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夺城(三)
“开会?”罗朝贵与邓云龙、俞之琛互相望了一眼,接着又问道:“开什么会?”“还能是啥会?”那传令兵的表情比罗朝贵他们还要疑惑:“每晚的例会啊,这不是天天都要开的?而且,今晚要在此间扎营,估计还要分派一下防区什么的。”罗、邓、俞三人盯着那传令兵的脸蛋与眼神,观察着对方细微的变化。他们三个都是老狐狸了,此人是不是在扯谎,很难逃过他们的眼睛。眼前这个传令兵说话不似作伪,表情神态也很自然,而且每天晚上开例会,确实也是湖北新军的传统,这些天来,大家都习惯了。“好,我知道了,马上就去!”罗朝贵摆摆手,打发走了那个传令兵。接着,罗朝贵拉着邓云龙、俞之琛侧走数步,来到一僻静之处,低声又道:“你我兄弟三人几天来几乎日日凑在一块,那姓黄的,姓何的必然已是起了疑心,搞不好也要分化咱们,如今只有先下手为强。今晚议事之时,不论那几人说什么,咱们都答应下来,先稳住他们,到了入夜之后,就立刻动手。”“罗哥,咱们咋动手?”邓云龙问道。“等会摸清楚这几人扎营的所在,夜深之时,你我点选亲信,直接扑过去,将他们杀了了事,如此,这兵马便是咱们的了。”罗朝贵说出早就想好的计划。“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罗朝贵见邓云龙脸色还有些迷惘,又低声说道:“最简单的计策往往最容易奏效。当初他李闯王杀曹操的时候,用啥计策了?还不是直接带人冲到营帐中,乱刀砍死?搞刺杀这种事,越简单越好,不需要啥阴谋诡计。”“有道理。”邓云龙成功被对方说服了,点了点头。“俞大人。”罗朝贵又望向俞之琛:“你立刻修书一封,与南昌章托台联络,表明我等心向朝廷之意。”俞之琛心下惴惴,脸色发白,可此时此地也无法再说别的,只得点头答应下来。他飞速写就一封书信,让罗朝贵交给一心腹,连夜翻山送信去了。做完这些,三人再不犹豫,带上护卫,一齐往营部走去。到了之后,张麻子等在中军营帐的门口,见到这三人时立马迎了上来,发了一圈的烟,又亲热地把住了罗朝贵的手臂,笑骂道:“罗哥,你他娘的不仗义啊。”“咋说?”罗朝贵脸色一沉,绷紧了浑身肌肉。“我可是听说了,昨日路过安义县一处村落时,你罗大哥十块银元就买了两个水淋淋的丫头。”张麻子说话时脸上都泛着光:“这等好事,哥哥不想着我,只知吃独食,这他娘的不是不仗义是甚?”罗朝贵找在袖口中的右手顿时放松下来,也笑道:“你这个张麻子,是只见哥哥吃饱饭,没见哥哥挨饿啊。也罢,等到了南昌城,哥哥一定给你挑俩个好的。’在第七局这几个人里面,罗朝贵第一个讨厌的就是魏大胡子,他感觉这狗日的看自己的眼神就像自己欠了他一百块大洋似的。而且此人说话还不留情面,不是好相与的人。第二个讨厌的是何有田,这人比魏大胡子稍好一些,但同样不好忽悠。对黄大壮总体还行,但黄大壮要当这支兵马的头,这让罗朝贵天然就感到不爽。最喜欢的当然是张麻子,此君生冷不忌,无话不谈,也从不对他们搞说教,简直就是同路人。这时见到张麻子依然如此做派,罗朝贵等人心中最后一丝戒备放了下来。“咦。”张麻子这时仿佛才刚注意到一般,讶然道:“罗哥,你们几个来中军议事还要带护卫?咋地,还怕这中军帐中有鞑子埋伏啊?”张麻子的语气就像是大家说好了一起翻墙头出去找乐子,结果发现你小子口袋里还装了张请假条,简直他娘的太没种了,不像是有卵子爷们能干出来的事。这眼神,这语气不像是假的啊,难道真是咱老罗小心过头了?罗朝贵老脸一红,摆了摆手:“嗨,你看哥哥我这做贼时养成的毛病,到了咱这新军也没改过来。你们几个,留在外头,老爷我去去就来。”有罗朝贵带头,邓云龙与俞之琛自然有样学样,都将随从留在篱笆外面。这些随从也乐得轻松,与在外头执勤的第七局战兵闲聊起来。大家共事这么久,互相都很熟悉了,很快就找到了共同话题,场面倒也热闹。