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铁柱见大帅点了自己的名，知道是要用四旅做主攻了，不由十分振奋，站了起来大声道：“回大帅的话，首战用我，用我必胜！”这十几个字说完，会场内，马大利、陈大郎、李铁头、甚至饶京他们几个都为之侧目，...黄大壮的营帐扎在梅岭西麓一片背风的缓坡上，几株歪脖老松斜斜撑着油布顶棚，帐内只悬一盏羊角灯，光晕昏黄，映得三张面孔忽明忽暗。何有田蹲在火塘边，用小铁钳拨弄着几块烧红的炭，火星噼啪溅起，像极了南昌城里此刻正四处迸射的铳炮余焰。张麻子倚在帐口，一只脚踩在矮凳上，手里反复摩挲着那把磨得锃亮的雁翎刀，刀鞘已磨出毛边，刃口却连半点锈迹也无。“罗朝贵、邓云龙，还有那个俞之琛——”何有田没抬头，声音低而沉，“方才传令兵报的，又少了四十个。不是掉队，是钻林子跑了。”黄大壮盘腿坐在一张褪色的豹皮褥子上，右膝微屈，左手按在膝头，指节粗大，虎口结着厚厚的老茧。他没说话，只是将腰间那柄短柄斩马刀缓缓抽出三寸，刀身映着火光，幽青泛冷，一道细如发丝的血槽自护手蜿蜒至锋尖，仿佛还带着建昌县衙门前那一夜未干的腥气。张麻子忽然嗤笑一声：“跑？跑得掉才怪。这山里头，豺狗比人多，夜枭专啄活人眼珠子。他们身上带的干粮不够两顿，水囊早空了，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怕是今夜就要喂了山魈。”话音未落，帐帘一掀，罗朝贵与邓云龙并肩而入，身后跟着垂首缩颈的俞之琛。三人皆未披甲，只穿灰布号衣，但罗朝贵肩头沾着几星新鲜泥点，邓云龙靴底还嵌着半截枯枝，显是刚从山道上疾步赶来。俞之琛袖口磨得发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墨痕，倒像是从书案前被硬拽出来的。“千总召我等，可是有军令？”罗朝贵抱拳，嗓音沙哑，眉骨高耸，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扫过黄大壮膝上半出鞘的刀，又掠过何有田手中铁钳夹住的一粒赤红炭块，目光在张麻子刀鞘上顿了一瞬，随即垂下。黄大壮这才抬眼，目光如凿，直钉在罗朝贵脸上：“罗千总，你带的是第七局，邓千总带的是第十一局。两局合计一千七百二十人，实到一千六百三十人，缺额九十一。今日又走四十，明日呢？后日呢？到了南昌城下，还能剩多少？”邓云龙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吭声。罗朝贵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黄千总，这话问得巧。人不是牲口，拴不住。您说咱们是去夺城，可底下兄弟只看见山沟子、野猪粪、半夜冻得打摆子的露水——谁信真能打进南昌？谁信进了城就能分到田、发到饷、娶上媳妇？您若不信，今晚我跟邓千总就巡一遍营，听听那些新兵蛋子嘴里嚼的什么话：‘老子宁可回乡种红薯，也不给楚军当炮灰’‘听说韩大帅在武昌杀降将，砍脑袋堆成塔’‘湖北新军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楚蛮子’……这些话，您听不听得见？”帐内一时寂静，唯有炭火嘶嘶作响。何有田钳中那粒炭忽地崩裂，溅出几点金红碎芒。黄大壮却慢慢笑了，笑意未达眼底：“罗千总说得对。人不是牲口，可牲口要驯，人更要炼。你们第七局、第十一局，兵是招的，官是委的，枪是发的，饷是领的——可心，是长在自己腔子里的。朝廷旧制，兵为将有；湖北新军不同，兵为国所有，只为大义所驱。若心不在国，在己，在利，在命，那就不是兵，是贼。”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邓云龙，最后落在俞之琛脸上：“俞大人，你是建昌训导，读过《大学》，讲过‘格致诚正修齐治平’。你说，若一个兵，心只念着自家屋檐下那几根茅草，不肯替万人挡刀，这算不算失其本心？”俞之琛额头沁出细汗，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他当然知道答案——可这答案，会要他的命。张麻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过石板：“黄千总，何参谋，不必绕弯子了。罗千总、邓千总心里想啥，我张麻子肚子里明镜似的。今夜三更，山口哨位换防，火把熄一半，岗楼影子最长的时候——你们打算动手，对不对？”罗朝贵瞳孔骤然一缩，邓云龙右手已按上腰间刀柄。俞之琛身子一晃，几乎软倒在地。黄大壮却伸手，将那柄斩马刀“咔”一声推回鞘中，动作轻缓，仿佛只是合上一本旧书：“张麻子说得不错。可你们漏了一样东西。”他抬手，指向帐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梅岭东面，三十里，有座破庙，叫灵泉寺。寺后山坳里，埋着三百具尸首，都是建昌县衙派来‘安抚’咱们的绿营兵。领头的是个守备，姓王，刀法不错，砍了我两刀，第三刀被张麻子剁下了右臂。