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收官
李巴颜从集贤门城头杀出之后,很快就意识到了情况不对劲,不仅城上城下的士卒都在高喊湖北新军的口号,重要的是,洪承畴跑了。这说明什么?洪承畴如果真是楚军奸细的话,此时正是坐享胜利果实的时候,又怎么会脚底抹油地跑路?!所以,刚才的种种,什么八旗兵马奉命入城捉拿奸细,什么洪承畴、李栖凤把他给卖了,都是谎言!没有半个字是真的!而且,自己引入城内的那几个正红旗马甲,大概率也是假的!李巴颜感觉自己被这个操蛋的世界狠狠地愚弄了,但现在危险正在迫近,根本没时间让他品尝悲伤与愤怒的滋味。这位抚顺驸马之子,正蓝旗的都统立刻就带着护卫开始突围。该说不说,李巴颜等人的战斗力相当强悍,在城头上,也能聚拢一批愿意效忠自己的兵马。但无奈新军越来越多,并且控制住了城门,李巴颜人数不占优势,即便战斗力强悍,也无法突围,更没办法撤到城外。更为重要的是,武功再高也怕铳炮。在湖北新军的自生火铳面前,李巴颜等人的甲胄、武艺和血勇都不值一提。只能仓皇向城中撤退,依托建筑做垂死挣扎。最终,在激烈地战斗之后,重伤的李巴颜被卜从善和周从劻等人抓获。“哦?”韩复点了点头:“此人说是李永芳的公子,也算是老牌汉奸世家出来的了。他伤得怎么样,会不会死?”“李巴颜被俘之后,随军的军医立刻给他包扎救治,不过听说伤得很重,未必能够救活。”周培公低声请示道:“大帅要不要去见一见?”“不去,一个汉奸头子,有什么可看的?如何抵得上眼前这碗虾油馄饨?”韩复对李巴颜确实没多少兴趣,如果洪承畴、李栖凤被捉住的话,他肯定要拉着对方聊一聊。但这种纯粹的满清鹰犬,还是算了吧。他拉着周培公坐下,又要了一碗馄饨,饶有兴致道:“来,培公,尝尝这邓嫂馄饨。”两人坐在码头边的布棚下头,听着淅淅沥沥的春雨,边吃边聊了起来。“大帅,这次奇袭安庆,收获饷银六十五万两、粮草三十多万石,车架、草料、骡马不计其数。”周培公轻声道:“不管正面战场情况如何,清军失此辎重,必定是要撤到后方,重新调整布阵的。就是不知那济尔哈朗是全军回援安庆,还是退到桐城一线。若是前者,则此间缴获,还需速速转运为妙。”韩复捏着那白瓷调羹,一副尽在掌握,优势在我的样子:“赵石斛的水师应该就在路上了,最快今日午间,最迟明天凌晨,必定能到安庆。到时这些物资通通装船,那济尔哈朗又到何处夺回去?况且,以本藩对这位辅政叔王的了解。在前方敌情不明,后又有追兵的情况下,此人必定求稳为要,一口气撤到安全之所,不会顿兵坚城之下,自陷死地的。”“水师要来了吗?”襄樊水师这两三年在装备、技术和战法上都得到了极大的更新,与周培公传统认知中的水师有很大的不同。比如三角帆和新式船舵的运用,使得水师舰船能够在侧风、微风的情况下还能保持船速。如果水域比较开阔,有足够周旋空间的话,即便是在逆风时,通过复杂的风帆调整,部分舰船甚至可以在逆风下沿之字形向前推进。更不要说,新式龙骨和新式火炮的运用,让水师舰船堪称船坚炮利。周培公对湖北水师的战斗力,那是有着充足的信心。听说水师要来,不由放下心来,接着又道:“如此一来,敌退我进,敌减我增,攻守之势异焉!此役之后,不仅鄂东局势就此逆转,我湖北新军还可将战火烧至江淮一带。通过大量的袭扰与非对称作战,就能这个,这个达到大师所说的,摧毁敌人战争潜力的目的!长此以往,鼎之轻重,大帅未必不可问也!”一番话,说得周培公自己先激动起来。在去年之前,他还是个无父无母,没有亲人,只能以胥吏谋生的落魄文人。可一转眼,得遇明主,居然就能从龙问鼎赤县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读书人的至高理想,他在并不遥远的将来,很有机会直接快进到最后一步。如何不激动?“欸,问鼎中州、逐鹿江淮之事,还太远太远了。江淮与苏松,乃是清廷的财赋重地,在我等没有绝对力量控制之前,暂时不宜在彼处与清军决战,消耗战都不要。战线能维持在凤、庐一线,就很不错了。清军后撤之后,积蓄起力量,又反扑回安庆,这都是极有可能的事情。”韩复伸出手指在桌板上画了一个圈,接着又道:“这一仗漫说还未打赢,便是打赢了,要巩固的战果也不在安庆,而在江西、湖南、四川与云贵。我等应该趁江淮清军无力再发起大规模进攻之时,集中精力,先建立起稳定的大后方。天下三分,我若有其一,则大事可成也!”在鄂东战事进行之时,九江战场上的战斗仍在继续。