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天子
征南大将军、多罗贝勒博洛在收取福建之后,胁迫郑芝龙等隆武朝廷官员返回北京休整,将福建、广东的事务交给了李成栋与佟养甲。郑芝龙被俘后,清军利用他的名号,招降了福建勋贵总兵十余员,兵将十一万三千多名。局势一时相当危急。郑成功一面派人去湖北联系韩复,一面率领一支兵马到金门暂避清军锋芒。不久之后,清军进入泉州,大肆抢劫掠。郑芝龙的夫人、郑成功的生母翁氏惨遭奸污之后,自缢身亡。从这点也能看出来,清廷自始至终都没有拿郑芝龙当回事,否则的话,又岂会对翁氏做这样的事情?在基本平定福建之后,李成栋、佟养甲审时度势,当机立断,引兵进入广东。这个时候的广东,正处在唐争立的状态当中。起初,朱聿键喋血汀州的消息传来之后,广西的瞿式耜等人抢先行动,很快就在肇庆拥立朱由榔就任监国。这个时候,不论是苏观生,何吾驺,还是其他广东的大佬,都对此没有异议。只是很快事情就起了变化。朱由榔就任监国不久,就传来赣州失守的消息。尽管赣州与肇庆相隔甚远,但肇庆小朝廷个个都是惊弓之鸟,吓得连忙弃粤赴桂,丢下广东文武,一路跑到了两广交界的梧州。苏观生、何吾驺等粤省大佬,本来就因没有抢到拥立的头功而失望,对把持政权的司礼监太监王坤、首辅丁魁楚,广西巡抚瞿式耜等人不满。这时,见到小朝廷居然放弃封疆跑路,不顾自己等人死活,更加对桂藩朝廷没什么好感。种种因素叠加之下,正好又遇到了从海上跑过来的唐王、邓王、周王等宗藩,苏观生等人索性决定另起炉灶,拥戴唐王朱聿就任监国。并且一不做二不休,很快,就在十一月初五日,抢在朱由榔之前,拥立朱聿登基称帝,建号绍武。十一月初八日,消息传到梧州,朱由榔、瞿式耜等人大吃一惊,诸朝臣商议之后,决定返回肇庆收拾人心。到了肇庆,朱由榔一面给川贵督师王应熊、湖广总督何腾蛟、湖广巡抚堵胤锡、湖北督军韩复等人写信,争取他们的支持。一面派人到广州交涉,要求朱聿去除帝号。在得知事情已经无法改变以后,朱由榔在丁魁楚、瞿式耜等人的拥戴之下,也于十一月十八日登基称帝,改明年为永历元年。同时加紧备战,准备武力解决争端。绍武帝登基,纯粹是苏观生为了个人野心,想要先声夺人弄出来的闹剧,整个过程相当仓促。即位之时,不仅没有宫殿仪仗,就连龙袍都要找粤剧班子借。并且为了广泛的争取支持,绍武帝即位之后,大肆封官许愿,连一介武夫都能封以潮惠巡抚之职。对于何腾蛟、韩复等封疆大吏,更是百般拉拢。给韩复开出了封王的价码。绍武既然登基,那么广州的钱粮、兵马自然就归绍武朝廷所有,然而小朝廷乃是仓促而立,一片乌烟瘴气的景象。搞得原本不支持桂王的何吾驺,也反对绍武称帝。永历政权建立之后,朱由榔再度以兵科给事中彭耀等为使者前往广州,劝说朱聿取消帝号。彭耀到了广州,声泪俱下地希望苏观生能够以大局为重,不要为了一己私利,而使得本就摇摇欲坠的南明小朝廷同室操戈。苏观生不仅不听劝阻,反而勃然大怒,下令将彭耀等使者处斩。眼见调和无望,唐王政权与桂王政权各自调兵遣将,于十一月二十九日在三水县爆发大战。绍武政权军队先是败绩,引敌深入,旋即卷土重来,大败永历军队。消息传到广州,绍武君臣一片欢天喜地。正当苏观生等还在做着一举荡平永历的美梦之时,忽然接到清军逼近的警情。苏观生不愿美梦破碎,当然不相信,再度勃然大怒,也将报信之人处斩。在这毫无防备的状态当中,清军出人意料的杀入到了广州城。苏观生这才大梦初醒,但为时已晚矣!朱聿眼见大势已去,乔装打扮,混迹在乞丐当中企图逃出城去,谁知被清军发现,关押起来。