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夺城
“好教官人知道,家中,家中还有几把菜刀,两个草叉,拿着应该也能吓人。”一个略显磕巴的声音响起。魏大胡子循声望去,见说话的是先前一直未曾开口的那个闺女。这闺女大约十六七岁,肤色白净,脖颈修长,身上套了件袄裙,正与其他人一道用后背抵着门板。她身体前倾,倒显出些浮凸的曲线来。端的是个妙龄女郎。魏大胡子脸上发热,移开视线的同时清了清嗓子:“你家的铺子值多少钱?”“约莫百两上下。”那闺女给出了个数字。“那你值多少钱?”“啊?”闺女面色一红,眼睛瞪得大大的。浓眉汉子也傻了,心说,哥,这什么时候了,保命要紧啊,咋还谈情说爱了呢!“你,你爷,你家这三个伙计加起来又值多少钱?”魏大胡子神色如常,不等对方回答,又接着说道:“这五条人命加起来肯定比铺子贵对不对?”那闺女醒悟过来:“官人的意思是说,咱们要舍弃铺子跑路?”“不行,绝对不行!”闺女话音刚落,那老头便立刻大声说道:“这是小老儿辛苦半生才攒下的家当,小老儿就算死,也不能把铺子舍了!”“你留下来?那到时他娘的只有一个结果,就是你人死了,铺子被抢了,闺女也被糟蹋了!你还不舍得?不舍得有个屁用!做了半辈子生意,连这点账也算不明白吗?”“你………………”老头气得嘴唇发抖,偏又找不出反驳的理由。这时,外头响起了更加剧烈的声响,乒乒乓乓,轰轰隆隆的,似乎有人在施放铳炮。暴乱更进一步的升级了。魏大胡子不再理那个老头,沉声说道:“今日是城中爱国义士起事,誓要夺取南昌,重归汉室,因此必然也会遭到官军的反扑。这里离巡抚衙门不远,一定会成为双方交锋的主战场,我们留在这里,迟早会受到波及的,必须尽快撤离。”说到此处,魏大胡子手指着后院:“后街也在暴动,从那边撤离也不安全,咱们从侧墙翻到隔壁,一路向西,横向撤离!不管你们是舍得的还是舍不得的,都必须跟着老子走,听从老子的指挥,不要问为什么,因为老子能杀人,敢杀人!”魏大胡子虽然身穿缁衣,但体格在那里摆着,且光头加大胡子的造型也很吓人。更不要说,刚才刺杀之时,那股狠厉可是众人都亲眼看见的。活脱脱的就是水浒里的鲁智深爷爷来了。三个小伙计觉得他说的在理,留在此处,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迟早会被贼人杀进来的。他们只是帮工的,对铺子又没啥感情,自然不愿意死在这里。那闺女虽然也舍不得家业,但更不愿留下来被糟践。只有老头子恋恋不舍,但他的意见已无关紧要。大胡子又拿着短刀朝外戳刺了几下,又让人搬来桌椅板凳,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这才带上菜刀、草叉,与众人翻墙到了隔壁。隔壁却是个篾匠铺子,也有几个帮工,魏大胡子不由分说,将他们的辫子全都剪了,胁迫他们一起上路。一连翻了好几座院子,来到宁王府附近一处僻静的小巷时,这支队伍已经有小三十号人了。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胡子哥。”浓眉汉子手中紧紧握着一把草叉,护持在魏大胡子周围,问道:“咱们现在去哪?”魏大胡子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在脑海里将南昌街市图过了一遍。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在宁王府的西北角,也就是广智门偏西的位置。这个位置按照襄樊营的说法,还处在政务区,并不保险。今日的骚乱是一场十足的意外,不论是魏大胡子、军情司、清廷官府、还是那些士子本身,估计都没有提前预料到。属于是仓促之间的临时起事。自然也毫无准备。但事情既然发生,也改变不了,只能尽量的增加起事成功的概率,再不济,也要延长起事的时间。绝对不能让官府随随便便的平息下去。那样一来,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要想做成这件事,指望那些士子是不现实的,必须要把城中居民发动起来。尤其是遍布南昌的那些难民。这些难民入城之时,大多经过守门士卒的盘剥,随身携带的不多的财产都被搜刮殆尽,普遍对官府、官军充满怨气。而且他们现在一无所有,本身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一点点的希望,就足以让他们跟着卖命。是可以拉找利用的力量。问题在于,魏大胡子不确信自己仓促之间,到底能不能办成这件事。另外一个,就是想办法控制一座城门。不控制城门,起事就不可能成功,迟早会被慢慢扑灭。魏大胡子记得军情司宋士頵他们,好像说过在南昌城里发展了一些内应,其中不乏官府的官吏与官军中的将领。只是现在局面如此混乱,也很难再与宋士頵他们取得联系。远处嘈杂的声浪一波接着一波传来,目之所及,到处都有冲天的火光,整座城市已经陷入到了癫狂的状态当中。魏大胡子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做才好。