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爆炸
明末结社的风气相当浓厚,由来已久。最初,会社大约是由士子们切磋文艺、吟诗唱和的集会发展而来的,逐渐成为了具备组织结构,带有政治属性的社团。其中最为出名的,当属复社。尽管人们在讨论明末政治的时候,时常会采用阉党-东林党这样的二元叙事,但实际上,并不真正存在东林党这样一个政治组织。所谓的东林党,本身只是一个基于共同经历、共同认同的松散的集合。甚至只是一个筐,什么都可以往里面装。但复社不一样,复社是有明确组织架构和首领的,也有着明确的政治纲领。当然,复社本身也是由两江十几个社团组合而成的。除了这些具备政治属性的文社之外,其他社团也遍布大明每一个角落。各行各业都有结社。就是在湖北新军里头,也有不少蹴鞠社团。只是结社之事在大明没人管,在我大清则是忌讳,历史上,轰轰烈烈的复社,就是在顺治年间被取缔的。但对于南昌士子来说,大家都要造反了,还管你那个?江西向来是明朝的文教重地,反清气氛相当浓厚,只是这些人先前没有个合适的契机,也没有人来鼓动串联此事。军情司一来,就立刻发展了大批士子作为外围人员。这些士子被激发起反清的热情之后,一个比一个狂热,一个比一个激进,即便是李狗子和宋士題也都拉不住。这些人纷纷成立社团,誓要用鲜血证明忠诚!前段时间,许多士子被官府抓了以后,这些人聚集起来,立刻制定出了报复计划。除了直接袭击官府的官吏之外,大家想着直接攻打巡抚衙门、布政使衙门,准备在南昌起事。这个计划十分冒险,而且成功概率不高,宋士頵不愿意这么做,但这时也很难阻止,只能尽量拖延,等北面的建昌兵到了再说。听了宋士頵的话,魏大胡子脸色凝重,他是正儿八经带过兵,有过管理经验的,也和湖北忠义社的人打过交道,知道这些年轻人一旦被鼓动起来,是很认死理的,热血上头之时,真的可以豁出命不要。但问题是,现在起事风险太大了,一旦失败的话,不止是死几个士子那么简单,而是官府必然会提高戒备,加强搜剿,到时再想里应外合的夺门,难度无疑大大增加。那才叫坏事了。“宋兄弟,按照约定,黄大壮他们应该就是这几日了,请让大家稍安勿躁,再等一等,切勿一时冲动,因小失大。”魏大胡子低声说道。宋士頵侧头望了眼那边群情激奋,喊打喊杀的士子们,眼露忧色:“怕是拖不了多久了,魏大哥这边还是想法子派人出城,联络贵部,让他们无论如何也要快些。”说到此处,宋士頵想了想又说:“我前几日听说,我大明隆武皇帝车驾蒙尘,已经殉难。如今南方群臣拥立新君,咱们南昌诸生当中也有许多人想着,要以章于天、迟变龙等人首级向新皇献功。这时咱们拦着人家,反遭怨恨。”“皇上死了?”魏大胡子两个眼球凸出,满脸写着惊愕二字。这他娘的,才过去几年啊,都死几个皇上了?怪不得好些人对明廷没有信心呢,这皇上一个接着一个的死,任谁看了也哆嗦啊。“说什么的都有,但大概率是驾崩了,否则桂粤大臣也不会拥戴新君。”宋士頵接着又说:“而且,拥戴的好像还不止一个,而是两个。西边是桂王,东边是唐王,互不相让,正在打架呢。“这……………”魏大胡子闻所未闻,一下子傻眼了。他刚才保守了,这不是任谁看了都哆嗦,而是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这他娘的什么玩意啊”。自己怎么摊上这么个主子?念及此处,魏大胡子忽然醒悟,不对,老子是大帅的兵,听的是大师的话,谁做皇帝老儿与我何干?这么一想,顿时海阔天空。“他们要打便让他们打好了,这事跟咱没关系。”魏大胡子整理着思绪,说:“宋兄弟,你先前说有南昌守将愿意反正,此人确定下来了没有?若是没有,得尽快笼络,促其下定决心。万一有变,而新军又未到,咱们也好有武力支撑。”“魏大哥说的是,我这就去面见此人。”