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允登这话一出，把在场众人吓了一跳。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最终还是由九江知府吴士奇劝道：“总爷，此事非同小可，咱们是不是从长计议？”“人家鞑子都要打到城下了，还从长计议什么？”...柳同春的吼声嘶哑如裂帛，在西大街上空炸开，震得屋檐积尘簌簌而落。他话音未落，身后两百亲丁已齐刷刷拔刀出鞘，刀锋映着远处冲天火光，泛出青白冷芒。可就在这杀气腾腾的当口，队伍末尾忽有兵丁“扑通”一声跪倒，双手高举鸟枪，枪口朝天，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大人……小的……小的不想打了！”“你——！”柳同春双眼暴凸，一脚踹过去，靴尖正中那人胸膛。那兵丁闷哼着滚出三尺，却仍死死攥着枪杆，仰起一张涕泪糊满的黑脸：“大人！我娘在抚州病着，家里三岁娃昨儿饿得啃门板……小的这月饷银，发了七钱二分铜钱，还裹着三枚假铅钱！您说，咱拿命换啥？换那巡抚衙门里熏香的檀木盒子，还是换您家新娶的第八房姨太太绣鞋上的金线？”他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刮过所有亲丁的耳膜。人群里立刻响起窸窣低语，有人悄悄松了刀柄，有人把目光移向街角蜷缩的饥民尸首——那尸首脚上还套着半只草鞋，脚踝处皮包骨头，青筋暴起如蚯蚓。柳同春喉结上下滚动，忽然抽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竟将自己左袖齐肘削断！断袖飘落，露出小臂上一道蜈蚣似的旧疤：“看见没？崇祯十七年，流寇围南昌，老子带三十个弟兄守德胜门，三天三夜没合眼，眼珠子熬出血丝，最后用烧红的铁链绞死七个爬城的贼！今日之乱，非是流寇，乃是奸党蛊惑愚民，毁我大清基业！尔等若退，便是弃祖宗、负君恩、辱先人骨血！”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谁敢再言不战，便与这袖子一般下场！”话音刚落，西边广润门方向轰然传来三声沉闷炮响——不是清军制式劈山炮，而是民间私铸的土铳，声如闷雷，却震得整条街窗棂嗡嗡作响。紧接着，一杆撕裂的明黄旗被抛上广润门箭楼，旗面焦黑破烂，隐约可见“大明”二字，底下歪斜缀着几行墨迹淋漓的字：奉天讨虏，光复汉室，魏其烈部奉旨接管！柳同春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那字体——半月前刑房呈报的《赣南匪患密档》里，就有同样笔锋凌厉的批注。那是军情司宋士頵的字！此人竟真潜伏进了南昌城！“魏其烈……魏其烈……”他喃喃重复，忽地狂笑起来，笑声凄厉如夜枭，“好！好！湖北新军都统，竟要老子亲自去会会这‘魏将军’！传令——全军转向广润门！弓手在前，火铳手居中，长矛手压阵！活捉章于天者，赏银五百两！斩魏其烈首级者，本官保举千总！”号角呜呜吹响，残存的亲丁队列开始挪动。就在此时，西大街南端巷口突然涌出大批难民。他们衣衫褴褛，手持锄头、镰刀、锈斧甚至磨尖的竹竿，脸上糊着黑灰与血污，眼睛却亮得骇人。领头的是个瘸腿老汉，左手拄拐，右手高举半截断矛，矛尖挑着块染血的清廷告示——正是昨日张贴的《严惩盗匪谕》，墨迹已被尿液洇开大片。“乡亲们！”老汉声如破锣，却压过了所有喧嚣，“章台老爷剪了辫子，开了城门！他说了，只要跟着魏将军走，米仓敞开，盐引分发，连那柳都司克扣三年的冬衣棉布，今夜就发到每户手里！”“放屁！”柳同春怒极反笑，抬手就要下令射杀。可他手指尚未落下，身后亲丁队列里已有十数人“哗啦”散开，扔掉刀枪扑向难民群。一个缺了门牙的瘦高汉子拽住瘸腿老汉胳膊，嘶喊道：“张伯！俺爹在德胜门当差，昨儿被柳狗官砍了脑袋！他脑壳还在东校场旗杆上挂着呢！”人群轰然炸开。难民潮水般涌来，不再是散乱无序，而是自动分成数股——妇人抱着孩子冲向亲丁后阵，专往火铳手腋下钻；少年们捡起青砖瓦砾，雨点般砸向弓手面门；最前面的老弱则用身体堵住街道，让后面的人踩着肩膀攀上两侧院墙。眨眼之间，西大街已成汪洋人海，清军阵型被硬生生撕开七八道口子。柳同春挥剑劈倒一个扑来的少年，靴底踩碎对方颈骨时，却见那少年至死紧攥的拳头缓缓松开，掌心赫然躺着半枚铜钱——正是今晨发饷时他亲手验看过的“顺治通宝”，钱面“治”字已被磨平，底下露出“隆”字残笔。