由于双方都无暇投入更多的兵力,其实反而使得争夺九江的湖北新军第四旅、第六标,与清军金砺、沈志祥部的战斗更加激烈。因为对于双方来说,都没有退路可言。而且韩复估计,鄂东清军撤退之时,由于陆路通道狭窄,极有可能会有一部分清军溢出到江南。这伙兵马,若与目前还在湖南的金声桓兵马合流的话,那么收拾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而在四川方面,目前还不知道王破胆他们的进展如何,有没有在川内站住脚。豪格的十万大军虎视眈眈,明廷在四川也仍然保持着军事存在,想要全据四川,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虽然逐鹿江淮的事情被泼了盆冷水,但韩复随手画的这张大饼,还是让周培公忍不住流口水。“大帅,如今江西大半为我所有,一头一尾的九江、赣州收拾起来倒也不难。如今可虑者,非在清,而在明。”周培公斟酌着说道:“湖南有何腾蛟、川贵有王应熊,此皆朝廷重臣,又岂能把封疆拱手让人?”中南、西南的局势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已经不是湖北新军与清军争夺了,而是要与大明朝廷争夺。这可比从鞑子手里抢地盘棘手多了。和鞑子抢地盘很简单,打就行了,打得过就占,打不过就拉倒。可如今韩大帅还是大明朝的鄂国公,又是个要脸的体面人,就不太好直接将朝廷锅里的饭,扒拉到自己碗里面了。其实还有一句话周培公没好意思说出口,就是大帅放任金声桓入湘,未尝没有借此君之手,驱逐何腾蛟的意思。新军不能直接抢何督师的地盘,但可以抢金声桓的啊。金声桓先抢何腾蛟,然后咱们再抢金声桓,如此一来,就面子里子都有了。可惜金声桓是个十足的老狐狸,入湘之时气势如虎,一旦见江西、鄂东局势不对,居然按兵不动观望起来,给了何腾蛟喘息的机会。“广西那位皇上,听说是个宽仁厚道的主儿,也愿意放权。如今小朝廷窘迫到如此地步,想要本藩支持,总该给点好处的。”韩复吃完了最后一颗馄饨站了起来:“培公啊,你回去之后就与陈主任草拟文书,以本藩之口吻,昭告天下,向朝廷报捷,且看桂林诸公,如何应对!”周培公精神一震,自从那位永历皇帝践祚之后,自家大帅还从未主动与广西方面联络过呢。大帅如今已是督军鄂国公,位极人臣,再往上的话,也就只有学满清那样,给异姓封王了。活着的异姓王,可是大明三百年来的头一遭啊。“邓家娘子,这虾油馄饨当真是美味极了。他日若有闲暇,在下必是要带拙荆来尝一尝的。”韩复真心实意地赞美起了邓大脚的手艺。“大…………………………你竟是大......”刚才韩复与周培公议事时声音虽然不大,但毕竟还是只言片语传到了邓大脚的耳中。这位光复社的地下党,盛唐门外的馄饨西施万万没有想到,这位风度翩翩、丰神俊朗,一大早就过来吃馄饨的年轻人,居然就是那位威名赫赫的湖北韩大帅!激动得满脸通红,浑身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韩复摆了摆手,微笑道:“虾油馄饨固然美味,但蒙夫人款待,则美味更增十分。毕竟子曾经过,白嫖使人快乐。”“白......白嫖?"邓大脚先是一怔,旋即醒悟过来,未料被鞑虏称之为活阎王的韩大帅,竟也有如此促狭的一面。先前那种紧张、激动与生疏,在这玩笑之中,瞬间被解构冲淡。真切感受到了,什么叫做人格魅力。邓大脚脸色红红的,忙道:“奴家几乎日日在此摆摊,大......客官若来,如自然不胜欢迎之至。”韩复点了点头,又冲着邓大脚摆摆手,抓起周培公置于桌上的斗笠戴在自己头上,步入雨幕之中。在他身后,那长得极为魁梧的护卫立刻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非止如此。在这馄饨摊子周围的百步之内,数不清的护卫从各个不起眼的犄角旮旯里冒了出来,甚至连江里都钻出七八个。这些护卫跟在韩复后头,很快就又消失在了濛濛细雨之中。仿佛刚才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轰!”“哦!!!”宿松县往东的邓家店附近,平静的旷野之上,忽然响起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那爆炸似乎是由无数黑火药造成的,当量极大,大地都跟着颤抖起来。