尸体没拖远，就埋在松树根下，土没踩实，昨儿夜里我亲自去看过了，有野狗刨开过——肠子拖出来半尺长，还在冒热气。”邓云龙脸色霎时惨白。罗朝贵额角青筋暴起，咬肌绷紧如铁。“你们以为，就你们在密谋？”黄大壮声音陡然转厉，“第七局副百总李铁柱，昨儿申时向我密报，说罗千总私藏火药二十斤，藏在驮马鞍囊夹层；第十一局文书周文炳，戌时二刻递来密札，写明邓千总与三个百总在松林里烧过三炷香，立过血誓。至于俞大人嘛……”他忽然转向俞之琛，眼神温和了些，“你昨日午后，悄悄去了建昌西门土地庙，在香炉底下塞了封信，信上盖着你训导印，写的是‘章抚台已允，待事成即开广智门’——可章于天今早在巡抚衙门被乱民围困，半个时辰前，已被魏其烈生擒，此刻正跪在宁王府后巷，亲手割辫子呢。”俞之琛如遭雷击，双膝一软，“咚”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千总明鉴！卑职……卑职是被胁迫的！那封信是罗、邓二人逼我写的！他们说若不写，便将我全家沉进赣江！”“是吗？”黄大壮缓缓起身，走到俞之琛面前，俯视着他颤抖的头顶，“可我查过你的履历。崇祯十五年，你在九江府学任训导，清军破城那日，你亲手用砚台砸碎了两个满兵的脑袋，救出十二名学童。后来你隐姓埋名，在建昌教书十年，教学生的第一课，永远是《正气歌》。你墙上挂的不是关公，是岳武穆的‘还我河山’四字拓片。”俞之琛浑身剧震，仰起脸，满脸涕泪混着惊愕：“您……您怎么知道？”“因为湖北新军的情报司，比你们想象的更懂人心。”黄大壮伸手，竟轻轻拍了拍俞之琛的肩膀，“所以，我才留你一路同行。不是因为你写了那封假信，而是因为你墙上那幅字，和你十年前砸碎敌兵脑壳时，眼里燃着的火——还没灭。”帐内死寂。火塘中最后一块炭“啪”地炸开，灰烬簌簌落下。罗朝贵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又沉又浊，仿佛憋了半辈子：“黄千总……您既然全知道，为何不早下手？”“因为我要你们自己选。”黄大壮转身，走向帐口，掀开帘子，山风裹着湿冷雾气涌进来，吹得羊角灯焰剧烈摇曳，“现在，给你们一炷香时间。要么，跟我一起打进南昌，夺门、放火、救百姓、迎王师；要么，现在就走——我让张麻子送你们出山，每人三日干粮，两壶水，一把匕首防身。山道我熟，豺狗识路，不会咬你们。”邓云龙喉头上下滑动，终是松开刀柄，单膝跪地：“末将……愿随千总死战！”罗朝贵盯着地上那滩被灯火拉得极长的影子，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佩刀，“呛啷”一声掷于黄大壮脚前：“这刀，从前是杀汉奸的。往后，只劈鞑子！”俞之琛挣扎着爬起，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却清晰：“卑职……愿为前驱。若需劝降守军，或书写檄文，俞某愿效犬马。”黄大壮弯腰，拾起那柄刀，掂了掂分量，随手抛还给罗朝贵：“刀还是你的。但人，从今往后，是国家的。”他大步走出营帐，何有田与张麻子紧随其后。帐外，月光终于撕开云层，惨白清冷，洒在蜿蜒如巨蟒的军阵上。远处，南昌方向隐约传来沉闷的爆炸声，一下，又一下，像大地深处压抑已久的喘息。黄大壮驻足，望向东方。那里，火光正一簇簇亮起，连成一片猩红的网。“传令。”他声音不高，却穿透山风，“全军拔营，轻装急进。目标——广智门。卯时前，我要看见城门上的旗杆，插上咱们的‘汉’字旗！”号角声呜咽而起，短促，苍凉，却又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山道上，黑压压的人影开始无声流动，脚步踏碎枯枝，惊起宿鸟无数。有人默默将辫子掖进领口，有人解开衣襟，露出胸口用朱砂画就的“明”字。一个瘸腿的老兵拄着拐杖，颤巍巍从怀里掏出半块风干的腊肉，掰成小块，分给身边几个面黄肌瘦的新兵：“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杀贼。”山风愈紧，卷起漫天枯叶，打着旋儿扑向南昌的方向。那座千年古城的轮廓，正从浓墨般的夜色里，一点点浮凸出来，像一尊被血浸透的青铜鼎，沉重，沉默，却隐隐震动。而在宁王府后巷，魏大胡子已将章于天的辫子齐根割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三碾。章于天跪在青砖地上，双手捧着那缕乌黑油腻的发辫，指尖抖得厉害，却始终没敢哭出声。他身旁，那穿袄裙的姑娘默默递来一块干净帕子，又取出随身带的银针与青黛，蹲下身，一针一线，开始缝补他袍服上被扯裂的袖口。针脚细密，如同绣一朵将开未开的莲。巷子尽头，火光映照下，数十条汉子正合力拆卸一辆废弃的粮车，木板拆下，削成矛杆；车轴锯断，裹上麻布浸油——那是预备着，待天明攻城时，点燃投向城楼的火箭。远处，一声清越的梆子响，三更已过。整座南昌城，正在血与火的胎动中，艰难地，孕育一场不可逆转的分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