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九江有多少兵马？”“回大帅的话，我军第四旅四个千总营，先后抵达了九江战场。另外九江附近还有一些游击小分队，以及军情司发展的地方武装，这些人数就很难确定，估算在两三千人左右。除此之外，戎务...孔有德在帐中来回踱步，靴底碾过地上散落的几枚铜钱，发出细微的刮擦声。李栖凤垂手立在一旁，目光低垂，却将王爷每一步的停顿、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都记在心里。帐外风卷黄沙，拍打牛皮帐壁如擂鼓，可帐内却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爆裂的微响。“柳同春没说错——那几十人，怕是真就几十人。”孔有德忽然停步，转身抓起案头一份江西兵备道呈来的塘报，纸页边缘已磨出毛边，“你看这行字：‘贼首魏其烈，短须虬髯，左颊有疤，操楚音而带赣腔’。再看这句：‘初混入市集贩盐，继而潜入提督府西角门，以火药炸开库房铁栅，引民夫三百余人抢掠军械’。”他将塘报掷于案上，声音沉如铁石：“不是大军压境，是蛇钻鼠穴。他们不靠人多，靠的是眼线、火药、人心——还有咱们自己烂掉的肠子。”李栖凤心头一凛，忙趋前半步：“王爷明鉴。南昌城防，原就虚设。金声桓主力尽在长沙，城中不过三千老弱；王得仁遣去吉安协防，又抽走五百精锐；余下守军，半数吃空饷，半数在酒楼赌坊里替人押宝。连城门钥匙，都由三个千总轮值，一人一把，夜里还得凑齐三把才开得东门……这哪是守城？这是给贼人留扇后窗！”孔有德冷哼一声，掀开帐帘望向远处山脊。暮色正一寸寸吞没黄梅县外的丘陵，像墨汁滴入清水，无声而决绝。他忽然问：“李抚台，你可知洪学士接到消息后，第一句话说什么？”李栖凤摇头。“他说——‘韩再兴不取南昌则已，若取之，必不弃之。’”孔有德转回身，目光如刀，“洪承畴老了，但没糊涂。他看得比你我都远。他晓得韩复若只图一时之快，夺了便走，那便是流寇；可他偏偏要招抚、要发告示、要派使者去见金声桓——这是要把江西钉进骨头里，长成他鄂国公的第二条腿！”帐内烛光猛地一跳。李栖凤喉结滚动，终于低声道：“王爷的意思是……该速援南昌？”“援？”孔有德嗤笑，“拿什么援？我麾下八旗两万、绿营三万，眼下全卡在武穴口外。韩复把第六标调去江西，第七局偷了南昌，可他自己的主力，仍牢牢钉在鄂东。他不动，我动不得——一动，江防就露破绽，他若趁夜凿我浮桥、焚我粮船，三日之内，五万大军就得喝长江泥汤！”他顿了顿，手指缓缓点向地图上九江的位置：“所以……不能我去，得让别人去。”李栖凤瞳孔骤缩：“王爷是说……金声桓？”“正是。”孔有德嘴角扯出一丝阴鸷笑意，“韩复给他递降书，我就给他送棺材。昨儿刚收到密报，金声桓在长沙城外掘壕三重，火炮昼夜不歇，分明是铁了心要啃下这座坚城。可他老婆孩子，还在南昌呢。柳同春跑得快，可他家小，被魏其烈裹挟着，如今就住在原布政使司衙门后院，门口还站着两个穿红战袍的哨兵——听说，连厨娘都是湖北人，每日早起熬小米粥，专供金夫人补身子。”李栖凤倒吸一口冷气：“这……这是软禁？”“不。”孔有德摇头，眼中寒光毕现，“这是礼遇。韩复要的就是这个——不杀不辱，反予优待，让天下人都看见：降我者，妻儿得保，富贵可期；抗我者……”他忽地抬脚，将地上一枚铜钱碾得四分五裂，“碎作齑粉。”帐外忽有马蹄急响，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一名亲兵掀帘入内，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印信：“启禀王爷！南京六百里加急，洪学士亲笔，着即拆阅！”孔有德接过信，指尖用力，火漆崩裂之声清脆如骨断。他展信只扫一眼，脸色便变了——不是惊，不是怒，而是一种近乎悲凉的了然。