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岳庙的茅厕内，一阵晚风吹来，让脊背上全是虚汗的冷允登感到浑身发凉。脑海中思绪电转，本能地就绷紧了浑身肌肉。在进入这间茅厕之前，甚至就在解下裤带开始放水之前，冷允登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柳同春的吼声嘶哑如裂帛，在西大街呛人的硝烟里炸开，震得街边一只倒扣的铜锣嗡嗡作响。他话音未落，身后两百亲丁便已齐刷刷翻身上马——不是战马，而是巡抚衙门拉轿子的几匹青骢、巡城用的瘦骡，还有两个家丁干脆骑着从茶馆里抢来的枣红驴子，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嘚嘚嘚敲出一片仓皇节奏。“慢着！”柳同春忽然抬手，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又猛地朝那报信兵丁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广润门守将是谁？”“回大人……是……是张千总，张应龙！”“张应龙？”柳同春瞳孔一缩，右手下意识按向腰间刀柄，指节发白。此人他认得，武昌府人，十年前由湖广提督衙门拨来江西补缺，履历清白，平日最是恭谨，每逢初一十五必亲自押送军饷至都司衙门，连账册都用朱砂点过三遍。可偏偏就是这等人，最易被党人以乡谊、旧部、银钱层层裹挟——柳同春自己当年在岳州就吃过一次亏，一个老实巴交的把总，被鄂党细作拿他病重老母的药方逼着开了城门。他没再问下去，只狠狠一夹胯下那匹黄骠马腹，缰绳一抖，带头冲进西大街西侧的窄巷。巷子两侧高墙斑驳，墙头瓦楞上还晾着几件未收的蓝布衫子，此刻却全被硝烟熏成了灰黑色。一队暴民正举着火把从对面巷口涌出，见了这群披甲持刀的官兵，非但不退，反倒嗷嗷叫着扑上来。为首的是个赤膊汉子，胸前刺着条歪斜墨龙，手里拎的不是兵器，而是一根烧得通红的铁钎——那是前门铁匠铺的炉钎，刚从火塘里抽出，尖端滴着熔化的铁水，滋滋作响。“放铳！”柳同春厉喝。三排鸟枪手齐刷刷跪地、装药、填铅丸、引燃火绳。轰然巨响中，铁钎汉子胸口炸开一团血雾，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塌了半堵土坯院墙。可他身后的人竟踩着他的尸身继续往前冲，火把甩出弧线，火星子噼啪爆开，像一场倒悬的暴雨。柳同春面皮抽动，却不退反进，抽出腰刀横劈过去。刀锋掠过一个少年脖颈，那少年尚未来得及喊出娘字，脑袋便斜斜滚落在地，断颈处喷出的热血溅了柳同春半张脸。他抹了一把，抹得满脸猩红，又一刀砍翻第二个扑上来的汉子，刀刃卡在对方锁骨里，拔不出来。他干脆弃刀，抄起地上一杆染血的长矛，矛尖一挑，将第三个人挑得离地三尺，矛杆顺势下压，那人脊椎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瘫软如泥。“走小南门！绕道惠民门！”柳同春喘着粗气下令。他知道广润门既失，章于天若真被胁迫开城，那此人必成活靶子——只要拿下章于天，哪怕只是尸体，也能稳住军心，更可昭告全城：伪降者死，逆党无路！可若直扑广润门，必遭前后夹击。张应龙既然敢开城，必已与鄂党合流，城楼箭垛后定有埋伏。与其硬撞，不如抄其后路，夺惠民门，再回头包抄！队伍拐入惠民门方向的胭脂巷时，天色已暗成浓稠的靛青。巷子深处飘来一股甜腻的焦糊味——是糖油粑粑在铁锅里炸糊了。这味道让柳同春胃里一阵翻搅。他忽然记起，昨日午后，自己还在这巷口茶摊喝了碗酽茶，听几个闲汉议论章抚台最近常去西水门码头看船，说那船舱里堆的不是米粮，是整箱整箱的印信纸张，夜里运进巡抚衙门东跨院……当时他只当是市井流言，嗤笑一声便罢了。如今想来，那糖油粑粑的甜香，竟像极了血干透后的铁锈腥气。“大人！惠民门到了！”亲兵嘶声叫道。柳同春抬头，只见惠民门城楼轮廓黑黢黢压在天幕下，城门洞大敞着，黑洞洞的，像一张无声狞笑的嘴。