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选择
听说是南昌来的急递,堂中众人都来了精神。韩复上一次收到江西方面的消息,还是十来天前,第七局从建昌出发之时。在此以后,就消息断绝。而且,安徽、九江等处的清兵,意识到了湖北新军进犯江西的意图,也是抽调兵力,试图封锁幕阜山。襄樊营在江西用兵,属于有枣枣打两杆子再说,韩复没打算投入更多的资源放在这个战场上,只是把第六标派了过去。能打成什么样就打成什么样,并没有报太大的希望。只是十来天前,听说魏大胡子他们居然搞了个里应外合夺取南昌的计划后,众人对于江西战局又都充满了期待。此时见终于有消息来到,如何能不振奋?来的是第七局的一个小校,以及魏大胡子那个浓眉大眼的亲兵。浓眉汉子头一次到武昌来,见街道整洁宽阔,一切井然有序。而位于蛇山南麓的督军行辕,更是高大森严,壮丽非常。从还未进山门开始,就有层层关卡盘问,越靠近山门,盘问就越发严密。山门广场之上,到处都有穿着鲜红战袍的士卒走来走去,还有许多衣着光鲜的文员进进出出。偶然也能见到有熟人互相打招呼,但既不磕头,也不作揖。兵士之间大多碰碰腿立正致意,而文员之间也只是略略拱手而已。大家笑谈几句之后,又各自去忙各自的事情。一切都充满了朝气与力量。广场中间,立着杆大旗,一面日月星辰旗随风飘扬。旗帜之下,左右两侧的照壁上,各有“抚绥荆襄”“威震中南”等标语。进了山门后,里面反而没了排查。浓眉汉子来之前听人说,这督军行辕原先是座道观,但据他观察,两侧建筑都很高大,其中不少还配备了透亮的水晶窗。站在外头,就能见到里头各色官吏办差时的景象。在更远的地方,到处都立起了脚手架,俨然如巨大的工地一般。领他进来的那个穿着很漂亮红色战衣的侍卫告诉他,以后这里要起高楼,用红砖、水泥还有水晶窗。并且告诉他,这是大师说的,大师说我们的队伍,不仅要驱除鞑虏,更是要创造一个崭新的世界,因此,我们在方方面面都要显现出不同于旧世界的新气象。浓眉汉子不知道什么叫新世界与旧世界,但只觉眼前所见一切,确实与其他地方大有不同。这时,来到政事堂,见到威名赫赫,让魏大胡子、黄大壮等人一天恨不得提上八百遍的韩大帅,浓眉汉子只觉双膝一软,自然而然地就跪了下去。他头埋得极低,双眸紧紧盯着地砖的缝隙,压根不敢抬眼望一望那位爵封鄂国公的督军大帅。只听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起来吧,我新军之中不兴跪礼。”“大帅发话了,你起来吧。”先前领他进来的侍卫孙守业弯下腰,将浓眉汉子扶了起来。见对方额头、掌心都是汗,忍不住又提醒道:“你将消息如实报给大师知道就行了,紧张什么?”“你叫什么名字?”“回......回大帅的话,小人名叫德全,乃是江西南昌府武宁县的石匠,家住关厢二道街,家中尚有......”龚德全结结巴巴,将自己的信息完完整整地报了一遍。接着又说:“小人是第七局攻克.......啊,光复武宁的时候,应征从军的。现下乃是第七局魏队长的亲兵。”“魏大胡子不过是个小小队长,如何能有亲兵?”韩复故意逗了他一句。“呃…………………………”龚德全一时语塞。正不知如何是好呢,忽见旁边有个留着山羊胡的老道,笑眯眯说道:“龚兄弟打南昌来,既是带了魏其烈的书信,还不快快给大帅阅览?”龚德全怔了怔,才明白过来魏其烈可能就是胡子哥的大号,连忙从袖中取出一枚蜡封的竹筒,双手呈了上去。