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友邦惊诧
为了落实荆州会议的精神,湖广总督何腾蛟在七八月间,督率章旷、王进才,王允成等人率军北上,攻打岳州。并移文给常德的堵胤锡,要求他们配合。堵胤锡虽然没有像历史上那样统辖忠贞营,但他手中的马进忠部还是很有战斗力的。何腾蛟不愿意湖北新军插手湖南的事务,但希望能够获得堵胤锡的支持,让湖南的事情由湖南督抚们自己解决。北上之后,湖南官军在岳州以南的新墙一带与清军对峙。此时驻守在岳州的清军,要比历史上稍强一些,不仅有原来的马麟、李显功等部,这小半年来,还陆续收找了一些湖北的溃兵。博尔惠和觉罗郎球溃退之后,也跑到了岳州。这里虽然是座孤城,但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硬骨头,只是先前忌惮调关镇的湖北新军,一直以来保持低调,不敢惹事而已。如今岳州城这两位满人大将,觉罗郎球是礼部尚书,博尔惠是护军统领,原先地位都差不多。但觉罗郎球在湖北战役当中干得是捣毁忠贞营老营的美差,不仅人员没太大的损失,而且还狠狠的发了一笔财。尽管后来被湖北新军西征的兵马吓跑了,但总体而言,实力还是比在调关镇与独立千总营对峙两个月的博尔惠要强。岳州城中的军民事务,主要也是以觉罗郎球为主。湖北战役失败之后,觉罗郎球、博尔惠和马蛟麟等人也是痛定思痛,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在深刻反思之后,得出的结论是,湖北新军很强大,千万不要主动去招惹他们。只是大家坐困愁城也不是个办法,唯一的出路,就是想法子往湖南扩张。争取和江西兵马连成一片。或者,至少可以在必要的时候,从湖南跑路到江西。但问题还是那个问题,湖北新军就在边上看着他们呢,他们老老实实的待在岳州城,韩再兴出于各种考虑,还懒得搭理他们。一旦轻举妄动,那就不好说了。调关镇的襄樊营兵马虽然不多,但就像个随时会收紧的紧箍咒,咒语就在那杀千刀的韩再兴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念一念,搞得觉罗郎球根本不敢轻举妄动。可现在情况出现了转机。何腾蛟居然带着湖南兵马,主动杀过来了。觉罗郎球他们一开始搞不清楚状态,不敢大动干戈,只是派马蛟麟率数百马兵前出新墙,阻击湖南兵马。大部队还是守在岳州不动,防止被调虎离山之后,调关镇的楚军忽然杀过来。但双方在新墙对峙了一阵子,觉罗郎球他们发现,调关镇的湖北新军丝毫没有要干预的意思,似乎对他们在湖南打生打死,一点兴趣都没有。而且,在新墙与何腾蛟部接战之后,对方表现得不堪一击,战斗力极弱。觉罗郎球再度开启头脑风暴,觉得这是一出连环计,是何腾蛟故意使诈,诱导岳州主力出城,然后调关镇的湖北新军便要趁机出动,拿下守备空虚的岳州。只是打着打着发现不对劲了,何腾蛟、章旷、王进才他们不是装菜,而是真菜。马蛟麟数百马兵,就已经打得湖南明军大败亏输了。觉罗郎球这下看明白了,敢情何腾蛟他们就是又菜又装又爱玩的雌小鬼啊!奶奶的,老子打不过韩再兴,还打不过你们么?当机立断,让马蛟麟适当加大进攻力度,恰逢金声桓北犯长沙的消息传来,湖南明军士气瞬间崩溃,被追杀五十里,一路退回到了湘阴。何腾蛟和章旷费尽钱财招募来的亲兵,死伤逃亡大半。两人失魂魄,但也不敢在湘阴久留,因为南边的金声桓也已经杀过来了。在湘阴开了个甩锅大会,将失败责任推给王进才,王允成等人怯懦无能之后,何腾蛟又带着残兵败将,急匆匆地跑回了长沙。在长沙,何腾蛟一面给堵胤锡、李乾德、刘承胤、黄朝宣、郝永忠、张先壁等人写信,要求他们速速到长沙来“勤王”。