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刚刚攻克的文明门城头，鄂硕与米思翰同时睁大了眼睛。文明门外有两座大湖，北边是甘棠湖，南边是南门湖，两湖中间是唐代名宦李勃修建的，用来沟通城内城外的长堤。唤作李公堤。此时李公...魏大胡子冲出街垒时，脚下踩碎了一块青砖，砖屑飞溅，混在硝烟里簌簌落下。他赤着双脚——原先那双牛皮靴子在章江门叫门时被踩掉一只，另一只在翻越广润门瓮城矮墙时撕裂了底，索性甩了干净。脚掌踏在滚烫的夯土与焦黑的木渣上，刺痛钻心，可这痛感却像一盆冰水浇进沸腾的血里，反而让他清醒得可怕。他左手拎着一把豁了口的雁翎刀，右手攥着半截烧焦的旗杆，顶端还剩一绺残破的“鄂”字旗面，在炮火掀起的热风中噼啪作响。身后跟着的不是整队新军，而是三十来个杂色人等：有沈记冠帽铺的伙计、卖糖糕的老汉、剃头挑子旁蹲着的学徒、甚至还有两个刚剪了辫子、脸上还沾着血污的绿营逃兵。他们没穿号衣，有的裹着蓝布褂子，有的披着麻袋片，腰间别着菜刀、柴斧、铁尺，唯独眼睛亮得骇人，像是饿了七天的狼群终于嗅到了血腥。官军阵列乱了。不是溃散，是骨架松动了。虎蹲炮第一发轰进人群中央时，炸开的不只是血肉，还有那一层薄如蝉翼的秩序。前排几个拿鸟枪的兵丁当场瘫软，尿水顺着裤管往下淌；后排持长矛的卫所老卒下意识后退半步，矛尖垂地，手腕发抖；再往后，几个穿鸳鸯战袄的都司亲兵竟互相推搡着往侧后方挤，嘴里嚷着“让让让！炮子不长眼！”——话音未落，第二发炮弹已呼啸而至，斜着砸进拒马堆里，木屑与铁钉横飞，当场钉穿三人胸膛。柳同春在百步外的茶棚高台上看得真切。他没下令冲锋，也没传令撤退，只是死死攥着千里镜的黄铜筒，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在武昌府衙当书吏时见过的一张告示——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破北京，京师守军倒戈相迎，有监军御史题壁曰：“贼至不战，非怯也，实无粮也；降而不杀，非仁也，实无刃也。”当时他嗤之以鼻，以为腐儒酸语。今日方知，人心若崩，刀枪皆废。“大人！快撤吧！”副将抹着脸上的灰，声音发颤，“那女娃又点火了！”柳同春没回头，只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点火？她点的哪门子火？”话音未落，“轰！”第三炮出膛。这一发打偏了，擦着官军右翼掠过，轰塌了半堵土墙，可那震耳欲聋的声响，那腾空而起的烟柱，那碎砖断瓦如雨般砸落的声势，比正中目标更慑人心魄。右翼七八个兵丁齐刷刷跪倒在地，有人把鸟枪举过头顶，有人抱头缩进车底，还有一个年轻哨长，竟当场解下腰带，系在脖颈上，两脚蹬空踢腾了三下，便歪着脑袋不动了——竟是活活吓死。魏大胡子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他冲到街垒最前端，一脚踹翻沙袋，露出底下埋着的三枚竹筒。那是军情司特制的“霹雳子”，内填火药与碎瓷片，引线用浸油棉绳捻成。牛四早候在一旁，见状立刻递上火把。魏大胡子俯身点燃引线，看那青烟“滋滋”窜起，猛一扬手，三枚竹筒划出弧线，直落官军阵前。“趴下——！”没人听。“轰！轰！轰！”三声爆响几乎连成一声。气浪掀翻了前排盾牌，碎瓷片如毒蜂群般扑入人群。惨嚎声陡然拔高，十几个兵丁捂着脸在地上翻滚，指缝间渗出血丝，眼珠子被削掉一半，挂在颧骨上晃荡。就在这血雾未散、哀鸣未歇的刹那，魏大胡子猛地抽出雁翎刀，反手一刀劈在旗杆残端上！咔嚓一声，断口处火星迸溅。他将刀尖朝天一举，嘶声咆哮：“江西儿郎听着——此炮不炸尔等命，只炸尔等辫子！此刀不斩尔等头，只斩尔等奴性！尔等爹娘生你，不是为替鞑子牵马执鞭！尔等脊梁竖着，是人；弯下去，是狗！今日广润门下，愿为人者，随我——杀！！！”最后一个“杀”字出口，他第一个跃出街垒。不是冲锋，是扑击。整个人如一头脱缰的疯虎，裹挟着硝烟与血腥，撞进官军左翼混乱的人丛之中。雁翎刀在他手中翻转如轮，刀光闪过，一个举着长矛的哨兵喉管喷血，矛杆坠地，尸身尚在抽搐，魏大胡子已拧身错步，抄起地上掉落的鸟枪，枪托狠狠砸在旁边一名小旗太阳穴上。