进了篱笆墙,跨过壕沟,快到中军营帐的时候,张麻子忽然扯住俞之琛的袖子:“哎呀,瞧我这记性。俞大人,你是后勤官,该当到后头分派登记物资的。”说着,不等众人回应,张麻子又骂道:“狗日的路上新招募的这帮村夫,竟没一个是好汉子,不是偷儿便是贼。咱们这点物资,若是不看紧点,到不了南昌城,就要被他们给搬空了。”听到张麻子这么说,众人也不疑有他。并且路上新招募的这些丘八是什么样,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和他们比起来,罗朝贵感觉自己的武宁兵都算是精锐了。张麻子与俞之琛自去清点物资,罗朝贵,邓云龙并肩进到大帐之中。一进帐内,就见黄大壮、何有田二人趴在帐中书案的那幅地图上,指指点点,激烈的争吵着。是真正的争吵。面红耳赤,唾沫横飞,都骂了起来。罗朝贵与邓云龙站在门口见二人吵得激烈,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站了一会儿,见两人还是只顾吵架,没空搭理他们,罗朝贵不由大笑两声,打起了圆场:“哎呀,黄百总,有田兄,何事如此争吵啊?都是自家兄弟,有话说开便行,何必伤了和气?”正在争吵的两人闻言直腰转身,仿佛这时才发现了罗朝贵与邓云龙。“罗干总,你来的正好!”黄大壮脸色通红,一副气犹未平的样子,招招手:“过梅岭之后,再行二十余里便是赣江。赣江之上,有北、中、南三处可以渡江,其中南边渡口最浅最窄,最容易渡过。但只是因为稍稍远了一些,这何有田便非说要从北处渡江,简直岂有此理!罗干总是打过仗的,你来说说,到底我黄大壮刚才有没有胡搅蛮缠!”一听这话,罗朝贵,邓云龙简直哭笑不得。刚才见吵得如此激烈,他们还以为发生啥事了呢,结果就这?就因为这?罗朝贵心中好笑,但也不得不佩服新军这帮人做事确实有一股别的兵马身上没有的执拗劲。这更加剧了罗朝贵想要将新军据为己有的念头。他与邓云龙对视了一眼,后者留在原地,前者走上前去,微笑道:“我来看看。”帐中的书案上摆着一副尺寸不小的南昌水文地图,地图之上,详细标注了南昌城西侧赣江之上的几处渡口。罗朝贵尽管没有真正要打南昌的念头,但仍旧认真观看起来。一看之下,便发现了问题所在。南昌城西侧的这条赣江,北边宽而南边窄,并且南边惠民门外的这一段江面,还并排有几个沙洲,这无疑大大降低了渡江的难度。罗朝贵心中疑惑,事实这不是明摆着的么,有何好争辩的?他心中这般想着,还未得到答案之时,忽然脖颈处剧烈的刺痛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后头刺入,精准地穿过椎骨间的缝隙,割破了他的气管与血管。罗朝贵本能地大叫了一声,只是那尖锐的声音还未全部释放出去,便已经变成了沉闷的声响。伴随着声音一同消失的,还有他的意识与生命。罗朝贵艰难地低下头,只见一柄锋利的流淌滚热鲜血的钢锥,从喉结处穿了过来。他来不及思考这是什么,又是谁干的。因为巨大的作用力带动着罗朝贵整个上半身向前摔倒,只听“砰”的一声,他被那柄钢锥死死地钉在了桌案上。罗朝贵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也不能再作任何思考,鲜血喷洒而出,两只眼睛不然睁开,视线汇聚的地方,正是方才的那处渡口。这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发生,只是短短不到十息的功夫,方才还生龙活虎,有说有笑的罗朝贵,就已经以一种极为怪异的姿势,被钉死在了桌案上。大小便失禁,身体还在轻微地抽搐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叫做死亡的味道。而造成这一切的何有田,这时松开了紧握钢锥的手,从腰间取下一把解首刀——他竟是要当场割下罗朝贵的首级!