一面又赶快派人快马加鞭,去西方请如来佛祖,啊不,去武昌请督军鄂国公韩大帅。此时此刻,岳州城内。大破湖南明军之后,岳州清军也不敢继续追击,而且,觉罗郎球和博尔惠等人脸上也没有多少喜悦,甚至隐隐还有些恐惧。坏了坏了,玩大发了,觉罗郎球脸如土灰,心中想道,这一仗把何腾蛟给打成这样固然很提气,但表现得太过突出了,必然会被韩再兴那个大魔头给关注到的。到时候,整得友邦惊诧,跑过来打自己,那就因小失大,大大的不妙了。“两位将军大人。”厅堂之上,马蛟麟刚刚从前线回来,大声说道:“湖南之贼已然退却,连湘阴也不守了,不知发生何等变故。我等是否应当乘胜掩杀,直捣星沙?”“直捣你妈了个头啊!”博尔惠毫不客气地将马麟臭骂了一顿。这位大清国的护军统领,此刻脸色也不大好看,神情中充满了焦虑:“马蛟麟你个杀才,谁叫把仗打成这样的?你狗日的把仗打成这样,我们怎么办?”“啊?”马蛟麟大张着嘴巴,满脸茫然:“这个,这个恕小人愚鲁,不大,不大明白将军的意思,还请将军明示。”博尔惠还不知道江西的金声桓部已经打到了长沙城外,他如今笼罩在湖北新军随时可能会干预的恐惧当中。一下站了起来,走到马麟面前,指着对方的鼻子大声道:“马麟,我且问你,这次何腾蛟大败亏输,输得如此这般惨,韩再兴会作何观感?”“呃......”马蛟麟瞬间就呆住了。这倒是他从未思考过的问题。“让老子来告诉你吧!”博尔惠焦躁的走来走去:“韩再兴必然会震怒无比,然后调大兵来攻打岳州!什么?你说不会的?呵呵,你以为那韩再兴是何等人也?是吃斋念佛,温良恭俭让的菩萨?这狗日的是杀人不眨眼,对我大清兵恨之入骨的阎王!你在新墙把何腾蛟打成这样,韩再兴生气了如何是好?领大兵来攻又如何是好?到时候,是你马蛟麟去打韩再兴,还是......”说到此处,博尔惠猛地一指与马蛟麟一起回来的副将李显功:“还是你李显功去打韩再兴?”“我?!”李显功指着自己,头都要掉了:“我去打韩再兴?!”马蛟麟也眼睛瞪得大大的,只觉眼前的场景荒谬得很。在他的心目中,正儿八经的满蒙八旗,一直都是天兵天将般的存在,几时见过如博尔惠这般的满洲将领,打个胜仗,还要考虑韩再兴一个汉人武官会不会生气?这放在一年前,马蛟麟想都不敢这么想啊。不过如今这世道,连当今圣上是洪学士与皇太后私通所生的炸裂传闻都有,相较之下,博尔惠因为打胜仗而害怕韩复会不会生气报复,也就不那么难以接受了。而且转念一想,博尔惠担心也不无道理。何腾蛟那老小子被自己打得那么惨,他若是真的跑去找韩再兴告状,而韩再兴一怒之下发兵来打岳州,那就真的要歇菜了。年初时,勒克德浑以全盛之姿态,尚且打不过他韩再兴,更不要说如今岳州城里这小猫三两只了。到时候谁能去抵挡?反正他马蛟麟是没有这个信心的。他脑筋飞快转动,想了想,试探着说道:“要不,要不派人到楚军营中说一声,就说我部久在岳州,与湖北新军向来相安无事,今秋战事,也只是被迫还击,与楚军无涉?”听了这话,旁边的李显功更加傻眼了。这话他娘的咋听起来那么憋屈呢?咱们一不小心打了个胜仗,还得巴巴的跑去跟韩再兴解释,免得对方误会?这......这这这叫啥?这他娘的,咱们岳州兵不成他韩再兴的小媳妇了么?“唉。”主座上,觉罗郎球叹了口气:“韩再兴咱们是惹不起的,但老夫观此人也不是不讲道理之辈。他久久不来打岳州,便是明证。只是如今咱们在岳州弄得动静确实大了些,难免友邦惊诧,遣人去说一声也好。”觉罗郎球先给事情定了调子,接着又拍拍屁股站起来:“老夫年纪大了,精力有些不济,先去睡了。具体选派何人出使,便由博将军与马将军等同心商议,不必再向老夫奏报。”觉罗郎球出生于万历二十一年,这时已经五十多岁了,是地地道道的老狐狸,不愿意管这摊烂事,说完就跑了。博尔惠心中暗骂,却也无可奈何。