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7年的春节相对较晚，这时虽然还在正月，但按照公历的算法，已是三月初了。天气虽然不冷，但九江附近本就江河湖泊众多，水汽充沛。冰雪消融之后，河水暴涨，土地泥泞，使得道路非常不好走。...魏大胡子话音未落，城西方向忽地腾起三道火光，赤红如血，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划出刺眼的弧线，直冲云霄——那是军情司约定的“全城得手”信炮，三发齐鸣，不偏不倚，正落在南昌府城上空炸开，碎焰如星雨倾泻，映得整座城池恍若白昼。广润门街垒之上，众人仰头呆望，片刻寂静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吼：“成了！成了！南昌光复了！”“大明回来了！”“韩大帅万岁！”“苏夫人万岁！”——声音撕裂长空，震得檐角积尘簌簌而落。连那先前被炸断腿、疼得昏死过去的炮手，竟也挣扎着撑起半身，嘶哑着喉咙，跟着喊了一声：“光——复——啦——！”魏大胡子一把掀掉头上僧帽，任夜风卷走几缕汗湿的乱发，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全是灰与汗混成的黑泥，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烧透了的炭火。他猛地转身，朝沈家小妹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膝盖：“沈姑娘，你今日这一炮，不是打在贼兵身上，是打在千年沉疴的心口上！你这一炮，震醒了江西百万睡梦中的人！我魏大胡子，替湖北新军，替天下汉家儿郎，谢你！”沈家小妹并未还礼，只静静立着，袄裙下摆被硝烟熏得焦黄，鬓角汗珠未干，却抬手将一缕散落的青丝挽至耳后，唇角微扬，笑意清浅如初春溪水：“魏将军言重了。奴家不过点了一把火——火种本在人心深处，只是少人肯去擦亮火镰罢了。”她话音刚落，牛四已带着七八个小伙计，扛着三面新糊的白布旗子奔上街垒。旗子尚未展开，便见其中一面赫然绣着朱砂写就的四个大字：**赤帜重张**；另一面则是铁画银钩的“**汉魂不死**”；第三面最是简朴，只是一幅墨线勾勒的图——一只昂首振翅的白鹭，立于赣江浪尖，喙衔半枚残月，羽尖滴落一粒殷红血珠。牛四喘着粗气，将旗杆往沙袋堆里狠狠一杵，旗面迎风猎猎展开，白鹭振翅欲飞，血珠仿佛尚在滚动。“沈小姐！”牛四忽然单膝跪地，双手捧起一柄缠着蓝布的腰刀，高举过顶，“这是小人祖上传下的‘赣水刃’，刀脊刻着洪武三年铸字。今夜，小人愿以此刀，奉小姐为广润门义军先锋使！”四周霎时静了一瞬。沈家小妹垂眸看着那柄刀，刀鞘古拙，蓝布陈旧，却洗得发亮。她没有推辞，只伸手接过，指尖抚过冰凉刀鞘，忽而低声道：“刀名赣水刃，那便叫它‘赣水令’吧。”她手腕一翻，蓝布寸寸崩裂，寒光乍泄，刀身映着远处火光，竟似流淌着一条蜿蜒的赣江。她将刀横于胸前，朗声宣告：“自此刻起，凡我广润门义军，男儿执矛，女儿持剪——剪辫者，授赤帜；守门者，授赣水令；阵亡者，棺覆白鹭旗！此令既出，天地共鉴！”“喏——！”百余人齐声应诺，声浪撞在城墙之上，嗡嗡回荡，竟压过了远处零星的枪炮余响。就在此时，广润门内大街东侧巷口，一队人影踉跄奔来。为首者披着半件破烂官袍，腰间悬着一枚铜印，正是巡按董学成。他头发散乱，官帽歪斜，脸上一道血痕未干，身后跟着布政使迟变龙及数名胥吏，人人灰头土脸，衣襟上沾着墨迹与泥浆——竟是被李狗子率众从巡抚衙门后院的枯井里拖出来的。原来李狗子攻破衙门后，并未立刻处决二位大员，而是命人将他们押至贡院号舍，令其当众书写《反正檄文》。