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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帝星飘摇荧惑高
    “你叫何名字,在张献忠处又做何头目?”“回大王的话,小人名叫刘进忠,原是明朝官军,后来被强迫从贼,如今在西营任骁骑营都督。”“汝既位高权重,又如何背叛尔主?其中曲直,细细说来。”陕西,汉中府的清军营地之内,豪格、鳌拜等人正审问着一位从四川逃过来的西军将领。骁骑在清廷是一个正式的官职,骁骑营都督更是位阶不低,听说此人在张献忠那里担任此等职务,都很重视。那边,跪在地上的刘进忠一听这话,顿时红了眼眶,眼泪都要下来了。堂堂七尺男儿,竟是哽咽道:“回大王的话,张献忠此贼,名为王上,皇帝,实则是个杀人无度的魔头!此人初到川蜀之时,尚且还有几分要做明主的派头,但这一二年来,治蜀无方,川中父老没有服他的,各自起兵反叛,张献忠平息不得,就此失了智。原先还只杀外贼,现如今连自己的臣民百姓都杀......”刘进忠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激动,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在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讲述之下,大家基本听明白了,合着张献忠是他娘的疯了啊。杀外人,杀贼寇,乃至杀自己人中的叛徒、不忠者,不听话者都可以理解。甚至哪怕就是随机杀人,以杀人取乐,也多多少少还只是在“暴君”的范畴里面。但张献忠不一样,张献忠这是在自毁根基,自我毁灭啊!不仅要把全川士子都捉起来一并杀了,甚至连四川籍的官员、将领、士兵也要挑出来杀了。要知道,这些人可都是张献忠在四川的统治根基啊,这也能杀的吗?据刘进忠自己说,他曾经苦苦哀求不要妄杀生灵,但张献忠自然不听。加上刘进忠部中大部分都是四川本地的士卒,这样的命令自然执行不下去。很快,就有一个将领带着人跑到了南明官军之中。刘进忠害怕受到张献忠惩处,加上他也不愿意干自毁根基的事情,也就带人跑路了。先去联系曾英等明朝官军,没联系上,索性直接北上投清。听了刘进忠的话,豪格、满达海、鳌拜等人都惊呆了,见过癫的,没见过这么癫的。这......这他娘的还是人类吗?和张献忠在四川的所作所为相比,豪格等人都觉得自己眉清目秀起来。原来老子他奶奶的还真是吊民伐罪的王师啊!这上哪说理去!震惊之后,豪格等人又陷入到了狂喜之中。他是顺治三年正月到的陕西,这眼瞅着马上就是顺治四年的正月了,结果连四川的大门还没踏进去呢。像是何洛会、李国翰等人来的更早。大家因为孙守法、贺珍的破事,在陕西蹉跎了好几年,现在,长生天终于给了他们一个平定张献忠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在场的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没有去过四川的。而蜀道难行,粮饷不继,又放大了入蜀的难度。如今,有了这么一位熟悉四川情况,尤其是熟悉张献忠情况的将领来当向导,确实就像是长生天的恩赐。“尔部遭遇,本王实深悯之。皇上有言,四川军民亦是朕之赤子。如今张献忠倒行逆施,合该兴王师,伐无道,一举歼灭此等丑类!”豪格走下王座,亲自将刘进忠扶了起来,拉着对方的手让他坐到自己身旁,又温言说道:“你将入川道路,献贼虚实,好好说来。”刘进忠在张献忠那里过的是什么日子?虽然贵为骁骑营都督,但在大西王眼中,真是如猪狗一般。而如今,豪格贵为先帝长子,大清朝和硕亲王,但对他这么一个降臣居然如此礼遇,让刘进忠实在是大受感动。当下,将自己所了解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出来。豪格等清廷大军在撵跑了孙守法、贺珍之后,其实就开始筹备入川之事,但始终不得其法,进度缓慢。刘进忠一来,这个进度大大的加速。清军经过短暂准备,经汉中府宁羌州入川。几天之后,清军在保宁府南部县从俘虏口中得知张献忠确切驻地,豪格旋即命令昂邦章京鳌拜、固山额真准塔率领本部精锐作为先锋,先行进军。而豪格则率领满蒙大军作为主力,随后出发。此时的鳌拜,正是锐气勃发,锋芒正盛的时候。他“衔枚疾驱,一昼夜行三百里。”堪称神速。“张献忠此前扰乱,皆明朝之事。因远在一隅,未闻朕抚绥招徕之意,是以归顺稽迟。