那是万历年间铸的“万历通宝”，被饥民偷偷改铸充数。他浑身血液霎时冻住。身后亲丁已不足百人，且阵脚大乱。有人正割开同伴喉咙取血涂抹额头，口中念念有词：“血祭朱雀，重开汉祚！”——这分明是江西白莲教失传百年的秘仪！“撤……撤回巡抚衙门！”柳同春声音嘶哑，终于吐出这六个字。他转身欲走，忽觉后颈一凉，竟有冰凉液体顺着脊沟往下淌。伸手一摸，满掌猩红。抬头望去，只见街对面酒楼二楼窗内，魏大胡子正倚着窗框，左手拎着半坛烧酒，右手握着把滴血的短刀，刀尖还悬着一缕乌黑发丝——正是他方才急转身时被削断的辫梢。魏大胡子仰头灌下一大口酒，喉结滚动，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柳都司，您那‘顺治通宝’的铜钱，可比章台老爷的脑袋好使多啦！”柳同春肝胆俱裂，再不敢停留，率残部狼狈北逃。他奔出百步，忽听身后广润门方向钟鼓齐鸣——不是清廷礼乐，而是久违的洪武旧制《大明会典》所载《迎神乐章》！苍凉鼓点混着青铜编钟嗡鸣，竟压过了全城厮杀声。无数难民跪伏在地，额头触着滚烫青石，齐声呼喊：“大明！大明！大明！”这声音如巨浪拍岸，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此时广润门城楼上，章于天正被按在垛口边。他光头在火光下泛着油亮光泽，脖颈青筋暴起，双膝深陷在血泊里。魏大胡子站在他身后，一手按着他肩头，一手将把菜刀塞进他汗津津的掌心。“章托台，您瞧见没？”魏大胡子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钉，“底下跪的不是暴民，是南昌七十二坊十万百姓。您这巡抚印信，盖过多少赈粮折子？发过几回实打实的米票？今儿个，您得亲手把印信，按在这广润门城砖上！”章于天手指痉挛，菜刀“哐当”落地。他抬头望向城外赣江方向——那里本该有清军水师营盘，此刻却只见黑黢黢的江面浮着数十具尸体，皆是清军水勇装束，脖颈处横着整齐刀口。更远处，梅岭余脉的暗影里，似有火把蜿蜒如龙，正朝南昌城急速逼近。“魏将军……”他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您究竟……带了多少人进城？”魏大胡子俯身凑近他耳畔，呼出的热气带着浓重酒气：“不多。就三千。可您猜怎么着？这三千人里，有二百个是您衙门里管户籍的书吏，三百个是您府上采办米粮的伙计，还有四百个，是替您修缮宁王府偏殿的匠人——昨儿个，他们收了您三倍工钱，今儿个，就来拆您这大清江山的梁柱。”章于天眼前发黑，喉头腥甜翻涌。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溅在魏大胡子缁衣前襟，绽开朵朵暗红梅花。“别咳了。”魏大胡子直起身，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露出方寸大小的朱砂印泥，“您那印信，刻着‘江西巡抚关防’六个字。可您知道么？洪武三年，太祖爷钦定的南昌府印，刻的是‘洪武御制南昌府印’。今儿个，咱就用这朱砂，先把旧印抹了，再按个新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下黑压压跪拜的人头，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城砖嗡嗡作响：“按个‘大明江西承宣布政使司’！”话音未落，魏大胡子猛地攥住章于天右手，狠狠按向垛口青砖！朱砂在砖面拖出长长血痕，恰如一道未干的伤口。章于天惨叫未出口，便被魏大胡子反手一记耳光扇得眼前金星乱迸——这一巴掌力道精准，既让他嘴角破裂渗血，又未伤及颌骨，鲜血顺着下颌滴落，在朱砂印痕上晕开更大一片赤色。“哭什么？”魏大胡子甩了甩发麻的手掌，从旁边小伙计手中接过一碗温酒，不由分说灌进章于天嘴里，“您这眼泪，留着明日接圣旨时再流！告诉您，襄阳那边，咱们大帅已拟好敕令——江西承宣布政使，着章于天署理！这官帽，可比您那顶蓝翎子重多了！”章于天呛得剧烈咳嗽，酒液混着血水从鼻腔喷出。他抬起涣散的眼睛，只见魏大胡子背后，那穿袄裙的闺女正默默递来一方素净帕子。帕角绣着半枝腊梅，针脚细密，边缘已微微泛黄。