董学成起初抵死不从，直至李狗子冷笑着递上一柄剪刀：“董大人，您这辫子，是想留着给鞑子收尸时辨认么？”迟变龙见状，竟抢先抓过毛笔，蘸饱浓墨，伏案疾书。董学成僵立良久，终是长叹一声，提笔落墨，写下了“逆虏窃据，天厌其德；今我汉胄，共举义旗”十六个力透纸背的大字。此刻，董学成被两名士子架着胳膊，踉跄登上街垒，目光扫过魏大胡子、沈家小妹、牛四，最后落在那面白鹭旗上，身子猛地一颤，竟挣脱搀扶，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声响：“罪臣董学成，叩见义军诸公！罪臣……罪臣此前昧于天理，助纣为虐，今幡然悔悟，愿献上历年所录江西官绅名录、钱粮账册、营伍花名，尽数呈交义军，以赎前愆！”迟变龙亦随之跪倒，声音嘶哑：“罪臣迟变龙，愿献布政司印信、全省舆图、各府州县仓廪实录！唯求……唯求义军容我等戴罪立功，编入文书房效力！”魏大胡子尚未开口，沈家小妹已缓步上前，俯视着二人，目光澄澈如寒潭：“董大人，迟大人，你们的印信账册，我们收下。但戴罪立功四字，恕难从命。”她顿了顿，声音清越如金石相击，“义军不收旧官印，只认新民心。尔等既愿献册，便即刻起身，随牛四去城南难民棚区，教百姓识字、算账、记名造册——教一个，便是救一人；教百人，便是续一脉。此非戴罪，乃是新生。”董学成浑身一震，抬起泪痕交错的脸，怔怔望着眼前这素衣女子，嘴唇翕动，却再吐不出半个字。迟变龙则深深吸了一口气，竟主动解下腰间佩玉，双手捧起：“此乃先父遗物，玉上刻‘慎独’二字。今赠予沈姑娘，权作……权作这赣水令的第一块印信。”沈家小妹未接玉，只轻轻摇头：“印信，该由百姓自己刻。”她转身指向街垒下攒动的人头，“牛四，传令下去——今夜起，凡愿学识字者，无论男女老幼，无论本地流民、商贩匠户，皆可至广润门内茶肆领纸笔。谁教十人识字，赏银元一块；谁教百人，授‘赣水塾师’衔，月俸三块银元，由义军公中支取。”人群顿时沸腾。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挤到前头，扑通跪倒：“沈姑娘！我家男人被衙役打死前，教过我认‘仁’字……我……我能教！”“我也能！”“俺会算账！”“俺会唱《满江红》！”呐喊声此起彼伏，汇成一股滚烫的洪流。魏大胡子凝望着这景象，喉头哽咽，却笑出了声。他忽然想起宋士頵那日被押走前，曾对他说过的话：“大势不在庙堂，在市井；不在印绶，在人心。”当时他只当是书生狂语，如今才知，字字如刀，劈开了他心中多年蒙尘的迷障。恰在此时，北面章江门方向，骤然响起密集如骤雨的梆子声，笃笃笃笃——节奏急促，却又带着奇异的韵律，一声紧似一声，穿透喧嚣，直抵人心。紧接着，数十支火把自章江门内涌出，火光摇曳中，一群身着青衫的年轻士子列队而来，人人头顶束发，脑后空空，手中高擎竹竿，竿上悬着一方方素绢——竟是将平日习字用的雪白宣纸，连夜裁成旌旗模样，墨迹未干，上面或书“精忠报国”，或绘“岳王像”，更有甚者，直接题写“宋士頵”三字，字字如戟，锋芒毕露！队伍最前方，宋士頵昂然而立，青衫已染烟尘，却更衬得面如冠玉，目似朗星。他手中并无旗帜，只握着一支狼毫大笔，笔尖饱蘸浓墨，走到广润门街垒之下，仰首望去，目光与沈家小妹隔空相接，微微颔首，随即提笔，在身旁一面新扯开的素绢上，运腕如风，写下八个大字：**发肤还天，肝胆照江！**墨迹淋漓，犹带体温。“奉新宋士頵，携东湖书院诸生，前来报到！”他声音清越，穿透全场，“我等不求封侯拜将，但求执笔为剑，以赣水为墨，以青史为纸，重写我华夏春秋！”“好！”魏大胡子大步跃下街垒，一把攥住宋士頵的手腕，用力摇晃，“宋公子，你来得正是时候！这南昌城，从此刻起，就是咱们的讲坛！