韩复接过密信之时,脸上还带着若有似无的微笑,但只看了几行字,就不由脸色大变,立时站了起来。等到一篇书信看罢,韩大帅只觉胸有擂鼓,敲得他心脏砰砰砰地直跳。“好家伙,他奶奶的真是好家伙!”韩复起身在座前走来走去,脸上满是混杂着惊喜与震惊的表情。张维桢、陈永福等人瞪大眼睛望着他们的大帅,心中好似猫抓一般。直想冲上前去,夺过大师手中书信,看看里头到底写了什么。韩复将手中书信又来回看了数遍,心中稍定,这才交给了张维桢等人。“啊?什么?!"张维桢接过书信一看,同样不由惊呼出声。轮到陈永福的时候,这位咨议局的秘书长,情况也差不多,都是满脸的震惊。放在半个时辰之前,谁也不会想到,南昌居然真的被一支小小的百总队给打了下来!应该说,自从八月份以来,江西的局势就完全不在任何人的预料之中,每一次变化,都透着“意想不到”四个大字。感觉一直都在错进错出。谁他娘的能够想到,派过去打探消息的一个小队,在机缘巧合之下,居然能把江西局势搅动到如此地步呢?看看如今的情况,湖南的何腾蛟想要偷岳州的家,而江西的金声桓闻声而动又想要跑去偷湖南的家,结果两方还未分出胜负之时,湖北新军的一支偏军,却先把江西的家给偷了。而湖北新军的主力,又与孔有德率领的八旗大军在武穴口外杀得难解难分。这还不算,在西部战线上,从陕北到川南,清廷、西营、明军、湖北新军、当地土司军阀等几方势力,也在混战之中。更令人叫绝的是,在南国的大好山河里,两位大明天子正爱得死去活来,轰轰烈烈。什么?你问大清天子在干嘛?大清天子正在认叔叔当爹!这天下的局势,是真的乱成了一锅粥。如今,湖北新军的一支偏师,又意外地拿下了南昌,使得目前情势,更是混乱到了极点。“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韩复兴奋道:“我就说魏大胡子这个人不是一般人,这小子就是有鬼点子的,冷不丁的就给你搞个大新闻出来。”张维桢心说,大帅,当初魏大胡子、何有田等人醉酒之时,你老人家可不是这么说的。“大帅英明!如今第七局突袭南昌,建立奇功,表面上看,乃是魏大胡子等人之功,实际上,全是大人运筹帷幄之效。”张维桢很是认真地接着说道:“试想,若非大人下令开展‘四面开花之行动,第七局又如何会入赣?若非大人高瞻远瞩,提前在南昌布局,又岂有配合夺城之内应?若非大人声名远播,四海咸服,我湖北新军入赣之时,又岂会有如此群众基础?大人居于内,而收奇功于千里之外,此乃古之韩信,诸葛所未有也!”“哈哈哈哈......”韩复听罢,不由仰头大笑。尽管知道张维桢这是在拍自己马屁,但这马屁拍得确实舒服。而且他也没说错。江西能够有如此群众基础,能够如干柴般一点就着,确实是之前无数工作成果的集中体现。没有那些做在前面的工作,即使再怎么机缘巧合,魏大胡子、何有田与军情司的冒险行动,也不可能掀起半分水花。这头功算在我韩再兴的身上,倒也不错。“南昌乃是江西省会,而江西又是东南之腹心,意义重大。如今省垣虽下,实则侥幸得之,以后该如何经略,还需要细细思量。”韩复大手一挥,吩咐道:“即刻通知众人来此议事!”一个多时辰后,议事堂内已经坐满了湖北督军府的文武要员,大家刚才都听说了魏大胡子以一个小队的兵力,在军情司的配合下,夺取南昌之事。这时个个瞳孔收缩,震惊不已。此事太过天方夜谭,若不是大帅亲口所说,大家实在难以相信。坐在总务长宋继祖旁边的叶崇训表情更为复杂。