那人哼都没哼，脑浆混着血水糊了半张脸，软软栽倒。他身后三十多人，仿佛被这一声“杀”字点着了引信，轰然爆发。没有阵型，没有号令，只有本能驱使下的狂奔与挥砍。沈记冠帽铺的牛四冲在第二，手里没刀，抄起半截门栓，照着一个转身欲逃的绿营兵后心就是一下，门栓断裂，那人却只是踉跄几步，回头瞪着牛四，嘴角咧开，竟笑了：“小子……你力气太小……”话音未落，牛四已扑上去用牙齿咬住他耳朵，双手死掐其咽喉，直到对方眼白翻出，舌头伸长三寸。剃头匠老张更狠。他本是给官兵剃头的，平日总备着三把刀：剃刀、修眉刀、刮脸刀。此刻三把刀全插在腰带上，专挑没盔甲的脖颈下手。一个卫所千总刚举起令旗，老张已贴到他身后，剃刀轻巧一划，千总喉结微颤，低头看见自己颈侧裂开一道血线，温热的血顺着锁骨往下淌，竟还不信，伸手去摸，摸了个满手滑腻，这才惊恐地张大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从喉咙深处“咕噜”冒出一串血泡。最令人胆寒的是那沈家小妹。她并未离开发炮位置。第二发炮响后，她已将炮口转向右侧缺口，亲自用铁钎清理残渣，又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蘸了不知何时备好的桐油，细细擦拭炮膛。第三发装填时，她手指被火药灼伤，指甲边缘焦黑，却只轻轻吹了口气，便继续填药、塞弹、压实。当魏大胡子率众冲出街垒，她忽然将火把按在引线上，而后一步未退，反将身子挺得更直，袄裙下摆被硝烟熏成灰褐色，发髻微散，几缕青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寒霜的刀锋。她站在那里，不是妇人，是界碑。官军望见她，便知退路已断。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断，是心气上的断。一个女子敢立于炮口之前，而你们一群汉子却在她身后瑟瑟发抖——这念头一旦生根，比任何刀剑都剜心。柳同春终于动了。他扔掉千里镜，抽出腰间佩刀，刀鞘未及拔尽，已厉声喝道：“传令！左翼弓手抛射，右翼长矛手列阵前压，中军火铳手——齐射！”命令清晰，节奏紧凑，仍是那个统辖八营、练兵十年的江西掌印都司。可传令兵刚跑出三步，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其后心。箭尾雕翎犹自颤抖，那兵丁扑通跪倒，却仍挣扎着往前爬，喉咙里咯咯作响，像破风箱般挤出最后一句：“……大人……箭……是从……城楼……”柳同春猛然抬头。广润门城楼箭垛之后，不知何时多了七八个黑影。他们穿着寻常百姓衣裳，可手中弓弩俱是军械制式，挽弓如满月，箭镞在夕阳下泛着青冷的光。为首一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苍白而平静的脸——正是此前被魏大胡子留在城楼上看守杨允武的浓眉汉子。他微微颔首，第二轮箭雨已如飞蝗般倾泻而下。这一次，箭矢并非胡乱攒射。它们精准地覆盖在官军火铳手阵列上方。弓弦震颤声与铳手们惊惶的呼喊交织成一片，有人慌忙举盾，盾牌却被箭簇钉穿；有人转身欲避，后颈暴露，一箭贯入，当场毙命；更有甚者，箭矢射中火药葫芦，轰然爆燃，烈焰腾起丈余高，将周围七八人裹入火海。火铳手阵列，顷刻瓦解。柳同春握刀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一种更冰冷的东西——认知崩塌。他忽然明白，今日败局，并非败于人数，亦非败于火器，而是败于一种他从未真正理解的“组织”。湖北新军的“组织”，不是将官坐镇中军、士卒列阵听令；而是将每一个人都锻造成一块楔子，钉入敌人最脆弱的缝隙——哪怕那缝隙，只存在于人心最幽微的动摇之间。他忽然想起昨夜收到的密报：章于天巡抚别业失火，火势不大，却烧毁了书房三架藏书。