信中只有一句：“江西事不可缓。已密谕江南提督张天禄，率本部五千精骑，星夜渡江，取道徽州、饶州，直扑南昌。另调安庆水师，封锁鄱阳湖口，断其水路。此役不为夺城，只为围而不攻，困其粮道，耗其士气。俟鄂军主力离鄂，或金声桓反正，再相机行事。”李栖凤听得心头发颤：“张天禄……此人善野战，尤精火器。若真率五千骑突入赣北，魏其烈那点人马，怕是撑不过半月！”“半月？”孔有德将信纸缓缓揉皱，丢入烛火，“够了。火一起，灰就飘不回武昌。韩复现在最怕的，不是张天禄打南昌，而是怕他不敢打——怕他打一半，又缩回去。只要张天禄敢放一炮，哪怕打歪了，消息传到武昌，韩复就得立刻抉择：是咬牙往江西填兵，还是壮士断腕，弃南昌而保湖北根本？”他走到帐角铜盆前，掬水洗面。水珠顺着他眉骨棱角滚落，砸在盆中，声如闷雷。“告诉张天禄，不必等我令箭。他过江那一刻起，江西就是他的猎场。但记住——不准屠城，不准劫掠，不准擅杀文吏。若南昌百姓死一个，他张天禄就提头来见我。”李栖凤躬身应诺，却见王爷忽从腰间解下一枚蟠龙玉佩，递了过来：“把这个，交给张天禄。告诉他，此物当年随太宗皇帝入关，镶金嵌银，重三两七钱。今日赠他，不为催战，只为提醒——他这一战，不是替我孔有德打的，是替大清江山打的。胜，则江西归版图；败，则中原危如累卵。让他掂量清楚，自己脖颈上的脑袋，到底有多重。”亲兵捧玉佩退出，帐中重归寂静。孔有德望着烛火中自己晃动的影子，良久，低语道：“韩再兴啊韩再兴……你算尽天时地利，却漏了一样——人心，从来不是铁板一块。金声桓的妻儿在你手上，可他的部将、幕僚、亲兵的父老兄弟，却还在江西各县的祠堂里，供着大清的牌位呢。”他吹熄一盏蜡烛，帐内暗下三分。就在此时，帐外又是一阵骚动。另一名斥候跌撞而入，甲胄上沾着未干血迹，声音嘶哑：“禀王爷！江西急报！南昌……南昌昨夜起火！火势甚烈，自贡院烧至钟鼓楼，延烧三街四巷！魏其烈率部救火，死伤数十……但火起之地，皆是清廷旧吏宅邸！更有一事——火场之中，搜出十余具焦尸，皆着便衣，胸前却缝有江南提督标下腰牌！”孔有德猛地转身，瞳孔骤然收缩：“张天禄的人？！”“不……不是。”斥候喘息着摇头，“是……是金声桓留在南昌的密探！他们本欲纵火嫁祸新军，却被魏其烈提前发觉，反将计就计，诱其入瓮！如今尸首已悬于钟鼓楼，首级上贴着白纸黑字——‘逆贼通虏，伏诛示众’！”帐内死寂。李栖凤额角渗出细汗。这哪是救火？这是开刀放血，当众剥皮！魏其烈用一场火，把金声桓最后一点体面烧成了灰，又借清廷密探的尸体，将“通敌”二字，狠狠按在金声桓脑门上。孔有德沉默良久，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帐顶尘灰簌簌落下：“好！好一个魏其烈！好一个韩再兴！你们不要脸，我便陪你们撕！传令——即刻檄告江西各府县：金声桓勾结鄂匪，谋害朝廷命官，焚毁圣贤庙宇，现已革去提督衔，削籍为民！所有通令文书，加盖本王恭顺王金印，并附上今日缴获密探腰牌拓片！我要让江西每一座县衙、每一间茶馆、每一条码头，都看见金声桓的‘罪证’！”他抓起朱砂笔，蘸得极浓，在空白告示纸上重重写下第一行字：“逆贼金声桓，背主忘恩，通匪卖国，神人共愤……”笔锋如刀，力透纸背。同一时刻，武昌督军行辕政事堂内，烛火通明。韩复尚未就寝。他面前摊开三份急报：一是南昌火讯，二是张天禄部渡江确证，三是金声桓长子金镇自长沙密遣心腹，携密信夜渡长江，此刻正候于辕门外。菊香轻手轻脚奉上参汤，韩复却摆手示意放下。他目光扫过案头那幅新绘的江西舆图——南昌如一颗赤色朱砂点在中心，四周红线如蛛网般蔓延：九江、饶州、广信、建昌……每一道红线旁，都标注着清军调动番号与预计抵达时辰。张维桢站在侧后，声音压得极低：“大帅，金镇带来口信，只一句：‘家君愿降，但求三事——一，保全阖府性命；二，许其子侄世袭指挥佥事；三，准其率本部万人，驻防赣州，不隶湖北新军节制。’”韩复没答话，只用指腹摩挲着地图上赣州的位置。