是先发动难民,还是先去夺城,或者先想办法联系宋士。感觉每一个都是紧迫的必须要去做的事情,但又需要有所取舍。正在这时,忽然听浓眉汉子喊道:“章台,那边是章抚台!”“什么?”魏大胡子冷不丁的听到这句话,一时没反应过来。“章托台,那边是章台!”浓眉汉子伸手一指前方,语气中充满了激动,又重复了一遍。他和魏大胡子到南昌时,读过军情司准备的材料,宋士頵也带着他们远远见过章于天,时间过去不久,是以一眼就认出来了。魏大胡子顺着手指的方向,果然见那边有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头。那老头没戴帽子,靴子也跑去了一只,衣衫不整,用袖子遮面,但行动间还是能看到脸上到处都是灰尘与抓痕,显得相当狼狈。周围只有一个小厮,全然没有先前那种前呼后拥的做派。要不是前几天刚刚见过,按照军情司的法子记下了章于天的面部轮廓身体特征与步幅姿态,魏大胡子根本认不出来。“章托台怎么这副模样?”另外一个瘦猴般的军士纳问道:“咋一副被人非礼了的样子?”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但并不重要。魏大胡子此时两眼发光,嘴都快咧到了耳后根,这他娘的是想啥来啥啊。自己正发愁不知该如何是好呢,结果一个活生生的、闪闪发亮的台大人就出现在了自己面前!章台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人盯着了,在那个小厮的护卫下,正遮面疾走。他不敢走大路,还要随时躲避可能会扑过来的暴民,又不敢表露身份,加上还少了一只靴子,所以速度其实并不快。正走着呢,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手中拿着草叉的瘦猴般的汉子正在朝自己靠近。他快对面也快,他慢对面也慢,显然就是冲着自己而来的。章于天暗道一声苦也,也顾不上暴乱之时不得跑步的训诫了,立刻发足往反方向狂奔。只是尚未奔出几步,路过一条巷子口时,里头忽然一只大手伸出,不偏不倚,正拉住了章于天的小辫子。“啊......”章于天立刻放声惨叫。魏大胡子手中用力,像拉绳子一般硬生生地将章于天拉了回来。“痛痛痛......”章于天脸部肌肉扭曲抽搐,冷汗一下子就布满了额头,连忙大声呼痛。确实太痛了,感觉头皮都要被扯掉了。在他身边的那个小厮,本来还想过来营救,但见对方人多势众,个个手里都有兵刃,为首的那个还留着个大光头,看着就不好惹,犹豫了足足四五息之后,留下一句“老爷稍安勿躁,小的去搬救兵之后”,就脚底抹油地跑了。不一会便传来一声惨叫。魏大胡子将章抚台的金钱鼠尾辫卷在手中,腕子一抖,硬生生地把对方的脸给扯了过来。四目相对,魏大胡子勾勒嘴角,笑了起来:“章台,你认得小人不认?”“好汉饶命,好汉饶命!”章于天先是机械地喊着饶命,旋即一愣,醒悟过来,连忙摆手:“谁是章抚台,谁是章台,好汉认错人了,认错人了。”接着,章于天忙不迭地又从怀中摸出一把钱财,摊开在手中:“好汉若要银子使尽管拿去,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平生未干过半件缺德事,请好汉高抬贵手,饶小的一条性命。小的今后必定日日为好汉诵经祈福,祝恩公长命百岁,公侯万代!”他辫子被人扯着,头不得不向后仰,既要保持身体的平衡,又要探手入怀取银子,难度系数相当高。同时,口中还要不停地与魏大胡子说话求饶。这一切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换作是一般人,还真不容易办到。“呵呵,章抚台这话便有些见外了。”魏大胡子瞟了瞟对方的掌心,见里面不仅有碎银子,还有几枚银元,又笑了起来:“小人有一桩大富贵要送与抚台大人。”“什………………甚么大富贵?”章于天的脸上因痛苦而抽搐,又因抽搐进一步放大了痛苦,满眼写着求求你把我当个屁放了吧。苦着脸哀求道:“好汉,小的是城南承庆坊的鳏夫,真的不是什么章台啊。”“呵呵。”魏大胡子忽然用力,又将辫子往手腕上绕了一圈,更加拉近了双方的距离。“啊......啊......”章于天立时又大声叫嚷起来。魏大胡子望着这张近在眼前,写满痛苦的脸颊,笑道:“抚台大人,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装疯卖傻就没意思了。你认得我不认?”章于天眼见蒙混过去,而且后脑处传来的痛苦实在难以忍受,只好顺着对方的话头小心问道:“小人眼拙,有眼不识泰山,请.....啊......请好汉赐教。”“鄙人乃是湖北新军一等忠勇勋章获得者,侍从队侍从,骑兵旅都统魏其烈!汝可曾听过吾之大名?”魏大胡子没好意思说自己现在是第六标的小队长,只得把之前的头衔拿出来充充场面。在他身后,那穿着袄裙的女子脸上露出恍然之色,一副你们果然是党分子的表情。魏其烈?那是谁?龙骑兵在南阳那边赫赫有名,但从未到过江西,魏大胡子的名头远远不如马大利、陈克诚、蒋铁柱、赵石斛他们好使。但这并不妨碍章于天吓了一跳。