一股又一股的黑烟组合成蘑菇云,向上翻卷着。爆炸中心区域内,一切生物都被撕碎摧毁,即便是外围的士卒,在这强烈的冲击波之下,也人仰马翻。原本气势如虹的追击队伍,立刻陷入到了极大的混乱之中。“杀啊!”“杀啊!!”正在此时,一直被撵着跑的清军,忽然掉头杀了回来。从南北两个方向,又有无数的马甲奔驰而来,冲进这片混乱的区域中。湖北新军第十三标郑四维部,想要再组织防御已经是不可能的了,仅存的阵线也被清军冲垮,向着后方溃退而去。清军反复冲杀,直到将此处新军歼灭打散,这才在新军大部队赶到之前,扬长而去。“宋总长,宋总长,鞑子还没跑远,快快下令追击!狗日的鞑子居然还敢还手,老子,老子要叫他们血债血偿!”郑四维说话之时胸口不住起伏,憋屈愤懑的几乎随时就要爆炸!“鞑子已经跑了,还追什么?他们能在此伏击一次,就能在前头伏击第二次。”宋继祖摇了摇头,嗓音沙哑地说道:“咱们这一战已经吃进去了不少,不能贪多,慢慢撵着他就行了。”昨夜开始的突袭,湖北新军在炮火和夜色的掩护之下,首先突破了清军左翼的绿营,接着又造成了部分汉军旗的崩溃。不过由于济尔哈朗应及时,加上湖北新军兵力不足,也没有真正要硬冲满洲大阵的意思。让济尔哈朗、孔有德他们得以相对完整地把精锐兵马带了出来。代价则是,部分汉军旗、大部分绿营,还有相当一部分的包衣,以及辎重、粮草、骡马、船只等等物资,全都留在了鄂东这块伤心之地。清军主力撤退后,宋继祖遵照韩大帅的指示,立刻尾随追击。其中第十三标立功心切,追得比较深,这才在雷水以东区域,被清军打了个埋伏,咬下了好大一块肉。尽管郑四维心有不甘,但他说服不了宋继祖,更无法推翻韩大帅的命令,只得无可奈何地接受。靠近太湖县的枫香驿内。“啊……啊……”凄厉地惨叫声中,一个身穿红色战袄的新军士卒,被活生生的剖开了胸膛。他倒在地上,一时竟是未死,口中断断续续的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济尔哈朗平静的将布囊中的豆料全都倒在了那新军士卒被破开的胸腹中,转身拍了拍马背,用蒙语说了几句什么。那黑色的马儿低下脖颈,以那新军士卒的胸腹为槽,吃了起来。不时发出愉悦的响鼻声。那新军士卒在巨大的肉体与精神折磨之中,终于痛苦地死去,只有遗留在世间的躯壳,还在机械的抽搐着。“王爷,楚匪追击的兵马被咱们一口吃下了,以宋佃户的胆子,估计不敢再追得太深了。咱们为啥不去打安庆?安庆现在虽在那姓韩的手里头,可他又有多少兵?咱们至多两天,没有打不下来的!”孔有德身上皱巴巴的,满脸血污,两片嘴唇上沟壑纵横,全是一道道裂开的口子。“在建州的部落里有一句谚语,聪明的猎人不会在没准备好退路的时候进山打猎。”济尔哈朗利索地整理着马鞍,淡淡又道:“尼堪的水师已经去了安庆,不知带了多少兵马和物资过去,我们打不下的。一旦困顿在坚城之下,变为猎物的,就是我们自己了。”“…………”孔有德一百个不甘心:“可他奶奶的这仗打得,也太憋屈了。”济尔哈朗动作一滞,眸光渐渐变得冰冷锐利:“狼群有时会伤人,但迟早要变成铁锅里的肉。咱们从鄂东撤出来,未必全是坏事。等到战线拉长,有了更多回旋的余地后,较量才真正开始。”清军从黄梅县奔袭上百里,一路撤退至此,伏击新军先头部队成功之后,齐尔哈朗下令在此休整半日。顺治四年三月初一日,清军过太湖县,大掠全城,官员军民,妇孺老幼,不论从与不从,尽屠之。焚太湖县而去。三月初二日,过石碑口,掠安庆府城,为湖北新军所阻,不克,折回石碑口,屠之而去。三月初三日,过潜山县,屠之。三月初四至初六日,清军分兵掠潜山、桐城之间,观音港、练潭、陶崇、石井等处乡野村落,尽皆焚而屠之。初七日过桐城,桐城军民闭城不纳,清军半日攻克,屠之,分兵掠乡野。初八日,与追击至桐城的湖北新军交战,小挫,遁之而去。三月初十日,出安庆府界。十二日过庐江,庐江军民闭城不纳,攻之未果,新军追至,撤围而去。分兵掠乡野,焚而屠之。沿泥汊河南下,数日间大小交战十余次,互有胜负。鄂东惨败之事传来,东南震动。凤阳、庐州、滁州、和州、太平府、南京戒严。池州府响应新军,改旗易帜。清廷急调南京兵马赴援。三月十七日,至无为州,遇南京援军,两军合营一处,反击新军,将新军逼退至泥汊河一带。三月二十日,新军隔泥汊河与清军对峙数日后,主动撤去。至此,鄂东战役宣告结束。(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