朕洞见此情,故于发大军之前,特先遣官奉旨招谕………………”“张献忠如审识天时,率众来归,自当优加擢叙,世世子孙永享富贵,所部将领头目兵丁人等,各照次第升赏,倘迟延观望,不早迎降,大军既至,悔之晚矣......”“啊!啊!!”西充,凤凰山,大西军的皇营之内,那诵念诏书之人,话犹未毕,一柄钢刀袭来,正中他面门之上。那人受此重创,立刻仆倒于地,捂着脸面,厉声惨叫起来。“驴毬日的东西,也敢劝降咱老子,拉出去叫孩儿们剁成臊子,做肉饼吃了!”大西王张献忠满脸戾气,用明黄色的衣袍胡乱擦了擦刀上鲜血,又坐回龙椅之上,自顾喝酒吃肉。他旨意既下,当即从帐外奔进数兵,拖着那人出去了,很快就传来更加凄厉的惨叫声。帐内,孙可望、李定国等义子互相望了望,全都低下头去,不敢说话。唯有个红毛教士,在胸前点了四下,操着蹩脚的官话,劝大王慎重杀生,切勿因怒杀人。和很多人的刻板印象中张献忠老农民、流寇的形象不同,这位大西王其实也是个“学贯中外”的主儿。在他的御营之内,常年都有西洋传教士随扈。甚至在西洋教士的启发之下,张献忠还对天体运行产生了兴趣,传说张献忠逗留在西充县凤凰山不走,就是为了打造天球仪。张献忠对这红毛教士的态度倒还不错,苦着脸,向对方抱怨大西国到今日地步,全是因小人作祟。四川军民百姓,毫不体谅朕的难处,总想着害朕。十几年来,应杀未杀之人,真是满坑满谷。他这个皇上当的,实在太难了。不过没关系,只要出了四川,到了湖广,那么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正在说话间,忽然又有两个武官飞奔入御营之中,大声报告道:“皇爷,皇爷,先前有侦探队马兵来报,说在前头山谷之中,见到有满洲兵四五人,皆骑骏马,正往此处而来!”“啪!”张献忠猛地一拍桌案,愤怒而起,两指作剑,指着那报信之人痛骂道:“满洲兵尚在陕西,如何能飞渡至此?真当鞑子是天兵耶?如今国家困顿,汝等不思实心报效,安敢在此妖言惑众!驴日的东西,给咱老子拉出去通通杀了!”“皇爷息怒!”一听张献忠连传递警情的人都要杀,这样下去,军队迟早要散,孙可望、李定国等人也坐不住了,连忙出来劝阻。几个义子好说歹说,总算是把那两个武官给保了下来。“所谓兵马,要么是陕西孟乔芳那老儿的绿营兵,要么就是摇黄之贼,慌个什么?等他到了,咱老子一战歼灭!”张献忠坐回龙椅上,大手一挥,吩咐道:“昨日那逃官的夫人呢?速速押上来,朕要仔细审问!”不一会儿,众人将一个风姿绰约的妇人带了上来。张献忠也没拿兄弟们当外人,就在皇营之中,深入浅出的审问起来。根据随军传教士在《圣教入川记》中记载,审问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左右,超越常人水平。在这个过程中,又不停地有将士前来告急,说满清大兵真的来了,距此已经只有几个山头了。张献忠不耐烦之下,终于起身。他也不着甲,更未率领兵马,只带了小校七八人,骑马出营,亲自到前方探听虚实。到了凤凰山一处山岗之上,张献忠定睛一看,果然见山后有兵马数支,约莫几百上千人的样子。双方隔着一道山溪对峙,张献忠望了望,见对面的兵将都梳着辫子,但究竟是不是满蒙真夷,一时还不好说。正待细细探望之时,远处忽然有一箭射来,不偏不倚,正中张献忠。那箭矢从张献忠左肩处射入,在没有甲胄的保护下,直接透入心脏。“啊……啊……”张献忠立刻倒地不起,鲜血长流,在地上痛苦地滚来滚去,终于伤重而亡。“皇爷死了,皇爷死了!”见到张献忠阵亡,随行的太监立刻逃回大营。一到营中,就高声喊道:“皇爷已被射死,皇爷已被射死!”闻听此言,军中立刻大乱。随后不久,清军趁势掩杀过来,大西军各营既毫无准备,又群龙无首,当即大败亏输。据豪格事后奏报说:“破贼营一百三十余处,斩首数万级,获马骡一万二千二百余匹。”几天之后,正在向南撤退的大顺余部中,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聚在营帐中,商量对策。他们现在面临的情况是,后有清廷追兵,前方又有明朝官军依靠长江天险阻截,局势已经到了相当危险的地步。“前头重庆府守将如今是谁来?”“说是曾英。”“哼,这狗贼倒是我大西的老熟人了!”“孙大哥......”艾能奇犹豫道:“咱听说那韩再兴的兵马已经入川,先前在江口谋夺我等宝船的那伙人马就是湖北新军。若是照此推算,曾英说不得也已经投靠了韩复。如今先皇既死,我等穷途末路至此,不如......不如与那韩复联络一二,引新军入川,先报先帝大仇。不知孙大哥意下如何?”张献忠这四个义子,之前自然都姓张,但张献忠死后,大家各自改回本姓,所以艾能奇称呼孙可望为孙大哥。这些话他其实一直就想说的,但始终没敢说。如今长江就在眼前,艾能奇终于鼓起勇气说了出来。