那里群山环抱，赣江奔涌，是控扼闽粤的咽喉，更是昔日王阳明平定宁王叛乱的战场。他忽然问：“孙习劳到了么？”“已至，正在青云楼安置。”张维桢答。“让她明日一早，带着三箱香皂、五箱香水、十箱薄荷烟，亲自押运，走陆路赴南昌。”韩复声音平静，“告诉她，此去不为做生意，只为办三件事：第一，把金声桓的夫人请到青云楼住下，每日三餐照鄂国公夫人规格；第二，寻访南昌城内尚存的举人、秀才、乡绅，凡愿出面主持地方政务者，每人赠香水一瓶、香皂两块、烟一包，外加二百两银票；第三……”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查清南昌火场里，那十几个‘清廷密探’，到底是何方神圣。腰牌可以伪造，尸首可以调换。我要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何时进的城，跟谁接的头，火油藏在哪口井里。”张维桢心头一震：“大帅是疑……”“疑什么？”韩复抬眼，烛光映得他眸色幽深，“我只信结果。火是真烧了，人是真死了，腰牌是真挂在脖子上——那就够了。张天禄想栽赃，我就帮他把赃栽得更实些；金声桓想讨价还价，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价码翻倍。”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武昌城万家灯火如星河倾泻，长江之上，几艘货船正亮着桅灯，缓缓驶向下游。其中一艘船头，赫然飘着三香行的旗号。“告诉军情司，即刻联络赣州守将郭天才——此人乃金声桓旧部，性贪而怯，最爱翡翠扳指。就说，只要他开关迎我新军入赣，三日内，一枚羊脂白玉扳指，外加两千两雪花银，已备在船舱。”韩复回头，嘴角微扬：“金声桓要赣州？好。我先送他一座赣州城。等他儿子金镇进了城门，我再让他爹，亲手把城门钥匙，交到我第七局营官手里。”他踱回案前，提起朱笔，在金声桓名字旁，重重画了一个圈。圈内，墨迹未干，却似有血光隐隐渗出。此时，武昌城南青云楼后院，孙习劳正坐在灯下清点货箱。她身边，赵麦冬挺着微隆的小腹，亲手将一盒盒香皂装入锦缎衬里的木匣。她动作轻柔，指尖拂过香皂上凸起的“三香”二字，仿佛在抚摸未出生孩儿的脸颊。“大姐，少爷说，这些香皂，要在南昌每户人家发一块。”赵麦冬轻声道，“说是‘洁身洁心，去旧迎新’。”孙习劳笑着点头，手中不停：“夫人放心，我懂。香皂是引子，香水是情分，香烟是钩子——人尝过甜头，嘴就叼了，心就偏了，往后朝廷发的俸禄，怕是还没这三样东西实在呢。”她忽然压低声音：“对了，夫人，我今儿进城时，遇见个熟人。”“谁？”“王来双。”孙习劳眼睛一眯，“他扮作卖糖人的，蹲在司门口，见我车过，眨了三下左眼。我认得，那是军情司的暗号——意思是，南昌城里，已有二十处暗桩，全都扎在粮铺、药铺、驿栈、轿行里。连金声桓家厨子的老丈人，都在咱们名单上。”赵麦冬眸光一闪，伸手抚上小腹，唇角弯起一抹极淡、却极韧的笑意：“那便好。少爷常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未动，人心先动。”窗外，长江奔流不息，涛声如雷。而千里之外的南昌城，钟鼓楼残垣断壁之上，一面染血的日月星辰旗，在夜风里猎猎招展。旗下，新刷的告示犹带湿痕，墨迹淋漓如未干之血：【鄂国公檄江西文武军民人等知悉：天厌胡元，地裂明清。今吾奉天讨罪，光复汉祚，南昌既复，义旗所指，万民响应。尔等或曾效命伪朝，或曾裹挟从逆，然天理昭昭，岂究既往？唯观今朝——从者，授田免赋；守者，发粟赈饥；抗者，枭首示众；降者，荣禄加身。勿谓言之不预也！】落款处，朱砂大印鲜红如血，压着一行小字：“癸未年十月十七日夜，魏其烈代笔。”风过处，纸页翻飞，墨香混着焦木气息，在赣江潮湿的夜气里，悄然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