城楼角楼上没有灯火，只有风穿过箭孔发出呜呜低鸣。太静了。静得反常。他勒住马，挥手止住队伍。左手悄然探入怀中，摸出一枚铜牌——那是去年冬至，章于天亲手所赐的“钦命江西掌印都司”腰牌，背面还刻着“柳公同春，忠勤可嘉”八字。他拇指摩挲着冰凉铜面，忽然冷笑：“传令，全军下马，列阵！”两百亲丁哗啦啦卸甲解鞍，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人。柳同春翻身下马，将铜牌塞进靴筒最里层，又抽出一把短匕首，用袖口反复擦拭刀刃。他缓步上前，走到城门洞口三丈处站定，仰头朝城楼喊道：“张应龙！本官知你素有忠义，必是受贼胁迫！章于天已为贼所制，今日本官亲至，只要你开关迎我，既往不咎，升你为参将，世袭罔替！”话音落，城楼鸦雀无声。唯有风声呜咽。柳同春又喊了一遍，声音更沉：“张应龙！你若不开门，本官便率众强攻！届时刀兵相见，尔等性命，尽在本官一念之间！”依旧无声。柳同春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忽然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身后亲兵立刻取出火折子，噗地点燃十几支松明火把。火光腾起，照见城门洞内地面——青砖缝隙里，赫然嵌着数枚新鲜血渍，尚未干透，在火光下泛着暗紫光泽。再往里看，城门内侧木门板上，歪歪扭扭用炭条写着一行字：“张千总已殉国，城门归明”。柳同春浑身一震，仿佛被雷劈中。他踉跄一步，伸手去摸那行字，指尖触到炭痕粗粝的颗粒感。殉国？张应龙昨夜还在他案前呈报军械损耗清单，字迹工整如楷书，怎可能一夜之间殉国？他猛地转身，朝亲兵怒吼：“谁写的？谁干的？！”无人应答。这时，城楼角楼阴影里，忽然传来一声轻笑。笑声不高，却像钢针扎进耳膜。柳同春悚然抬头，只见一个穿靛蓝短打、腰缠红绸的瘦高汉子倚在箭垛边，手里把玩着一把短铳，铳管在火光下泛着幽蓝冷光。“柳大人好记性。”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武昌腔，“还记得三年前，岳州城外破庙里的那个瘸腿文书么？”柳同春脑中电光一闪——岳州！破庙！那场大火！他当时奉命剿灭鄂党余孽，一把火烧了整座庙，庙里三十多个流民文书，尽数化为焦炭。唯有一个瘸腿的，拖着残腿爬出火场，被他亲手用刀劈开了天灵盖……“你……”柳同春嘴唇发白。“小的姓吴，单名一个‘砚’字。”那人收起短铳，从怀里掏出一块焦黑木牌，随手抛下。木牌打着旋儿落在柳同春脚边，上面依稀可见“岳州府文书局”字样，背面刻着一道深深刀痕。“小的这条命，是您给的。”吴砚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所以啊，小的琢磨着，得把这份恩情，原样奉还。”话音未落，城楼两侧箭垛后猛然站起数十条人影！人人手中端着新式燧发短铳，乌黑枪口齐刷刷对准城门洞下的两百亲丁。火把光芒映在枪管上，跳动如鬼眼。“放！”吴砚一声断喝。砰砰砰——密集枪声炸响，如同炒豆子般连成一片。城门洞内顿时血雾弥漫，哀嚎四起。柳同春只觉左肩剧痛，整个人被掀翻在地，右耳嗡鸣不止。他挣扎着抬头，只见亲兵们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般成片栽倒，有人抱着断臂在地上打滚，有人肠子拖出半尺长，还在徒劳地往腹腔里塞……火把倒在地上，燎着了死者的衣襟，哔剥燃烧，青烟袅袅升起。柳同春想拔刀，右手却摸了个空——刀早不知掉哪去了。他拼命去够靴筒里的铜牌，指甲在铜面上刮出刺耳声响。终于抠出铜牌，他把它紧紧攥在手心，硌得掌心生疼。铜牌上“忠勤可嘉”四字，此刻烫得像块烧红的烙铁。“柳大人，别费劲了。”吴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柳同春艰难抬头，看见那人已跃下城楼，靴底踩着一具亲兵尸体，一步步走近。