这位绍武皇帝,倒是还有些骨气,不吃李成栋送来的酒水食物,说:“吾若饮汝一瓢水,何以见先帝于陛下?”随即自缢身亡。而苏观生在墙壁上留下“大明忠臣,义固当死”八个大字之后,也悬梁自尽。绍武小朝廷,就这么如闹剧一般轰然倒台了。前后仅仅维持了四十天。广州这样一座南国重镇,就这般稀里糊涂地沦落到清军手中。而李成栋本人,在半年之前,还是个远离前线的吴淞总兵,恐怕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就如此稀里糊涂地达成了两蹶明皇的成就。此时位于肇庆的永历小朝廷,也毫无竞争对手覆灭的喜悦,当即吓得逃往梧州。到了梧州仍觉得不保险,又逃往了广西深处。整个隆武二年下半年,抛开湖广、江西的局势不谈,清廷在陕西-四川,浙江-福建-广东这西北、东南的两个方向上,都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西北方向,清军不仅平定了孙守法、贺珍的起义,而且成功突入四川,击毙了大西王张献忠。东南方向,清军更是势如破竹,先是剿灭浙东的鲁监国政权,随即进入福建、赣南,擒杀了隆武帝。并且,由于南明小朝廷的内乱,给了李成栋等人可乘之机,让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轻而易举地占据了整个广东省。从他进入广东,到平定广东,历时还不超过一个月。并且这还不是终点。李成栋仍然还在高歌猛进的路上。这一年来,清军在两条战线上,打跑了一个监国,杀了三个皇帝,武功之盛,远超之前任何一年。尽管在中南战场上,清军遭遇重大挫折,但没有关系,按照目前的进度,西北、东南两路清军,有极大的概率,在接下来的几个月时间内,实现胜利会师,对湖广、江西形成四面包围之势。抗清形势,真正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永历元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早一些。尽管清军在浙江、福建、广东一路高歌猛进,杀皇帝如杀鸡仔一般的简单,但对于江西军民来说,那些都与他们无关。鄂党分子在南昌暴动,以及湖北新军顺势光复南昌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在原本还算平静的江西各地,激起了千尺巨浪。湖北新军第七局光复南昌之后,在军情司的建议之下,众人推举弘光朝大学士美日广出来主持局面。姜广在江西很有威望,隐居一年多来,也没少听闻湖北新军的消息,表示值此反正之际,愿意效绵薄之力。同时,原来的江西巡抚章于天,也四处写信,劝降旧部。在南昌城中,仍然有一些不愿意投降的官员与将领,但伴随着第七局大部以及十七营开进南昌城,这些人被迅速地镇压了下去。江西巡按董学成、布政使迟变龙、湖东道成大业等官员异常顽固,自绝于人民,经过美曰广、章于天等人的商议,决定有必要杀这样一批顽固分子来表明决心,震慑局面。于是,公审判之后,董学成等人在南昌街头被公开处决。本来,按照这两位的说法,金声桓、王得仁、柳同春等人留在南昌城中的家眷,也要统统杀掉。被魏大胡子、何有田他们好说歹说给劝住了。湖北新军正式在城中打起了韩大帅的旗号,自称是湖北新军督军府江西行署。江西其他州县,立刻闻风而动。十二月初,吉安府守将刘一鹏、李士元宣布剪辫反正,改旗易帜,接受湖北督军府江西行署的领导。