马大利、魏大胡子、何有田这几个人,都是原先第三小队出来的,马大利自不消说,俨然乃是韩大帅麾下头号战将。魏大胡子、何有田这俩人兜兜转转,起起伏伏,最后双双被发配到了三线。叶崇训本来都以为,这两人恐怕再无出头之日了。谁能想到,魏大胡子居然带着人,把偌大的南昌城给夺了。南昌那是啥地方?乃是一省首要之地。想当初,湖北新军打武昌,那费了多大的力气?结果呢,同样是省城的南昌,竟是以这样的方式,重归汉家怀抱。这虽然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共同作用,但魏大胡子等人所为依然举足轻重。可以想见,发配到第七局的这几个人,将来必定是要受到重用的了。这让叶崇训想到了大帅反复说过多次的一句话,一个人的命运,确实是与历史进程紧密相关的啊。通报了南昌之事后,接下来主要讨论的是各方的反应,以及湖北新军既定的战略要不要适当更改。按照鄂东战役打响时的战略规划,湖北新军在鄂东采取守势,集中兵力将清军阻挡在湖北之外,而对于南直方面,暂时不做攻打的考虑。在南阳方面,集中两到三个旅的兵力与吴三桂反复拉锯,寻求在平原地区打几个歼灭战,既持续给清廷放血,又以战代练锻炼队伍。而在湖北,督军府抓紧建立政权,恢复生产,发展工业,兴办学校,修炼内功,为将来夺取天下做准备。除此之外,湖北新军主要的扩张目标放在了四川、贵州和湖南。而在江西方面,纯粹是小孩子不懂事打着玩的,没有人真正对此抱有期待。谁知道,这最不抱有期待的地方,反而给了众人最大的惊喜。只是如此一来,为了巩固这样的胜利成果,就必须要向江西加派兵力。派得少了不济事,派得多了又势必会影响到其他地方的平衡。况且,江西本省与湖北只有数条山道相连,补给相当脆弱,大兵贸然入境的话,还有被吃掉的风险。谁知道金声桓、孔有德会不会忽然来个两面包抄?宋继祖、叶崇训、黄家旺、张维桢等人各抒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韩复心中其实也犯嘀咕。南昌光复固然可喜,但对能不能守住此城,要不要加大对江西的兵力投送,会不会被包饺子同样心存疑虑。南昌暴动是个转折点,对于明清双方都是如此。如果韩复调派两三个旅入赣,然后被金声桓、孔有德联手包抄吃掉的话,那不仅江西不保,湖南也很危险,湖北将腹背受敌,转入守势,陷入低潮。而如果能够守住江西,湖北新军的版图将得到极大的扩张,能够直接威胁到南直、浙江、福建等处。更为重要的是,届时湖北、江西相连,将成为西南腹地最为坚固的屏障,让韩复有时间慢慢经略消化。而且,此时正在攻打长沙的金声桓、王得仁部,将会自陷死地,要么投诚归顺,要么被一点点歼灭。韩复只觉自己又一次站在了十字路口,何去何从,确实很费思量。他拿着筹码,站在桌边,很难抉择要不要跟一手。思虑良久,韩复敲了敲桌板,指着陈孝廉道:“文书室拟定两道文书,第一个以本藩的名义,招抚江西军民官绅,各家义旅,说本藩大军不开赴江省,奉旨讨贼,光复汉室,希望彼等踊跃参与,共襄盛举。各官各将率来投者,职加一等,由湖北督军府供给钱粮。陈孝廉摊开面前的小册子,用炭笔飞速纪录。众人一听此话,知道大帅目前是不打算将宝全都押注在江西了,而是寄希望于统战当地文武共同保卫胜利果实。不由伸长耳朵,静待下文。“第二个,同样以本藩名义,去信江西提督总兵金声桓、副将王得仁,晓以南昌之事,劝其速行义举,反正来归。