宋士頵点头答应下来,正待再叮嘱魏大胡子几句,忽听旁边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啊!”“啊!!”在这凄厉的惨叫之中,又伴随着利刃破开肌理的沉闷声响。宋士頵与魏大胡子愕然回望,正见那吏员肩胛偏上的位置,不知何时有了个巨大的创口,滚烫的鲜血从中迸溅出来,洒得到处都是。这吏员显然遭受了极大的痛苦,他想要伸手去捂住创口,但浑身受缚,动弹不得,只能拼命挣扎,口中凄厉的嘶吼着。在他身前,一个身穿紫衣的士子,手中提着短剑,满脸都是血光,脸上露出茫然,惧怕与兴奋交织的神采。那吏员受到重创,但又一时未死,仍是不停地发出惨叫。“把他杀了,把他杀了!”“诛清妖、兴王道!张于陛,快把他杀了!”“张于陛,愣着作甚,快快诛杀此獠!”厅堂内,其他几个士子纷纷叫嚷起来,让紫衣士子张于陛速速动手,不要犹豫。张于陛之前从未杀过人,刚才全凭一股热血,这时举起短剑,又望了望在自己面前痛苦挣扎的那个更员,一时竟有些下不去手。“还愣着干什么?”另外一白衣士子喊道:“莫不是怕了?”“笑话,我张于陛死都不怕,还怕杀人?”张于陛别过头去,不看那人,手中短剑猛地向下扎去。“啊!啊!!”那更惨叫更胜以往,如同濒死的野兽。张于陛吓得不禁也叫了一声,又觉手中短剑似乎捅到了什么黏糊糊的东西,本能地松手往旁边跳去。“我来!”先前那说话的白衣士子,接过短剑,手起刀落,又向那更员刺去。他刺了两剑,再度将武器交给旁人。于是几个士子轮流上前,不停刺杀着这位被绑来的清妖。他们此前从未杀过人,更未受过此等训练,拿起短剑之时,连瞄准也不敢,只是胡乱戳刺,大半都落在了脸上。那吏员头脸上满是血窟窿,右眼也被扎伤,满头满脸的都是血污,显然受伤极重。偏生始终未死,凄厉而又癫狂的哀嚎起来。巨大的痛苦之下,让这吏员进发出巨大的能量,他身体前倾,左右摆动,竟是有摆脱束缚的趋势。“嘶....啊............同时,他头向前伸着,张开血口,野兽般的怒吼着,仿佛随时会择人而噬。如此一幕,在这座灯光昏暗的房间内,显得极为可怖。张于陛与那几个士子,全都吓了一跳,本能地就向后退去,仿佛受伤垂死的吏员,真的变成了某种妖怪,比健康的时候还要吓人。人群中,有个稍微瘦弱的士子叫了一声,扭头就就跑。他这么一喊,也带动众人意志崩溃。眼看这出剧目就要以如此荒诞滑稽的结局收尾,魏大胡子快步上前,捡起那柄短剑,一手禁锢住对方的脖颈,另外一手持着短剑刺了进去。“............”又用力揽了几下。众人只见那清妖一阵剧烈的抽搐之后,如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魏大胡子的怀中,终于没了动静。众人望着眼前那更员的尸首,不知为何,都有种死人比活人还要可怕的念头。魏大胡子等那吏员彻底没了动静,才缓慢抽出短剑,沉声道:“咱大帅说过,肉体上消灭敌人只是在特定条件下夺取胜利的必要手段,不是目的。但不论在何种情况下,我们湖北新军绝对不搞虐杀。你们要诛杀妖俺没有意见,但要杀就果断些,别搞得大家都很难受。而且,要搞清楚为什么杀人,是不是非杀不可。咱大胡子说话难听,但都是真心话,没有别的意思。”“嗬嗬嗬....”张于陛脸色涨红,大口喘着粗气,看着大胡子和尚,几次想要开口,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先前那白衣士子却如同没有听到一般,兀自大声招呼同袍:“清妖死了,咱们把他狗头割下来,丢到巡抚部院里!”天气一连阴了数日,总是黑压压的铅云密布的样子,突如其来的寒潮仿佛要把这座豫章故郡凝固起来。街头巷尾流传的全是北兵要打过来,或者谁谁谁被抓了,谁谁谁又被杀的小道消息。