吴砚蹲下来，伸手捏住柳同春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两人鼻尖几乎相触，柳同春能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火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陈年药香——是治跌打损伤的虎骨膏味道。“您猜，章抚台现在在哪？”吴砚轻声问，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柳同春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发不出一个字。吴砚笑了，松开手，从腰间解下一条红绸带，慢条斯理地系在柳同春手腕上。那绸带鲜红如血，在火光下妖艳欲滴。“待会儿，您就跟章抚台一道，去广润门城楼，跟全城百姓见个面。”他拍了拍柳同春的脸颊，“放心，您这身官服，咱们可舍不得毁。毕竟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尸骸，笑意渐深，“没有活的巡抚，怎么立旗？没有活的都司，怎么祭天？”柳同春瞳孔骤然收缩。他明白了。广润门城楼，根本不是什么“已被占据”的险地——那是魏大胡子设下的圈套，一座专等他自投罗网的祭坛。章于天不是人质，是祭品；而他自己，才是今日真正的主祭。远处，广润门方向突然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大明万岁！洪武万岁！永乐万岁！”呐喊声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城门洞内的呻吟与火苗噼啪声。吴砚站起身，拍了拍手，朝身后挥了挥手。几个黑衣汉子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架起柳同春。他挣扎，脚后跟在青砖上犁出两道血痕，却终究被拖向广润门方向。经过那行“张千总已殉国”的炭字时，柳同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紧攥铜牌的右手狠狠砸向墙面。砰！铜牌碎裂，四分五裂。其中一块棱角锋利的碎片，深深嵌进他自己的左眼眶。他惨叫一声，眼前世界顿时被血红吞没。可那山呼海啸的“万岁”声，却愈发清晰，一声声，砸在他碎裂的颅骨上，砸在他即将熄灭的神智里，砸在这座正在燃烧的南昌城每一寸焦黑的砖瓦之上。而在广润门城楼最高处，魏大胡子正站在一面刚刚升起的大明赤帜之下。旗帜猎猎，卷着硝烟与血腥气，拂过他剃得锃亮的头皮。他脚下，章于天瘫坐在地，双手被红绸捆缚，脸上糊满泪痕与尘土，正对着城下黑压压攒动的人头，哆嗦着嘴唇，一遍遍重复：“本……本官……章于天……愿……愿归大明……”魏大胡子没看他，只眯起眼，望向东南方梅岭的方向。那里，夜色浓重如墨，却仿佛有隐隐雷声自山腹深处滚来——不是天雷，是两千双铁靴踏碎山石的轰鸣，是十七营第十一步兵局的燧发枪膛里，正在升腾的、灼热的杀意。他缓缓抬起手，指向梅岭方向，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喧嚣：“告诉弟兄们，再熬一夜。天亮之前……”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咱们的新军，就该进城了。”城楼下，人群沸腾如沸水。火把汇成一条条赤色长河，朝着广润门奔涌而来。没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此刻，他们相信自己正站在历史的门槛上，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踹开那扇腐朽的朱漆大门，踏入一个崭新的、属于汉家衣冠的黎明。而黎明之前，最浓的黑暗，正从梅岭深处，滚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