我韩复担保这二人,不失侯、伯之位!限期一个月给予答复,否则我大军到来之日,刀兵相加,悔之晚矣!”“就这么给他说,利害都说清楚了。他要是降了,高官厚禄,封妻荫子,不在话下;若是不降,本藩亲自统帅大军前去讨伐,让金声桓掂量掂量,能不能打过我韩再兴!”“况且,金、王二人的妻子还在南昌城中,是生是死,全在他们一念之间!”“金声桓、王得仁没有一个是傻瓜,如何选择,想必是能计算清楚的!”“什么?南昌丢了?”黄梅县附近的清军大营内,平南大将军,恭顺王孔有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安庆巡抚李栖凤也吓了一跳,急忙问道:“南昌地处内陆,远离战场,如何还能去了?鄂匪出动多少兵马,攻略江西的?”那传令之人说着自己也难以相信的话语:“回王爷的话,回台大人的话,据江西掌印都司柳同春所说,是有一小股鄂军潜入城中,然后趁城中暴乱,突袭官署、库房、城门等要害之处,又胁迫官吏从贼。城中守军应对不及,是以被此股贼人偷城成功。”“一小股鄂军是多多少?一个旅?一个标?还是一个千总营?”孔有德望着那传令兵,厉声喝问:“新军主力都在鄂东,有多少编制本王是心中有数的,如何还能有大兵入赣,千里奔袭南昌?”“这......”那传令兵擦了擦额头,不敢看孔有德的眼睛,低声道:“王爷明鉴,柳都司说,偷城的只有......只有几十个鄂军......哎呦哎呀!”“啪!”孔有德不等那传令兵说完,扬手就是一巴掌扇了上去,骂道:“猪油糊了心的东西,南昌是何等大城?那几十个鄂军除非人人都是铁打的,否则如何能把城给偷了?”这位恭顺王爷老于行伍,是典型的山东大汉,他这一巴掌着实不轻,打得那传令兵头昏眼花,一跤跌在地上。那兵不敢争辩,连忙跪在地上,捂着脸说道:“许是几百人也说不定......但小人刚才所说,皆是转述柳都司原话,实际如何,小人......小人也实在知道啊。”“那柳同春如今人在何处?”李栖凤问道。“柳都司潜越出城之后,就急往南京而去,向洪学士汇报消息。特地遣小人到此间来,将南昌之事告与王爷、抚台等人知道。”传令兵答道。“几十几百之人,便能打下一座省城,天下哪有这般轻巧之事?!”孔有德话虽如此说,其实心中已经信了六成。由于此事过于离谱,反而不像是编造的了。柳同春若是编造,为了减轻罪责,应该往大了编,没听说还主动往小了说的。况且夺城之事,也是清军起家的老本行了,鞑子昔年在辽东之时,没少如此骗城夺城。鞑子能做之事,湖北新军未必不能做。只是想虽如此想,但孔有德心中仍是愤愤不平,忍不住拳打脚踢,打得那传令兵鼻青脸肿,连声叫唤。一通发泄之后,孔有德心中恶气稍平,思索着以后的局势,也面临着与韩复相同的抉择。江西上承南直,下接闽粤,左为湘楚,右是浙江,位置实在太重要了。就像一个棋眼,得之虽然不能盘活全局,但若为对手所据,则中南、东南的大局就有崩坏的危险。可孔有德又不确定韩复对江西是何态度。在如今鄂东打不开局面的情况下,开辟第二战场也不是不行,但兵力投入少了不顶用,投入多了势必会影响正面战局。一旦兵力抽调过多,湖北新军察觉过来,难保不会主动发起反击。如果正面防线被突破,那就不是一个南昌的问题了,搞不好南京都要受到威胁。这是孔有德无法承担的风险。他拳头攥紧又放下,放下又攥紧,眼神变幻间,始终下不定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