再愚钝的人也能够感受到,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只差半点火星就会轰然爆炸。“浠湖先生真是稀客稀客。”南昌一处别院内,江西巡抚章于天身穿便服,正对一个白发老翁躬身行礼。那老翁年逾花甲,身背藤筐,手中持着一柄木杖,做道士打扮,见到章于天如此这般,只是淡淡说道:“我为村夫,尔为巡抚,受不起你的礼。”章于天笑了笑,也不放在心上,恭恭敬敬地将对方迎了里屋,又极力请对方上座。奉茶之后,章于天才以晚辈的姿态说道:“如今江省地方不靖,又是兵乱,又是鄂匪,就是省垣中也不太平。晚生素闻浠湖先生有经国安邦之才,不知先生有何教我?”花甲老翁双手拄着木杖,斜了章于天一眼,淡淡道:“抚台大人把辫子剪了,反正归明,那就两难自解,城乡太平了。”“呵......呵呵。”章于天未料这老头说话如此直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了。只得扯动嘴角,尴尬地笑了笑。旋即,又眯起眼睛,盯着对方:“浠湖先生在本官面前出此大逆不道之言,不怕本官治罪吗?”“抚台大人先是以浠湖两百口老小性命相威胁,逼老夫出门,今又要以杀头恐吓于我么?”花甲老翁满脸平静:“老夫苟活乡野之人,殒命于清廷大员手中,也算死得其所,为皇上尽忠了。”这位花甲老翁,正是与史可法、高弘图并称南中三贤相的弘光朝大学士姜曰广。姜广是万历四十七年的庶吉士,资历很老,但由于性格耿介,官运并不算亨通。直到弘光朝才入阁为相。但很快,就因与马士英、阮大铖不合而乞休。致仕之后,一直隐居在南昌府新建县浠湖里的家中。这次是被章于天用家乡老小的性命做威胁,这才不得已到南昌来的。已经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呵呵,浠湖先生言重了。”章于天笑了笑。他虽然在面对那些鄂党学子以及迟变龙、董学成等人的时候,表现的豁达睿智,能言善辩,但实际上早已在心中将自己骂了一万遍。如果早知道江西会是这个局面,打死他也不愿意来。但如今来都来了,身处水火之中,他也只能想办法自救。不是救大清国,而是救他自己,大清国怎么样,不是章于天要考虑的事情。作为巡抚,章于天掌握的情况要比其他人多一些。主要是三个方面。第一个,韩再兴确实在持续的向江西派遣兵马,番号他都搞清楚了,是湖北新军第六标,而领兵的就是原来的汉阳总兵张应祥。张应祥本人到没到江西章于天不知道,但他知道原先盘踞在建昌的兵马,正在南下。第二个,江西省内兵马空虚,除九江之外,唯一的战兵还在赣南。十月份的时候,清兵虽然攻破了赣州,但如今这支兵马的用兵方向在广东。更为重要的是,那边是南巡抚刘武元与南赣总兵胡有升的地盘,不归他章于天节制,他也节制不了。而南昌城中鄂党分子仍然在抓紧联络集结,似乎是要起事。第三个,传说中要南下的孔有德大兵迟迟未来,可能是孔有德主力被纠缠住了,也可能是害怕分兵之后被包了饺子,总之就是没有来,这对于章于天来说是致命的消息。章于天是贪生怕死之辈。历史上,金声桓与王得仁在南昌反正的时候,巡按董学成,布政使迟变龙等全都被杀,掌印都司柳同春跑路,只有他章台丝滑投降,接受官职,还给金声桓他们打造炮车。身段非常的灵活。如今眼见南昌局势如此混乱,自己如同坐在了火药桶上,章于天也不得不为后路考量。因此,他虽然听从迟变龙、柳同春等人的意见,全城搜剿匪,但对抓来的那些人,却不急着处理。按说这些人都是现行的叛乱分子,但章于天不杀也不判,只是找个地方关起来。“这么说来,是有党联络过湖先生了?”章于天开始钓鱼。“哼。”姜曰广理也不理他,冷声道:“老夫不过是一乡野村夫,隐居乡里苟延残喘而已,除了你章台以死相逼,谁又会来联系我这个老头子?”