如此种种发生的实在太快,令人目不暇接,应对不及。站在帐门口的邓云龙人都傻了,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等他反应过来,抽出腰间钢刀之时,罗朝贵头都快被割掉一小半了,已是死的不能再死。他手持钢刀,满脸满眼都写着茫然二字。想要上前拼命,但为时已晚。想要抽身撤退,但帐门外又立着几个已经摆好架势的新军战兵。公道的说,从接到议事通知开始,他们应对得已经相当谨慎,便是刚才罗朝贵上前查看地图之时,还示意邓云龙留下。可这种种应对,就像是在前进的马车上跳舞一般,无论如何闪转腾挪,都不可避免地要走向早已设定好的终点。邓云龙茫然无措,只得看着何有田将罗朝贵的首级一点一点地割下。然后又眼睁睁地望着何有田提起那颗人头,慢慢朝自己走来。他一手握着解首刀,一手提着人头,浑身是血,脸上却还带着先前那般的笑容。邓云龙从未觉得何有如此可怖过。伴随着何有田的慢慢靠近,邓云龙只觉压力也在慢慢地不可遏制地变大,变大,最终摧毁了他所有想要孤注一掷的念头。邓云龙悲鸣一声,丢弃手中钢刀,扑通跪在了地上,涕泗横流地哭诉道:“何爷饶命,何饶命啊,小人一时糊涂,都是受那罗朝贵蛊惑的,不关小人的事啊......”何有田在邓云龙两步之外停下,嘴角勾勒,露出笑容:“邓干总在说什么?”说着,何有田扬了扬手中的人头:“什么一时糊涂?明明是罗朝贵勾结鞑子,阴谋不轨,幸而你邓千总火眼金睛,当机立断,斩杀罗朝贵,替我新军除此大患!糊涂什么?简直就是大功一件!”“呃…….……啊?”跪在地上的邓云龙不抬起头来,望着那尽在咫尺的人头,只觉何有田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听懂了,但组合在一起却不知道是何意味。“只是邓干总虽然深明大义,但外头那些人恐怕还有些误会。”何有田左手一松,那颗人头滚落到了邓云龙的身前,“所以只好有劳邓干总带着贼人首级,出去与弟兄们解释解释了。”......此时此刻,伴随着暴乱的进一步传导与发酵,整个南昌城都沸腾了起来。不只是城北乱成了一锅粥,全城都是一锅粥。正咕噜咕噜的往外冒泡。南昌城内的兵丁本就不多,有限的兵力还要分守东南西北七座城门,以及城中的各大衙门驻地。处处设防等于处处不设防,这些兵丁摊开之后,导致每一处的数量都非常稀少。日常的秩序全靠有限的兵力与连大头兵都算不上的胥吏维持。这在正常情况下是没有问题的,毕竟没有谁敢真的堂而皇之地杀官造反。即便偶有不要命的恶徒,但个人的力量在组织面前不值一提。可如今暴乱四起,原有的维持秩序的手段被瞬间击垮,根本发挥不出作用。江西掌印都司柳同春费了好大的力气,才集合了数百绿营兵,但城中各处有警,这几百绿营兵根本不够用。即便是想要优先恢复巡抚衙门附近的秩序,也并不容易做到。大家一个月连一两银子都拿不到,卖他娘的什么命啊。很多绿营兵打不过就加入,脱掉号服,也成为了暴乱大军中的一份子。更加要命的是,城中许多官绅、大户、市民、学子们,见到如此这般景象,以为是鄂党分子起事了,或是选择观望,或是加入其中,更进一步地让局面走向了更加不可控的状态。许多地方,更是堂而皇之地竖起了大明的旗帜。整个鄂党起事,就像是一个自我实现的预言一般,因为大家相信他会发生,所以纷纷加入其中,而伴随着加入的人越来越多,于是他就真的发生了。许多衙门干脆关闭大门,将人员约束其中,不出去平息动乱,等于是放弃了抵抗。作为江西巡抚的章于天,并不是湖北新军的内应,但说他干了内应的事也并不冤枉。因为如果不是章抚台对党分子采取绥靖的策略,那些受到军情司影响的士子们就根本不可能有串联、活动和宣传的空间。如果不是他们的串联、活动和宣传,南昌城中的火药味也不会一点一点地堆积,也不会有如此广泛的反正基础。