随后,饶州守将潘永禧、袁州守将汤执中也先后宣布改旗易帜。量变很快引起了质变,南康、瑞州、抚州、临江等府,或是宣布反正,或者派人前来联络。短短时间内,偌大的江西省,除了北边的九江府,以及刚刚被攻下的赣州府,以及少数地方之外,几乎大半重归汉室。当然了,至于这个汉室究竟是姓韩还是姓朱,那就不讲了不讲了......一个汉室各自表述.......那些没有反正的地方,反清势力与所谓的鄂党分子合流,也相当的活跃。江西全省就在这鼎沸的状态之中,度过了隆武二年,迎来了崭新的永历元年。只不过,由于湖北韩大帅迟迟没有奉永历正朔,如今在湖北、江西等督军府统治区之内,仍然称隆武三年。这一日,姜曰广、章于天、李伯威、黄大壮、李知远(李狗子)、宋士題,以及各地而来的官员齐聚一堂,会商大事。看着换上汉家衣冠,坐满厅堂的众人,姜曰广只觉心中无比舒坦。从弘光朝廷致仕之后,姜曰广就隐居家中,闭门不出。只是那个时候,姜曰广对于反清大业,还残存着最后一丝期待。但当得知清军先后攻破浙东、闽中,隆武帝身死的消息后,姜曰广悬着的一颗心彻底死了。在那之后,姜曰广实际上已经处在一种摆烂的状态当中,最大的愿望就是隐居家乡,了此残生。谁知道,章于天不知抽哪门子的疯,将自己弄到省城来。更加没有想到,自己刚到省城,局势就天翻地覆,自己一个致仕在家的白发老翁,居然因缘际会,成为了反正盟主。命运之奇妙,实在令人感慨。所谓几家欢喜几家愁,坐在他旁边的章于天就没有那种春风得意,感慨万千的感觉。不过相较于已经身首异处的董学成,迟变龙等人,章于天如今不仅还活着,还能继续发挥余热,也算是相当不错了。堂内众人心思各异,唯有魏大胡子坐在墙角,嘎嘣嘎嘣的吃着袋中的炒黄豆,对于姜曰广、章于天们商量的那些大事,都不太感兴趣。魏大胡子虽然是光复南昌第一功,但他目前的正式职务只是湖北新军第六十七营七局的一个小队长,而且他本人只管练兵打仗,对于庶务确实兴趣缺缺,因此只能敬陪末座。光复江西之后,摆在众人面前的是何去何从的问题。目前江西西边是金、王大军,北面是九江总兵驻地,而东边的广信府以及南边的赣州府都没有归降。也就是说,南昌还处在四面包围之中。只有数条山道,可以与湖北连接。必须要想办法尽快破局,与督军府统治的地盘连成一片。否则的话,还是有失败的风险。大家议论纷纷,有人说金王大军威胁最大,应该先解决这支兵马,这样一来,江西与湖广相连,就立于不败之地。也有说应该趁势南下,攻取赣州,这样一来,就能打通去往广东的道路,获得朝廷的支持。还有说要先打广信府练练手的。姜曰广、章于天等人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热闹。但也没谁说要去问一问黄大壮、何有田、魏大胡子他们意见的。正在这时,门外进来几个身穿红色战袄,头戴簪缨盔帽,脚踏牛皮筒靴,看起来就威风凛凛的军士。那几个军士胸前,或是别着几枚黄铜制成的勋章,或是佩戴有忠义社字样的纹饰。领头之人进来以后,扫视了在场一圈,朗声说道:“我奉湖北督军、鄂国公韩大帅命令,特来传递公文,你们之中以何人为首?”一听是韩大帅的使者,在场众人谁也不敢怠慢。又听说要找领头的,大家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姜广给推了出来。姜曰广当仁不让,又激动又客气,还带着几分矜持的做了一番自我介绍。谁知,那领头军士提声又问:“魏石匠何在?”“魏石匠?”姜曰广一下子懵了:“谁是魏石匠?”转身问章于天,章于天也不知道。众人正面面相觑间,忽然有道声音响起:“可能说的是......