他鬼使神差伸出手，指尖刚触到帕子，魏大胡子却突然攥住他手腕，将那帕子扯开掷向空中。帕子飘落时，魏大胡子从腰间解下条粗麻绳，三绕两缠，将章于天双手反绑在垛口铁环上。“章托台，您且在这儿看着。”魏大胡子拍了拍他脸颊，笑容温和得瘆人，“看看这南昌城，是怎么一寸寸，回到它该在的地方。”说罢，他转身跃下城楼。脚步踏过血泊时，魏大胡子弯腰拾起地上那把菜刀，刀身映出他半张脸——浓眉如铁，胡茬虬结，眼角有道新添的刀疤，正随他咧嘴而微微抽动。城楼下，难民潮已自发让开条通道。通道尽头，浓眉汉子与几个小伙计抬着具担架疾步而来。担架上蒙着白布，布下轮廓起伏，显然躺着个人。魏大胡子快步上前掀开白布——竟是先前被剪辫子的篾匠铺掌柜！老头胸口插着支断箭，箭杆颤巍巍晃动，箭镞深入肺腑，却诡异地没流出多少血。他嘴唇翕动，气若游丝：“魏……魏将军……小人……小人屋里……灶膛底下……埋着……埋着十三斤火药……够……够炸塌半截城墙……”话音未落，老头头一歪，再无声息。魏大胡子静静凝视片刻，忽将菜刀插进自己腰带，俯身抱起老头尸身，大步走向广润门内侧箭楼。他踢开朽坏的木门，里面尘埃弥漫，蛛网密布。魏大胡子将尸身轻轻放在积满灰尘的供桌上，又从怀里摸出半截蜡烛，用火折子点燃。烛光摇曳中，他盯着供桌后斑驳的神龛，那里原本该供着城隍爷，如今只剩个空荡荡的泥胎基座，基座上歪斜贴着张褪色黄纸，墨迹模糊，隐约能辨出“佑我大清”四字。魏大胡子抽出腰间短刀，刀尖轻巧一挑，黄纸应声而落。他吹熄蜡烛，转身出门时，抬脚踩碎了那张纸。门外，东方天际已透出鱼肚白。第一缕微光刺破硝烟，照在广润门斑驳的匾额上。“广润门”三字墨色剥落，露出底下更深的木质纹理——那纹理天然形成，竟似两个古篆：朱雀。魏大胡子驻足仰望，良久，忽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展开来，是半块冷硬的米糕，表面撒着芝麻粒，在晨光里泛着微光。他掰下一小块，郑重放在箭楼门槛上，又取出随身携带的粗陶酒壶，倾倒半壶烈酒，酒液渗入青砖缝隙，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朱雀门。”他对着晨光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八百年了。”身后，南昌城内各处钟楼鼓楼次第响起，不再是清廷规制的九响三叠，而是依照《大明会典》所载的洪武旧制——三通鼓，九声钟，余音袅袅，直上云霄。鼓声里，梅岭方向火把长龙已抵南昌西郊。为首者正是黄大壮，他勒马驻足，望着城头那杆残破却倔强飘扬的明黄旗，缓缓摘下头盔。头盔内衬沾着血迹与汗渍，鬓角处几缕白发在晨风中飘动。何有田策马靠近，低声禀报：“罗朝贵首级已传阅全军，邓云龙押在后队，俞之琛自尽未遂，断了两根手指。”黄大壮点点头，目光始终未离广润门：“魏其烈……倒真没辜负大帅给他的名字。”这时，张麻子打马奔来，脸上溅着新鲜血点：“大哥！北门守军乱了！柳同春那老狗想回巡抚衙门，半道被一群抬棺材的孝子截住——您猜怎么着？那棺材里装的全是火铳！”黄大壮终于笑了，笑声爽朗，惊起林间宿鸟：“走！进城！告诉弟兄们——今日起，南昌城不设宵禁！”他一夹马腹，骏马长嘶，率先冲向广润门。身后两千铁骑卷起漫天尘土，蹄声如雷，踏碎满地晨霜。马蹄扬起的尘雾里，无数难民自发跟上，有人扛着门板，有人背着柴捆，有人怀抱襁褓中的婴孩，所有人的目光都灼灼望向城头——那里，魏大胡子正站在垛口，单手叉腰，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指向东方初升的太阳。朝阳跃出云海，万道金光泼洒下来，将他魁梧身影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赣江水面。江风浩荡，吹得他缁衣猎猎作响，光头上汗珠晶莹，胡须根根分明。他忽然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再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是抹朱砂，与城砖上那方未干的印痕同色。这抹朱砂，正随着朝阳升起，一点点变暖，变亮，最终灼灼燃烧起来。整座南昌城，都在这抹朱砂的映照下，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