他想了想,既然是去解释情况,平息怒火的,那么就不能随随便便地找个什么人过去。级别得够,满汉都要有,礼物也不能少,姿态还要尽量放低。博尔惠想来想去,决定满洲这边选派一个牛录额真做正使,而汉人这边,也要选个级别相当的副使。他伸手一指马蛟麟旁边的李显功,不容置疑地说道:“李显功,从现在开始,给你加总兵衔,你作为副使,到楚军营地去!”“啊?!”李显功人都傻了。岳州城西,百里之外的调关镇内。“啥?”孔大有原先是独立千总营第一局的百总,后来接替何有田成为该部干总。此时,他望着桌子上的战报,脸上表情极为精彩:“他何腾蛟手里有多少人?”同样是挂干总衔的马队队正孔豁子说道:“说是拥兵十万,虽然肯定没那么多,但水陆兵马加起来,两三万总是该有的。”“那出城迎击的马蛟麟手里有多少人?”“根据哨探,马蛟麟与其副将李显功加起来,大约数百马兵。”“所以,这几百个马兵,就把咱们大明湖广总督何腾蛟的十万之众,打得鸡飞狗跳,落荒而逃,连湘阴都不要了?”“呃………………”孔豁子说道:“虽然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事实便是如此。”孔豁子的马队在战后得到了补充,作为独立千总营的机动力量,他还承担着战场侦察的任务。何腾蛟在新墙被岳州兵击溃,这是他亲眼所见的。“呵呵呵呵……”孔大有都被气笑了,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何腾蛟和湖南明军这一年来的表现,简直是击穿了下限。这要是放在湖北新军,仗打成这样,不管是真菜还是假菜,都他娘的得进镇抚司?和老子的铅弹说出去吧。孔豁子想了想又说道:“不过,湖南明军输成这样,除了确实战力不济之外,好像还因为听到了些传闻。”“什么传闻?”“好像是说长沙有警,似乎是哪里的兵马突袭过来,所以何腾蛟惊骇之下,连湘阴也不要了,急忙往长沙跑。”孔豁子说着自己知道的消息。“长沙地处内陆,怎么会忽然有警?”孔大有挠着脑袋,百思不得其解。他又望向旁边第二局的百总梁天赐,梁天赐也大眼瞪小眼,不知道怎么回事。“算了。”孔大有摆摆手,想不明白索性不去想了,他坐下来拿起纸笔,正准备写报告,向督军府和戎务司汇报此事,请示应对之策。正写着呢,外头走进来几个人,其中一个头戴簪缨,穿着近卫营侍从队制服,胸前还别着枚三辰旗图案的徽章,中间有一个大大的忠字,那是忠义社的标志。在他旁边,还有一个身穿制服的文员,胸前同样别着枚忠义社的徽章,孔大有认得那是戎务司的人。见务司的书办和侍从队的侍从一齐跑到自己这里来,孔大有不敢怠慢,赶紧起身相迎。那务司的官员正是去年从河南投奔过来的生员卢焕然。卢焕然一见到孔大有,便笑着说道:“孔千总,我们奉大帅之命,给你们送人来了。’说罢,他往旁边一站,将身后的人让了出来,赫然便是原先独立千总营辎重队的杜小官,以及炮队的施铎等人。孔大有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表情惊愕万分。年初华容河渡口一战之后,孔大有以为杜小官他们早就已经死了,根本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对方还会活泼乱跳的站在自己面前。而且,还是由侍从官和戎务司官员一起送过来的。这他娘的,咱孔大有上任都未必有这个待遇啊。见到孔大有错愕的表情,卢焕然和那个侍从官只是微笑不语,没有解释的意思。实际上,他们自己也纳闷啊,一个被掳到夷陵州当苦力的小角色,咋就把大帅他老人家给惊动了呢?不止卢焕然纳闷,杜小官现在同样也还没有搞明白发生了什么,稀里糊涂的就被武昌来的大官给捞走了。