俺,俺在这呢!”姜曰广、章于天扭头望去,只见角落里,那个魏大胡子将手举了起来。顿时,众人全都傻了眼。大家相处这么久,还是头一次知道魏大胡子还有这等雅号。那领头的侍卫显然是认得魏大胡子的,只是刚才没有找见,这时微微点了点头,从随身的挎包中取出文件,大声道:“现在宣读督军府命令,请全体起立,聆听大帅训示。”哗啦啦众人全部站了起来。命令也很简单,就是批准了在南昌设立督军府江西行署的请求。同时对美曰广、章于天等人反正义举表示充分的肯定,说已经向朝廷报功了。在朝廷封赏下来之前,分别授予姜曰广督军府参事室总参事、章于天江西咨议局咨议长的职位。对于在江西反正过程中表现突出的张应祥、李伯威、黄大壮、何有田、张麻子、李知远、宋士等人也各有表彰。最后,授魏其烈都统衔,命其总镇江西,负责江西全省军务。那军士宣读完命令之后,又说,韩大帅单独另有一封书信给魏其烈。姜曰广、章于天、李伯威等人看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没想到这每天议事之时都不声不响,只知道闷头吃炒黄豆放屁的大胡子,居然如此“圣眷正隆”。真他奶奶的人不可貌相啊。魏大胡子也没想到,大帅居然还惦记着自己,接过信封,咧开嘴嘿嘿直乐。他展信看完,正准备坐下,谁知,斜刺里一道黑影杀出。那黑影身手敏捷,速度极快,魏大胡子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已被对方住了胳膊。他侧头一看,见章于天半弯着腰,满脸堆笑地望着自己:“魏总镇,快快请到上座来。”......“大帅,张家玉这几日几乎每天都要来一趟,问大师何时回归。”“哦?”韩复年前去了趟兴安州视察马政,今日刚回到武昌,才从船上登岸,张维桢就迎了上来。他接过侍从递来的马鞭,随口问道:“张家玉从湖南回来了?”“前几日刚回来的,说金声桓、王得仁大军在湖南攻打正急,不过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所以先到了武昌。”张维桢解释道。“还是为奉诏之事?”“大人英明!”张维桢低声道:“听说此人还与湖南、湖北的一部分士子联名写了血书,要行死谏,请大师无论如何必须奉广西那位皇上为正朔。”"“这样啊......”韩复立在马边,没急着上去,想了想说:“那本藩回来的消息,张家玉知道了没有?”“应当是知道的,就算现在不知,很快也会知道的。”韩复一时有些无语。张家玉以及一部分湖广的士子,与其他人不一样,他们效忠的是大明王朝,对韩复的忠诚建筑于韩复也忠于大明王朝这个基础之上。这帮人性情耿直,脾气又烈,自己要是不尊他们那位大明皇上的话,他们是真会死在自己面前的。现在已经是1647年了(丁亥年),自从自己穿越以来,不算崇祯的话,已经先后死了李自成、朱由崧、朱聿键、朱聿、张献忠这五个分属顺、明、大西三方的皇上了。韩复对朱由榔没什么感情,而且也自认为没必要上赶着向新皇表演忠诚。一方面,他想要用不回应来证明自己的分量,从而从永历朝廷那里要来更多的东西,获得更大的自主权。另外一方面,韩复也想试探一下,自己迟迟不奉诏,对于督军府治下的湖北、江西,对于湖北新军,对于各路兵马,会产生什么样的反应。但这些事是只能做不能说的,因此对于张家玉这种死脑筋,就比较难搞。沉吟了好一会儿,韩复翻身上马,吩咐道:“到黄鹤楼,让镇抚司冯山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