“呵呵,学生钦慕先生风采,数次相邀,始终缘悭一面,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先生勿怪。”章于天不管姜广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鄂觉那帮人又有没有真的联络过他,都无所谓。姜广是如今江西最有名望的明廷旧臣,如果鄂党分子真要起事,或者湖北新军真要打过来的话,他手中握着姜曰广,加上一直以来没有对学生们动粗,事情就会有转圜的余地。这老头子说什么想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必须在自己这里。章于天与美日广说了一会话,听到外面有喧哗吵闹声传来,他起初没有在意,谁知那些喧哗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大,不由皱起眉头,打发家人去问。男仆出去之后,不消片刻又飞奔回来,慌张道:“老爷,老爷,外头有好些士子往巡抚衙门汇聚,似乎是要闹事。”“闹事?”章于天皱起眉头,自己都如此克制忍让了,他们怎么还不消停:“闹什么事?”“说是早晨的时候,在衙门口发现了一个首级,正是昨晚失踪的九江道吏员。家属报官之后,恰被董按台知晓,断定这是鄂匪所为,即刻下令大捕全城,逮了好多人。”那男仆咽了口唾沫,继续说着自己知道的消息:“如此一来,剩下的那些士子、乡绅就不乐意了,相约到巡抚衙门讨要说法,与衙门口的胥吏、兵丁们打起来了。”“什么?!”章于天一下子站了起来:“竟有此事?”他光顾着拉找姜曰广,没想到自己不在衙门的这段时间,居然发生了如此大事。他又惊又怒,忍不住在心中将学成大骂了一通。现在是他娘的什么时候?人心浮动,大变在即,南昌城里全他娘的是干柴烈火,只差一个火星子就能点燃了。狗日的董学成不想着降温就算了,反倒添油加柴,生怕这火烧不起来怎的?“备轿,即刻备轿!”章于天心急如焚,说话的同时就往外走,旋即又折返回来,安抚了姜曰广几句,让这位弘光朝的大学士安心在此间住下,该吃吃该喝喝,不要有其他的顾虑。有也没用,老实待着就行。章于天不想自己与姜广会面的消息被其他人掌握,所以来的是城中的一处别院,与巡抚衙门还有段距离。尽管如此,街上也已经挤满了各色人等。除了不断向巡抚衙门聚集,想要讨要说法的士子之外,还有许许多多跟着看热闹的市民,以及本身就无处可去的难民。这些人如盲流一样,向着督抚部院的方向奔涌。章于天的轿子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能在这浪潮中一点一点地向前。快到巡抚衙门的时候,人群已经多到完全堵死了道路,再也无法向前动弹半分。章于天只得下了轿子,踮起脚尖往前一看,只见黑压压到处都是人,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清。只听有无数人在同时争吵,大声喊叫。越来越激烈,越来越激烈。而且被堵在外围的这些士子、乡绅们还在拼命地往里挤,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难以言说的亢奋与狂热。章于天暗叫不好,敏锐的意识到这样的氛围太过危险。但却无可奈何。正在此时,前方火光涌起,传来阵阵爆炸声,原本黏糊在一起人群,顿时被炸了开来。只听有人喊道:“湖北韩大帅来也,杀清妖,灭清室了!”“驱除鞑虏,光复省垣,报仇雪耻,正在今日!”“南昌谈兵社在此,奉天诛妖,去辫者免死!”“杀啊!”“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