在许多士看来,那些鄂党分子都他娘的几乎是在半公开的活动了,结果你章台呢,态度暧昧得不行,顶多就是把闹得最厉害的那批抓起来往牢房里一扔,就完事了,连半点血光都见不到。大家都是人精,稍微一琢磨,肯定会有人往你章台是不是早已与鄂党勾兑好了上面去想。你章托台都与党勾兑好了,那咱们还说啥?这样一来,就又像是预言的自我实现一般,当人人都觉得有勾兑的时候,那勾兑就真的发生了。尽管此时此刻,章托台觉得自己很受伤,但他还真不冤枉。“砰砰砰!”“砰砰砰!”章江门内,清廷守卒列成好几排,个个手中拿着鸟枪,朝天齐齐放了一遍,逼退了试图要靠近的魏大胡子等人。魏大胡子他们手中只有腰刀、菜刀、草叉之类的武器,根本杀不过去,只得退了回来。“嘶......”退回到街角之后,魏大胡子摸着下巴,纳闷道:“不对啊,我刚才没说清楚啊?他们不知道你是章于天章台?”“说清楚了啊。”浓眉汉子提醒道:“对面就是听说是章台才开火的。”“啪!”魏大胡子忍不住给了章于天光秃秃的脑门来了一巴掌,骂道:“章托台,你他娘的这巡抚到底是咋当的?咋说话一点用都没有?”章于天脖子一缩,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被人剪了辫子,胁迫着去叫门固然丢人,但连门都叫不开,反倒差点吃了铅子,那更是丢人中的丢人。“这个......这个魏将军明鉴,章江门附近乃是机要重地,江西省、道、府、县各级衙门都分布其中,最为要害。所以......所以掌印的柳都司特意安排了亲信守卫此处......”章于天结结巴巴的解释道:“鄙人履新不久,柳同春的心腹不买鄙人的账亦是......亦是这个情有可原。况且,刚才咱们那般过去,把他们吓到了也说不定。”“有道理,刚才确实着急了些。”魏大胡子从善如流:“等下到广润门的时候要慢慢来。”“啊?还要去广润门?”章于天脸一下子就垮了:“魏将军,咱们要不回巡抚衙门坐镇?鄙人身为巡抚,在衙门里还是有几分薄面的。居中号召,说不得能助将军更快掌控全城?”“呵呵,呵呵。”"魏大胡子望着章于天冷笑道:“章托台,你打得什么花花肠子军爷我还不知道?不要忘了,你现在辫子都剪了,还想着回巡抚衙门?只怕你前脚刚到,后脚便被那柳都司给绑了。”“啊?这......”章于天转念一想,好像确实有这样的可能,表情不由更加痛苦。“所以,你他娘的就老老实实跟着咱们。这南昌七座城门,只要有一座是由咱们控制的,那今日之事,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魏大胡子知道军情司在城中发展了一些守门的将领,但他不知道具体是哪一个。这玩意没法推测,也没有机会挨个去试,很考验人品与运气。章江门位置险要所以柳同春派自己的心腹来驻守,但略显偏僻的西南角赣江边上的广润门、惠民门就未必了。况且自己手上还有个章于天,魏大胡子感觉诓下一两座城门应该问题不大。半个时辰之后,西大街附近,望着眼前的景象,江西掌印都司柳同春几乎要发狂了。尽管他打定主意,要以强硬的手腕平乱,并且也下达了相应的命令。但人毕竟是有思想的生物,当前这种局面下,他的命令也很难得到良好的执行。柳同春只得带着不到两百号的心腹家丁,守在西大街北边的街口,阻止骚乱继续向北蔓延。平息一时半会是平息不了的了。正在这时,从西边的都司后巷处跑来几个兵丁,一见到柳同春便喊道:“柳大人,柳大人,章托台降了,章台降了!章托台带着鄂党的兵,诓开广润门,已经占据彼处了!”“什么?!”柳同春一愣,旋即抓住那兵丁的衣领,细细询问起来。得知事情的经过后,顿时有一种陛下何故造反的荒谬感。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些,立刻高声吩咐道:“传令,即刻兵发广润门,务必速速将此门夺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