他对湖北新军也是有研究的,知道都统乃相当高级别的将领了,没想到眼前这个凶神恶煞的大胡子和尚,居然是个都统。不由暗叫一声苦也。口中只道:“原来是魏将军当面,失敬失敬。小人生得一副狗眼,不识将军面目,冲撞了将军,小人该死,小人该死。”说话间,章于天左右开弓,竟是“啪啪啪”的扇起了自己的耳光。把魏大胡子都给看愣住了。心说你狗日的堂堂一省巡抚,真他娘的能做得出来啊。“章托台,如今我大军已然南下,城中各处义士也在起事,这南昌城不就要重归我大明旗下,你从是不从?”魏大胡子问道。“这……………”章于天不敢说从,也不敢说不从。脑筋急转,思索着既能稳住这帮楚军,又能脱身的良策。可就这时,先前他遇见的那个瘦猴走了回来,浑身是血,手中还提着个同样血淋淋的首级,正是刚才跑掉的那个小厮。章于天未料短短片刻的时间,方才还活生生的家人,这时已经身首异处,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自己眼前,不由又吓了一大跳。“章托台,反正归明是顺应天命之事,我大帅统治江西之后,抚台大人亦不失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即便无心仕途,亦可在襄阳、武昌、南昌等处做个逍遥自在的富家翁。”局势紧张,魏大胡子不想再与章于天绕圈子,直接下达了最后通牒,冷冷说道:“可若是不从,台顷刻便要丧命于此,身首异处。如何选择,抚台是聪明人,想来已是有了决断。”章于天虽然贪生怕死,但却是个聪明人,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不从可能真的会死。他望了望揪着自己小辫子的大胡子和尚,又望了望那颗血淋淋的人头,百般心思涌上心头,最终觉得好汉不吃眼前亏,先答应下来再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于是心一横牙一咬,说道:“小人愿,愿附骥尾,效犬马之劳!”“好!痛痛快快,是条汉子!”魏大胡子赞叹一声,松开了一直揪着小辫子的手。只是。章于天还没享受到片刻的自由呢,却见那大胡子将一把短刀递了过来。他愣了一愣,茫然道:“好汉,好汉这是作甚?”“给!”魏大胡子手又往前伸了伸,满脸微笑道:“把辫子割了。”“啊?!”章于天瞬间傻眼了。南昌西北方向的梅岭之中,一支规模庞大而简朴的队伍在山道中蜿蜒行进。黄大壮的队伍几日之前从建昌出发,为了不引起沿途清廷官府的注意,并没有经昌邑南下的更为便捷的东线。而是选择了西线。沿泾水南下,然后穿越梅岭,杀到南昌。先前,魏大胡子等人离开之后,黄大壮他们在建昌县又停留了几日,一方面加紧整训军队,另外一方面也从上游的武宁县等来了前来汇合的十七营第十一步兵局。第七局与第十一局会合之后,黄大壮为免夜长梦多,不敢再等下去了,决定领兵南下。同时为了防止剩下的人搞破坏,在何有田的建议下,把俞之琛、罗朝贵、邓云龙等人都带上了,只留下一个副百总和一个参谋负责建昌的工作。由于是新组建的部队,兵员素质良莠不齐,速度快不起来,路上走了两天,这一日傍晚才抵达梅岭西侧。“报告!”“讲!”“据罗干总、邓千总所说,方才清点之时,又少了四十多人,应该是中途开小差跑了。”一个传令兵汇报道:“罗千总问,要不要派人去找?”从建昌起兵之时,为了方便统一指挥,队伍采用了湖北新军的编制,罗朝贵与邓云龙都临时加了干总衔。黄大壮与何有田对视了一眼:“不必了。现在天色已晚,通知全军就地扎营,同时让罗、邓二千总到我这里开会议事!”有人开小差跑路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黄大壮、何有田都不意外,他们带了近两千号人出来,能有一千到南昌城下就算成功。反正都是要在内应的配合下夺城的,一千人两千人没什么区别。他们现在更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打发走那个传令兵之后,黄大壮、何有田与张麻子凑在了一起,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与此同时,队伍的另外一头,罗朝贵,邓云龙与俞之琛也凑在一起,小声的议论着。“罗哥,翻过这座山可就是南昌城了。”邓云龙将声音压到只有两三人能听清的地步:“六七十里的路,至多明天晚上必定能到南昌城下,再不动手,只怕就没机会了。”罗朝贵点了点头,瞅了俞之琛一眼,瓮声道:“俞大人,你咋说?”俞之深心说,你们哥俩干杀头的买卖,为啥非得带上我,为啥非得问我的意见?他心中暗骂,却也不敢发作,只得模棱两可道:“俞某都听两位将军的。”“那好。”罗朝贵摸出一支香烟,就着火把点了,几口便抽下去大半,然后将烟头丢到地上,用脚踩灭,下定决心般说道:“今晚入夜之后,咱们假装有敌人来袭,趁乱把那几个狗日的杀了。”三人商议已定,都没有异议。就在这时,前方有传令兵小跑着过来,大声说道:“几位大人,请到千总部开会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