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夺城
几条街之外,南昌卫署内。府学生员宋士頵一袭青衫,长身而立,朗声道:“自古胡虏无百年国运,上自五胡,下至辽金蒙元,莫不如此。”“当今清廷窃据燕京,不过是趁我中华内乱,无暇东顾,又有吴三桂之辈自甘为奴,引兵入关,这才有半壁江山而已。”“岂可说是应天顺人,天命所归?”“愚者只知清兵强盛,神器有主,不可以力抗衡,又贪恋荣华富贵,是以说什么顺应潮流。”“更有甚者,竟以人心思定,保境安民为借口,心安理得地做胡虏之奴隶,为胡虏卖命屠杀同袍。”“看似智,实则愚;看似仁,实则天下第一大恶也......”宋士頵侃侃而谈,言辞相当锋利。这年头,忠义永远是评价一个人最高的指标,但现在鞑子打过来了,咱们打不过,又不想死,还想继续当官,那怎么办呢?说投降,说变节,说当亡国奴,说贪生怕死都太扎眼,太刺耳了,没几个人能坦然接受这样的说法。于是大家想来想去,找到了一块遮羞布。说这天下太乱了,打了那么多年的仗,老百姓实在太苦太惨太累了,不想打了,需要安宁的休养生息的环境。所以,我们与清廷合作,给清廷当官,不是因为我们贪生怕死,不忠于旧主,恰恰是因为我们忠诚的是天下苍生,而非一家一姓。因此,你们都是小仁小忠,我们才是大仁大忠。这一套说法在明末相当有市场,很多人都自觉不自觉地被这套说辞所蛊惑。一旦你接受了这样的设定,那么,归顺清廷就是一个无比正确的选择了。而奋起反抗者,则成为破坏和平,需要被消灭的贼寇。很有蛊惑性。宋士頵刚才那番话,针对的就是这个。窃据中原,让老百姓不得安生的不是我们这些奋起反抗的汉人,而是你们这些想要骑在汉人头上拉屎的满人。以及那些认贼作父的二鞑子们。正是所谓汉儿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儿。“呵呵。”在宋士頵对面,柳同春捧着茶盏,小口小口地呷着,轻轻笑道:“宋公子好学问,好见识,可这又有何用?我和你们这些士子没少打交道,类似的话没听过一千,也听过八百了,可又有何用?”这位江西掌印都司放下茶盏,语重心长道:“我原意见你,是想听听你宋公子有何高论,没想到,来来回回,仍是这一套。宋公子,辩经是没有用的。辩经若是能杀贼平乱,这天下如今还是周天子的天下呢!”说话间,柳同春就打算送客。谁知,宋士頵同样笑了起来:“柳将军自以为智,实不知为愚。即便不谈天下大义,只谈武功。胡虏武功虽胜,但满蒙八旗又有多少,将军可曾算过?”“多少?”这个柳同春还真没算过。“不过七八万而已。”宋士頵报出了一个相当震撼的数字。柳同春没想到答案是这样的,吃了一惊,脱口而出道:“这么少?”“就是这么少,而且,这还只是顺治元年清军刚刚入关之时的数字。”宋士頵不慌不忙,侃侃而谈道:“自入关以来,清廷无一日不用兵,无一不征战,八旗损耗不知凡几。山、陕等处自不消说,浙东、闽中亦先不提。便说这湖广,年初几番大战,清廷入兵马,几乎全军溃没,这是做不得半分假的。从顺治元年至今,三载已过,清军至少折损两三万兵马。”说着,宋士一项一项的给柳同春列数据。这些数据基本上都是湖北督军府参谋部、军情司推演出来的,虽然并不一定保真,但没有夸大其词,所得数字都是基于现有情报的合理推演。一听就知道确实是下了功夫,不是上下嘴皮一碰就吹出来的牛皮。紧接着,宋士頵又给柳同春讲清廷内部斗争如何如何激烈,多尔衮如何如何擅权,豪格贵为先帝长子都屡遭迫害。而即便是阿济格,多铎这样一母所生的胞兄弟,也难逃多尔衮的魔爪。更不要说,多尔衮霸占太后的传闻,那也不是空穴来风。此人甚至要加封自己为皇父摄政王,这放在汉人朝廷里面,简直是不敢想象的。这和篡位还有什么区别。权贵们内斗如此严重,对清廷的战斗力无疑是个大大的损害。满蒙八旗本来就人数不多,还处在不断的损耗与内耗之中,就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的。所以,如今四处征战的,开始渐渐以汉军为主了。这些汉军的战斗力,根本没办法保障,在湖北新军面前更是不够看的。勒克德浑率领的可是正儿八经的真夷,而且,当时襄樊营手里战兵不足两三万,还略显稚嫩,结果呢?身首异处,全军覆没。如今韩复占据湖北,战力于以往不可同日而语,区孔有德,又如何打得过?陕西那边,清廷前后派遣多少兵马过去了?到今日还不能安宁。说明什么?说明既不得人心,也没有展现出绝对的战斗力。这两三年来,也就在浙东、闽中一带取得进展了。可只要智力正常之人都知道,把南明小朝廷捣毁了,对于抗清大业来说,反而是个好事。