“韩复......湖北新军......呵呵......”孙可望当即冷哼了数声。大西军本来与湖北新军无冤无仇,张献忠、孙可望等人也与韩复无涉,大家大路朝天各走半边,谁也不挨着谁。只是谁知数月之前,一股新军忽然潜入四川,不仅派人策反大西军的将领,甚至还勾结四川明军,袭夺张献忠的宝船,使得大西军多年的积累,在江口被抢掠一空。受此影响,张献忠不得不放弃了从川南入楚的打算,又退回到了成都。而成都先前也早已被焚毁,待不下去,张献忠只好又带着人辗转到了川北,谁知被清军一箭穿心。从某种程度上说,张献忠的死,也是因湖北新军造成的。但孙可望是个聪明人,很能审时度势,趋利避害。如今大西政权是不存在了,但大西军还是要生存下去的,大家何去何从,很值得细细思量。而与湖北新军合作,倒也不失为一个选择。念及此处,孙可望沉声道:“派人渡江过去,就说大西皇帝义子孙可望,要与湖北韩大帅使者会面!”......“够了,你张口韩大帅,闭口韩大帅,那韩大帅远在湖北,又有何用?难不成还能飞奔到中来,力挽狂澜,将清兵一网打尽不成?”福建安平,郑氏府邸之内,平国公郑芝龙脸色铁青,言语十分生硬。清军入闽之时,由于郑芝龙等守将主动退避三舍,朱聿键亦西狩而去,使得博洛大军兵不血刃地占领了福州。进入福州之后,博洛等将领即加紧开始了招抚工作。首要目标,就是有福建王之称的郑芝龙。之前朱聿键因为皇长子降生,特意下旨加封郑芝龙为平国公,使得郑芝龙成为明廷在福建爵位最高之人。不仅如此,郑芝龙手握几十万军队,又把持海贸暴利,确实是福建第一强藩。博洛几次三番的寄信给郑芝龙,说要给他封王,又说铸了枚闽粤总督大印虚位以待,让郑芝龙早些到福州来共商大事。郑芝龙被哄得心花怒放,郑成功却相当警觉,苦苦哀求父亲不要投降清廷,更加不要去福州。他以湖北新军举例,说明清军并非天下无敌,更非不可战胜,只要按照韩大帅的法子编练兵马,假以时日,他们郑家击败清军,亦非不可能之事,何必反面事贼,仰人鼻息呢?“好,且不提韩大帅,就说当下。”郑成功跪在地上,再度劝道:“父亲在福建,手握重权,意念通达,何苦要给那鞑子伏低做小?况且以儿度之,闽粤之地多山,不比北方可让鞑子纵横驱驰。咱们设险据守,敌虽百万,亦不能飞渡。届时收拾人心,以固根本,再以海贸,收取重利,以为军饷。然后选练精兵,号召天下,何愁不能进取?”郑芝龙冷声道:“小孩子天时地利都看不懂,谈什么天下大势?朝廷百万兵马,以长江天堑尚且不能拒敌,何况今日偏居一隅?设险据守,说得轻巧,倘若画虎不成,岂非做了狗类!”他见郑成功还要说话,又疾声打断道:“你在国子监读书两载,难道连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也不懂么?今清廷好言好语招抚,欲以王爵,总督重用为父,为父倘若还心怀二意,岂不是不识抬举?若是与争锋,一旦失败,到时再摇尾乞怜,简直就是天下笑柄。你小孩子不懂事,不要再说了!”郑成功见父亲一门心思地上赶着要当汉奸,顿时泪如雨下,膝行数步,牵着郑芝龙的衣袖哭诉道:“父亲,父亲!无论如何父亲不可擅离汛地,否则后悔莫及啊!一旦到了福州,入了清军营帐,就如猛虎离山,蛟龙脱海,性命全操于贼人之手,一旦贼人失信,父亲便只能徒呼奈何!孩儿万死请父亲三思而行!”郑芝龙没想到一向听话的长子,今日如此固执己见,心中愈发不耐。他不再与郑成功说话,猛地一挥手,甩开对方,拂袖而去。数日后,郑芝龙带着五百名士卒到达福州,谒见多罗贝勒博洛。博洛起初热烈欢迎,还指着闽江为誓,说一定会重用郑公。并且在营中大摆筵席,与郑芝龙等痛饮庆功酒。然而很快,博洛就忽然翻脸,不仅将郑芝龙软禁起来,还胁迫对方北上,一路押送到了京师。从此就再也没有被放出来过。郑芝龙心知中计,但所谓“神龙失势,与蚯蚓同”,他人在彀中,也无可奈何,只得任由清廷摆布。郑芝龙北上之前,还给弟弟、儿子、旧部写信劝降,但被郑成功拒绝了。在给郑芝龙的回信当中,郑成功说:“从来父教子以忠,未闻教子以贰。今吾父不听儿言,后倘有不测,儿只有缟素而已。用大白话说就是,只听说有父亲教儿子当忠臣的,没听说有教儿子当汉奸的。你现在不听儿子的劝告,以后若是死了,我也只有为你戴孝而已。言外之意就是你自去当你的汉奸,但想要来招降我跟你一起当汉奸,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只是话虽然这么说,但留在泉州的郑成功,郑鸿逵等人,坐困愁城,只觉前路渺茫,不知何去何从。思来想去之后,郑成功还是决定,派人到湖北走一遭,联络自己的好大哥韩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