你教百姓识字明理，沈姑娘教妇孺持剪护家，牛四带人修缮城防、安置流民……咱们湖北新军，只管镇守四方，保这讲坛不塌，保这墨汁不干！”宋士頵反手紧握，目光灼灼：“魏将军，讲坛既立，便需定名。学生斗胆，以为此城光复，非为一隅之胜，实乃汉家衣冠重归之始。不如，将这广润门，改称‘明伦门’如何？取《孟子》‘明人伦’之意，昭示此门之后，再无夷狄之教，唯存华夏纲常！”“明伦门……明伦门！”沈家小妹轻声重复，眸光如水，却蕴雷霆，“好名字。自明日起，所有出入此门者，须过‘明伦桥’——桥下不设木石，只铺青砖百块，每块砖上，皆由百姓亲手刻一‘明’字。砖缝之间，种活松苗。待十年之后，松柏成林，青砖化土，而‘明’字深嵌地脉，纵有强敌再至，亦难磨灭！”众人屏息静听，待她说完，不知是谁率先跪倒，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转眼之间，街垒上下、长街两侧，黑压压跪倒一片，额头触地，久久不起。没有哭喊，没有口号，只有粗重的呼吸与压抑的啜泣，在夜风中交织成一片无声的惊雷。魏大胡子亦缓缓屈膝，却并非跪向任何人，而是面向赣江方向，深深俯首。他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跳动了四十年的心，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滚烫地搏动着，仿佛回应着脚下这片土地亘古的脉搏。远处，章江门的梆子声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是悠扬的笛声，清越婉转，吹的是一支《渔舟唱晚》。笛声里，贡院方向燃起无数孔明灯，盏盏升空，宛如漫天星辰垂落人间，灯影摇曳，映着城中处处未熄的篝火，映着墙上新刷的“驱除胡虏，恢复中华”八个大字，映着每一张被火光镀上金边的脸庞——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怀抱婴孩的妇人，有肩扛长矛的少年，有手持剪刀的少女，还有刚刚剃度、袈裟未换却已将佛珠换成火药引信的僧人……宋士頵仰望着升腾的灯火，忽然解下腰间荷包，从中取出一枚小小铜镜。镜面早已模糊，只依稀映出他燃烧的瞳仁。他踮起脚，将铜镜高高举起，迎向最近的一盏孔明灯。刹那间，一道细长锐利的光束，自镜面激射而出，不偏不倚，正正打在广润门城楼最高处那座早已废弃的钟楼铜钟之上！叮——！一声清越悠长的钟鸣，破空而起，余音袅袅，绵延不绝。钟声所至之处，所有喧哗、所有悲喜、所有未尽之言，皆如潮水退去。万籁俱寂中，唯有那钟声，一遍遍回荡，仿佛自洪武初年、永乐大典、嘉靖抗倭、崇祯殉国……一路穿越三百载风霜，终于在此刻，于南昌城头，重新敲响。钟声里，沈家小妹悄然摘下发簪，俯身，在青砖地上，以簪尖为笔，蘸取自己指尖渗出的一滴血，写下第一个“明”字。血珠蜿蜒，如一道微小的赤色赣江。宋士頵见状，默默拔下自己束发的玉簪，同样跪地，在她身旁，写下第二个“明”。魏大胡子咧开嘴，露出被硝烟熏黑的牙齿，竟从怀中掏出一把生锈的小刀，在左手掌心狠狠一划，任鲜血涌出，然后，用这滚烫的赤色，在第三个位置，刻下第三个“明”。牛四、董学成、迟变龙、抱孩子的妇人、卖糖糕的老汉、甚至那个断腿的炮手，都被搀扶着挪到砖前……没有号令，没有催促，只有一只只手，或颤抖，或坚定，或苍老，或稚嫩，纷纷蘸取自己的血、旁人的血、泥土混着血的泥浆，在青砖之上，一笔一划，刻下属于自己的“明”。一百块青砖，一百个“明”字，一百道蜿蜒的赤色溪流，在明伦门前汇聚，终将漫过门槛，浸透整座城池的根基。天光，正从东方的地平线上，一寸寸，艰难却不可阻挡地，渗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