、赣州的胡有升,广东的李成栋部取得联系。但新军又哪里会放他们从容跑路?自然是穷追不舍。在突围的过程中,清军与新军交战数次,收获了一连串的失利。在强渡赣江之时,米思翰负伤掉了队,不得已,王保儿只得剃发易服,带着自家主子混进了南昌城,打算在此养好了伤再说。那忠义社的汉子见王保儿没有拒绝,立刻怀着崇高的敬意,充沛的情感,滔滔不绝地讲起了韩复韩大帅的事迹。从真武帝君化身、上苍派到世上拯救中华的传说故事讲起,一直讲到鄂东战事之后,韩大帅在江西颁布的一系列仁政。王保儿发誓,他在和尚庙、道士庙、尼姑庙里,都没有见到过如此虔诚的表情。最后,那忠义社的汉子热情洋溢地邀请他加入到光荣的光复社当中,做追随大帅的忠诚的战士。王保儿吓了一跳,赶紧拒绝。任那汉子怎么劝说,他无论如何都不敢答应。见王保儿意志很坚定,那忠义社的汉子也没有甩脸子,反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了过去。王保儿识字不多,只认得这好像是什么什么经。“这是关于真武帝君转世人间的经书,兄台可常常诵读,感受大帅的神恩圣德。”那汉子翻开封面,里面还夹了几支香烟,又道:“这是忠义社布施的小小礼物,不论何时何地,只要心向光明,忠诚于大帅的事业,忠义社永远向你敞开大门!万胜!”说罢,那忠义社的汉子冲王保儿点头笑了笑,又去找别人传教布道了。只留下王保儿拿着那本小册子,立在原地,目瞪口呆。他在外头转了一圈,兜兜转转的回到了栖身的小院子。“官~官人回来了?”小院内,一个妇人怯生生的迎了上来,见王保儿手里没带什么吃食,脸上不由失望难掩。鼓起勇气道:“这几日吃得少,奶,奶水不够,哥儿总显得没精神,都瘦了。”“今儿个爷们去了趟衙门口,没去市场。”“那......那官人赏几分银子,奴,奴家去称些米来。”“不行!”王保儿声音极大,把那妇人吓了一跳。这妇人原是北兵家属,男人死在了去年的南昌之变,王保儿挟持了这妇人一岁多大的儿子,使得对方不得不乖乖听命。妇人虽然表面恭顺,柔柔弱弱的样子,但王保儿哪里敢放她出去?“等晚点吧,晚点我自去买米。”王保儿摆了摆手,表示这是最终决定,然后掀开门帘,进了里屋。屋里没有点灯,一股浓重的药味。米思翰歪在床上,那条绑着木板的伤腿搭在床尾的栏杆上,见王保儿进来,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王保儿坐过去,点了支烟塞到主子口中。在尼古丁的刺激与麻痹之下,米思翰明显感觉好多了。“哪......咳咳,哪来的?”“主子,奴才今儿个在衙门口,遇着了新军的人。”王保儿将今天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最后道:“主子,那告示上还说,要新军兵马,向湖南、赣州进军,追剿残敌,说明我大......说明咱们的部队还在。主子这些日子放宽心,等腿伤养好了,咱们就到赣州去。”“不......咳咳,咳咳......”米思翰抽得有点猛,不住咳嗽起来,断断续续道:“不,不去赣州。佟养和去了赣州,咱们,咱们的人没去,沈志祥、金砺和鄂硕早就说要去湖南和金声桓汇合的。等,等我好了,咳咳......咱们就去湖南。”“好。”王保儿半分反对的意思都没有,顺手帮米思翰压了压被角,道:“那咱们到时候就去湖南。”......“湖南现在可是热闹得很,可谓是群英荟萃,少长云集啊。”赣江之上,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借着风势逆流而上。旗舰顶层的书房内,在江西大放异彩,立下奇功的军情司南昌站站长李狗子绘声绘色地讲述道:“听闻鄂东大败之后,清军沈志祥、金砺等部立刻放弃九江,向南逃窜。在庐山、星子、建昌、鸡笼山等处与我新军接战数次,屡战屡败,根本站不住脚。过南昌之后,贼虏无奈之下,只得分兵两路,抱头鼠窜。”“佟养和沿着赣江一路向南,说是要往赣州去。”“沈志祥、金砺在临江受阻,顺势折而向西,要到湖南寻那岳州的博尔惠、长沙的金声桓。”“实际上,这帮鞑子还不知道,岳州早为我新军光复,而金声桓首鼠两端,也和他大清不是一条心的了。”“这些暂且不说,只说听闻清军要到湖南来之后,湖南的官军顿时鸡飞狗跳,丑态频出。”"如果抛开韩复不谈,那么督师阁部何腾蛟,就是货真价实的大明第一地方实力派。他在湖南,统辖十三镇兵马,还是具有相当实力的。但何督师所辖的各镇,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这些由叛军、土匪、乱兵、地方武装拼凑起来的明朝官军,屯集在湖南,整日为了地盘、粮饷闹得不可开交。黄朝宣、刘承胤、张先璧、郝效忠等人,甚至为了地盘大打出手。最终,由刘承胤占据了宝庆这个还算富庶的宝地。黄朝宣也不赖,盘踞在湘赣交界的攸县,整日坐食地方,日子倒也勉强能过。但这平静的日子,很快就被一系列黑天鹅事件给打断。先是金声桓、王得仁忽然领兵入湘,吓得黄朝宣差点当场跑路。好在,金声桓的眼里只有长沙的何腾蛟,对其他人不感兴趣,可过了没多久,沈志祥、金砺带领兵马,气势汹汹地进了湖南。黄朝宣听闻了鄂东之事,又见这伙清军千里败逃而来,心思活泛起来,觉得终于轮到自己痛打落水狗了。谁知,沈志祥与金砺等将,打得也是同样的主意。爷爷我打不过韩再兴,还打不过你吗?双方接战之下,黄朝宣部一触即溃,不得已,只得放弃攸县,仓皇向湘西溃退。而本来驻守宝庆的刘承胤部,听说八旗大兵杀到,又见黄朝宣如此惨状,先是乘机火并了黄朝宣,然后又弃宝庆而去,一溜烟的跑到湘桂山区的武冈州。到了武冈州,刘承胤听说咱大明朝的永历皇帝日子也不好过,也被八旗兵马撵着到处跑,心思再度活泛了起来。几次三番的给朝廷上书,吹嘘自己的兵马如何如何厉害,想要将永历帝迎到武冈,曹阿瞒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故事。永历帝本来就不想再待在桂林,见大明还有如此一支兵强马壮、忠心耿耿的强军,不由心花怒放,心思同样活泛了起来。现在两方勾勾搭搭,大有干柴烈火,轰轰烈烈做他一回的架势。而这还不算完,顿兵长沙城外数月的金声桓、王得仁部,见局势逆转,江西已然回不去了,也蠢蠢欲动,打算换一种活法,干一票大的。有消息说,金声桓正与幕僚商议,入广西抢夺永历帝的可能性。总之,这湘楚之地,乱成了一锅粥,混乱到了极点。韩复这次到南昌,除了安定江西人心之外,就是为了就近解决湖南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