孔大有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能见到杜小官和施铎他们回来,自然是一件好事。尤其是施锋。如今独立千总营的炮队是战后重新组建的,人员素质良莠不齐,战斗力远远不如先前。作为曾经炮队队正的施铎能全须全尾的回来,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他正准备上前叙旧,却听镇外传来阵阵喧哗之声。紧接着,负责在门岗轮值的第三局百总小跑着赶过来,汇报道:“孔干总,外头来了一群鞑子使者!”“南京方面,有消息回报,孔有德兵数日前已过铜陵,估计会在安庆会合耿仲明、沈志祥、佟养和等部,分为数路,往湖广而来。”武昌督军府内,韩文做着军情汇报。韩复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头,挥笔写着什么,头也不抬。十数息之后,才将手里的公文递回给陈孝廉,说道:“推行银元、铜币和兑换券,乃是我督军府绝无可能更改之政策。襄阳也好、武昌也罢,各府州县内的银号、钱庄今后仍然可以照旧开展业务,但绝对不许再私铸银锭和铜钱。你让陈永福告诉咨议局的那帮人,此事没得商量,不许求情。在整改时限上,本藩已经给了他们宽限,如果仍然不知悔改,甚或妄想得寸进尺,不管涉及到谁,休怪本藩翻脸无情。他把陈孝廉打发走了之后,才望向韩文,脑袋瞬间又切换到了另外一条线路:“如今鄂东方面,派出去的小队都收回来了没有?”“一部分回来了,但仍然有一部分在黄梅、宿松、太湖一带活动。”“嗯,大战在即,再以小队的形式外出活动意义不大,叫他们都收回来吧。”“是。”韩文记下这个要求之后,又接着说道:“安庆方面,清廷新任安徽巡抚李栖凤已经到任视事,据说此人从南京带来一大堆的生员,整日甚事不做,就专职研究我襄樊营的报纸,研究大人过往事迹。”韩复这时已经又开始埋头处理下一份公文了,闻言笑了笑:“让他们研究好了,本藩只怕那些年轻气盛又热血沸腾的士子们研究来研究去,慢慢被我湖北新军之思想所吸引,反而跑过来投敌。那他李栖凤,岂不赔了夫人又折兵?”此话一出,书房内几个人都很配合地笑了起来。“江西方面,前日接报,说第六十七营七局数日之前,又光复了武宁下游的建昌县。”韩文翻看着手中的小册子:“建昌县没有知县,是县丞俞之琛在署理政务。目前,该员已经投诚,帮助第七局稳定了局面。”“嗯?”韩复放下笔,皱了皱眉头。第七局一个小小的百人队,在江西境内却接连收复了两座县城,进展之顺利,大大超出了韩复的预料:“建昌在九江和南昌的要害之上,不是武宁可以比拟的。金声桓、王得仁的兵马呢?这岂能坐视不管?”“回大人的话,由于道路不通,江西内陆的情况暂时不得而知。”韩文老老实实回答道:“不过卑职已经遣人与南昌站联络,估计很快便有情报传来。”这年头又没有无线电,情报收集和传递是一件效率低下,非常耗费时间的差事。不管是韩复还是韩文,对此都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耐心等待。正听取汇报呢,石玄清从外头走了进来,附在韩复耳边低声说着什么。“什么?!”听到胖道士的话,向来淡定的韩大帅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是说岳州的鞑子兵收拾完何腾蛟之后,害怕我这个友邦惊诧,所以特地派使者来送礼安抚?”韩复说这话的时候,舌头都差点拧巴在了一起。这画风怎么莫名有种熟悉感?剧本确实是我大清的剧本,可那是二百年后我大清的剧本啊,怎么还他娘的提前上演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