宋士頵不是在辩经,而是旁征博引,一项一项的列数据,最后得出结论——大清要亡!柳同春听得一愣一愣的。说实话,不论是历史上还是现在,柳同春都没有真正的想过要背叛清廷。与宋士来往,也不过是为了稳住这个颇有声望的士子,从其口中套取情报而已。但此时此刻,他也不得不承认,先前小瞧了此人。这个宋士頵确实有料。而且不像是其他热血上头,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那些士子。宋士頵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着清醒的认知,并且,基于这个清醒的认知,又有着充足的信心与信念。不过,这又比那些喊打喊杀之人,更有危害性。柳同春在屋内走来走去,将宋士的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他是河南人,先前在山西当兵,父亲死在了闯贼的手中,为了给父亲报仇才投奔的清军。与章于天乃至学成、迟变龙等人不一样,柳同春是真心想要做大清的忠臣良将的。他也真心的认为明运已终,为人臣子者,应该保大清天下。这和单纯的贪生怕死还不一样。但宋士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别的地方暂且不论,就说这江西的局势,如今就万分危急。而且,自己先前可能大大高估了孔有德的战力。孔有德十余万大军,迟迟没有入赣,看样子应该是被湖北新军主力缠住了,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强大。或者说,孔有德可能就没有把江西的事放在心上。这样一来,江西就真的有失陷的风险。如何应对,就颇费思量了。他仔细想了一阵,停下脚步,望着宋士道:“宋公子,我若反正,在你们鄂党那边,能混个什么职位?”“都统,最少是都统。”宋士頵毫不犹豫道:“我湖北新军之中没有总兵、指挥、都司之设,领兵将官最高为都统。年初大破胡虏的蒋铁柱、马大利、陈克诚等将都是都统。张应祥、王光恩等反正将领,亦是都统。”柳同春听明白了,都统就是相当于湖北新军的总兵。叫法不同而已。但他的重点不是这个,闻言笑了笑:“看起来,宋公子以及背后诸公,对南昌是势在必得了?”“虽有仁人志士抛头颅洒热血,亦需将军共襄盛举。”宋士頵说话滴水不漏。“呵呵,好,很好!”柳同春大声赞叹了一句,忽然欺身上前,盯着宋士頵,冷声说道:“宋公子果然是韩再兴的人,不知这城内,还有多少分子?!不如一个一个说来,本官也好认识认识!”他毫无征兆,脸色说变就变,原本还算融洽的房间内,顿时变得肃杀起来。就在这时,忽有心腹快步走了进来,附在柳同春耳边道:“老爷,城中鄂党起事了!”“什么?!”柳同春脸色骤然一沉。那心腹简明扼要,将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又说巡抚章大人不知所踪,联系不上,藩台与按台二大人请老爷速速领兵平息事态。进入十一月以来,江西城中火药味就一日盛过一日,加上有匪四处煽风点火,柳同春对可能会发生乱子还是有一定心理准备的。但没想到就在今日!他愣了一愣,旋即再度看向宋士題,眸光中闪烁着不加掩饰的狠厉:“我柳同春不是个好脾气有耐心的主,所以你宋公子现在可以祈祷,你身后的人最好快些安静下来,否则的话,我搞不好会先拿你的人头祭旗!”这番话说完,柳同春再不搭理宋士題,大步迈出厅堂,只听远远的有声音传来:“点兵、备马,杀向巡抚衙门!”“杀啊!”“杀啊!”“轰!”"“砰砰砰!”"......"以巡抚衙门为中心,集中在南昌城西北角西大街、中大街与东大街上的布政使衙门,都指挥使衙门、提刑按察使衙门、分守道、分巡道、巡捕馆,新建县衙附近乱成了一锅粥。尤其是巡抚衙门附近,这里本来就聚集着大量的人群。前来讨要说法的士子态度相当强硬,要求巡抚章于天,巡按学成出来面见他们,解释情况。在此之前,不接受任何的妥协。章于天不在衙门,而负责处理此事的巡按董学成更加强硬,同样没有妥协的意思,并且直接将请愿的学子归为鄂匪。请愿学子于是与维持秩序的胥吏、兵丁互相推搡,继而发生了严重的冲突。与此同时,从外围各个方向,又不停地有人往中心聚集,使得冲突双方根本没有退路可言。低烈度的肢体冲突很快就升级成了高烈度的流血冲突。在这时候,不知是谁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火蒺藜,扔到巡抚衙门门前。