其中一本《万历邸钞》残卷里，夹着半页泛黄纸笺，墨迹早已洇开，只依稀可辨两句：“……天下之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然今之分者，非疆域之分，乃心志之分；今之合者，非刀兵之合，乃魂魄之合……”当时他嗤笑一声，掷于案角，骂了句“腐儒呓语”。此刻，那半页残笺仿佛就在眼前燃烧。“大人！杨允武……杨允武反了！”亲兵跌跌撞撞冲来，脸上血色尽褪，“他……他带着广润门守军开了西门，放了……放了城外鄂党两千余人进来！”柳同春浑身一震，如遭雷殛。西门？广润门西侧，确有一道仅容两人并行的水关小门，平日由杨允武亲信把守，钥匙从不离身。若此人真反，那便是将整座南昌城的腹背，彻底袒露于敌锋之下！他猛地转身，望向广润门城楼。浓眉汉子依旧站在箭垛之后，目光沉静，遥遥与他对视。而后，那人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五指并拢，掌心向外，轻轻一推。是送客的手势。柳同春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战场，是考场。考题只有一道：顺天应人，抑或逆流赴死？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柄镶金嵌玉的佩刀。刀鞘上，蟠螭纹路蜿蜒盘绕，刀柄缠丝已磨得发亮——这是他三十年前武举夺魁时，恩师亲手所赠。恩师临终前握着他手说：“同春，刀可断，志不可折；身可死，气不可辱。”那时他泪如雨下，以为懂了。今日方知，志之所折，有时恰在不肯折之时；气之所辱，有时正在不敢辱之刻。他缓缓松开刀柄。佩刀“哐啷”一声坠地，刀鞘磕在青砖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收兵。”他声音嘶哑，却异常平稳，“……回都司衙门。”无人应答。亲兵们面面相觑，有人嘴唇翕动，似想劝谏，可抬眼望去，只见自家都司背影僵直，肩头微微起伏，夕阳将他身影拉得极长，投在血污斑驳的街道上，竟如一道即将干涸的墨痕。柳同春没有回头。他迈步向前，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已无人把守的广润门。脚步沉重，却奇异地稳定。路过一具绿营兵尸首时，他弯腰，拾起那兵丁掉落的半块馍馍，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土，塞进自己口中，慢慢咀嚼。馍馍干硬，咽下时刮得喉咙生疼，可他咀嚼得很认真，像在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身后，溃兵如潮水般退去，夹杂着哭嚎、咒骂与兵器拖地的刺耳声响。街垒之上，沈家小妹终于放下火把，指尖残留的火苗“噗”地熄灭。她望着柳同春远去的背影，没有欢呼，没有雀跃，只是轻轻抬手，将额前一缕散落的青丝，别回耳后。这时，西门外，隐隐传来号角声。低沉，苍凉，却又带着一种穿透云霄的锐利。魏大胡子正用缴获的绿营号衣擦着雁翎刀上的血，听见号角，动作一顿。他抬眼望向西面，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个混杂着疲惫、释然与狰狞的笑。他知道，那是何有田来了。也是黄大壮、邓云龙，以及所有未能踏入这广润门的第七局袍泽——他们来了。号角声愈近，仿佛不是来自城外，而是自人心深处升起，与南昌城每一块砖石、每一缕风、每一滴尚未冷却的血，共振共鸣。此时，城北抚院衙门方向，火光冲天。城东贡院围墙坍塌处，一群士子高举火把，正合力将一口锈蚀的大钟拖向街头。城南惠民门外赣江渡口，数艘乌篷船悄然靠岸，船头站着的，赫然是张麻子与俞之琛——后者脸色惨白，双手紧攥着一封尚未送出的密信，信封一角，已被汗水浸透。而就在魏大胡子脚边，那块被他踩碎的青砖缝隙里，一株嫩绿的蒲公英幼苗，正顶开碎屑，悄然舒展两片细小的叶子。风过处，无数绒球般的种子挣脱茎秆，乘着暮色，飘向南昌城每一处尚在燃烧的屋檐，每一扇尚未关闭的窗棂，每一双仰望星空的眼睛。它们不说话。可整个南昌，都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