刺目的火光与剧烈的声响,彻底引燃了这个大大的火药桶。人群中所谓的鄂党分子,以为这是起事的信号,于是纷纷行动起来。看热闹的市民还残存着一丝理智,想要快速撤离此处,但那些本来就无处可去,一无所有的难民们,则迅速被这种狂热的情绪所裹挟,加入到了暴动当中。晋西北,啊不,赣西北真正乱成了一锅粥。“我日他娘的张于陛!”西大街附近一处铺面之内,魏大胡子与浓眉汉子几个人用身体死死抵住门板,不让外面失去理智,已经杀红了眼的乱民冲进来,口中兀自唾骂不停:“操你娘祖宗十八代姥姥的腿!”那个不知降温,反而一味拱火的巡按董学成是个十足的杀才,而张于陛那帮唯恐天下不乱,一上头什么事都敢干的学子更是杀才中的杀才!这两伙真他娘的是将遇良才,棋逢对手,全是生孩子没屁眼的货色!尤其是张于陛!现在是他妈的什么时候?大军还没到,早早起事有个屁用?你能把南昌文武官兵全都杀光吗?而且,就算要起事,在巡抚衙门起事有啥用?打下来又能如何?夺门啊!他妈的,不夺门等城中兵马反应过来,还不是要被一个一个地捉起来杀掉?日他奶奶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魏大胡子破口大骂,将张于陛十八代祖宗全都拉出来问候了一遍。当然他也知道,这肯定不是张于陛一个人的问题,而且,张于陛还是相对保守的那一个。但没办法,谁叫魏大胡子只记住这一个名字了呢。“咚咚咚!”“咚咚咚!”门外响起了剧烈的碰撞声,似乎是有人在砸门。暴动到了这会儿,已经分不清哪头是哪头了,也无所谓谁对谁错了,无数难民开始趁机洗劫沿途的商铺、民居和衙门。在他们看来,管他娘的大清还是大明,落袋为安,抢到手里的银子才是真的。“胡子哥,现在咋办啊?!”浓眉汉子背抵着门板,踩在地面上的双腿伴随着外面的撞击而不断下沉,竟是将地面踩出了一个深坑。魏大胡子为了策应军情司的夺门计划,特意亲自带了两个小队的人赶到南昌。为了避免引人注目,入城之时,是化整为零,以两三人为一组,从不同方向进城的。进城之后,魏大胡子经过几天的联络寻找,也只找到了十来个人,剩下的如今是死是生都不知道。今早听说有大批学子要去巡抚衙门闹事,魏大胡子本能就感觉到不对劲,赶紧带着几个人过来看看情况,结果刚才乱子一起,小队立刻就被冲散了。幸亏魏大胡子眼疾手快,躲进了街边的铺子,不然此时恐怕已被踩成了肉泥。“你们几个,顶住了!”魏大胡子又喊:“还有那个老头,带着你家闺女,伙计,不想死就一齐过来把门抵住!”这间铺子内,连同魏大胡子与浓眉汉子在内,一共五个战兵。除此之外,还有个看铺子的老头,老头的闺女,以及三个小伙计。老头他们也知道,一旦放外面的乱民进来,他们谁也别想好,尤其是那小闺女,十成十的要遭殃。听到大胡子和尚的话,也都纷纷围聚过来,堵住门板。魏大胡子解放了自己,从袖中抽出短刀,顺着门板间的缝隙,毫不留情地刺了出去。“噗嗤......噗嗤!”“啊!”“啊!!”门外顿时响起几声凄厉的惨叫,浓浓的血腥味随之传开,老头和他闺女,还有几个伙计头一回遇到这种事情,不由脸色雪白。魏大胡子不管那些。他一个门缝捅完,又换了另外一边的门缝,同样看也不看,毫无预警地捅了出去。接着是窗户缝,以及各种能够刺到外面的缝隙,全都捅了一遍。外面那些难民只是趁乱想要进来抢一把,见里头之人携带利刃,还下手狠辣,谁也不想再继续上前,送了性命。毕竟这街上好抢的目标多的是,没必要在这一棵树上吊死。魏大胡子暂时解除威胁之后,观察起了这间铺子的格局。这铺子面阔三间,是个冠帽铺,也就是卖帽子的地方。前面为门市,后头还带有一个院子,是标准的前店后厂的布局。魏大胡子进了院子,绕到了后门,见门外也有喧哗之声,又用短刀从门缝里刺了几下。踅摸了一圈,回到前面,问那老头:“店家,你这铺子里还有别人没有?”“都......都在这了。”老头结结巴巴的。他看这大胡子出手如此狠辣,又留着个大光头,瞅着也不像是好人。“铺子里有没有刀枪棍戟,斧钺刀叉?”“呃……………”老头一愣,鼓起勇气道:“这个,这个不知官人是何人?”魏大胡子拍拍胸脯,瓮声道:“老子是杀人犯,现在知道了吧?所以老子问你啥你就回答啥,不要再想那些有的没的,自寻烦恼!”老头先前那个问题出口之后,后续的说辞都想好了,没想到这大胡子不按常理出牌,竟是直接就说自己是杀人犯。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还能说啥?老头一时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