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计划
“胡子哥,那咋能老想着跑路呢?”张麻子不得不承认魏大胡子对局势的分析确实很有道理,但得出的结论却让他不敢苟同:“胡子哥你想啊,如果清兵真的要借道江西,那咱们怎么能放他过去?肯定是要守在这里啊!不然他们从江西过去了,打到了湖南,那咱湖北怎么办?”黄大壮也道:“到时候,湖北四面受敌,咋守嘛?这个仗不就打不下去了?”这几人说话间,俞之琛与师爷,罗朝贵与邓云龙等人都互相交换了眼神。自从八月以来,江西局势一日数变,永远不知道第二天会发生什么。就拿建昌县来说,俞之琛本来以为贼人不敢来打,打下来以后又以为贼人不会久留,九江、南康、南昌方面一定会迅速发兵进剿。所以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俞之琛都对湖北新军并不怎么配合。后来见府里,省里迟迟不来进剿,派来的又全都是一帮叫花子军,除了丢人现眼、赌钱狎妓之外半点作用也无。而且,湖北新军到了建昌以后,打着驱除鞑虏、兴复汉室的旗号,很受到建昌乡绅百姓的支持。俞之琛这才转变态度,开始积极配合湖北新军的工作。谁知道,自己立场刚刚发生转变,局势就转变的比他还要快,眼下,湖北新军居然要跑路了。这一下子,让俞之琛、罗朝贵、邓云龙等人的心思又活泛了起来。开始想入非非,有了各种各样的想法。“何有田,你咋说?”在座的黄大壮也好、俞之琛也好,还是罗朝贵、邓云龙这些地方武装头目也好,都没有正儿八经的在湖北新军的体系里打过仗。因此魏大胡子不管其他人,只问何有田的意见。"we......"何有一支烟吃完,又点上一支,狠狠嘬了两口,字斟句酌道:“魏大胡子,你这他娘的还只是推测,不得准。不过,如果孔有德真的要来,按理说是应该把他拦住的,但咱们拦不住啊。”“对嘛,就是这个道理嘛,你狗日的张麻子还看不明白。”魏大胡子提高了声音:“人家孔有德是什么人?大清国的啥,啥顺什么的王爷,手底下满蒙汉军都有,人数不下十万,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打?打不过嘛。就这破建昌县,还够打的?几轮大炮轰过,城墙都他娘的塌完了,怎么打?”黄大壮与张麻子知道魏大胡子说的有理,也不再说啥了。俞之琛终于忍不住问道:“那以魏兄弟的意思,咱们撤往何处为好呢?”俞之琛本来以县丞的名义,行知县之事,在建昌县是很快活的,并没有改头换面,换个主子的想法。但如今辫子都剪了,也就不说啥了。跟着湖北新军退出建昌也不是不可以,如果能到相对稳定的湖北去继续当官,那反而是个好事。罗朝贵与邓云龙等人也都望向了魏大胡子,他们也是同样的想法。“往哪跑咱还没有想好,但肯定不能回湖北。”魏大胡子没察觉出俞之琛等人的言外之意,只是从纯粹军事的角度分析道:“咱们虽然不能正面阻击孔有德兵马,但咱们可以搞破坏啊!咱们可以将江西搞得翻天覆地,伏击他们的哨探,袭扰他们的粮道,给他们持续放血!反正不能让这帮狗鞑子好过。”“这样啊......倒不失为一种策略。”俞之琛说话的同时,眸光不着痕迹地在师爷与罗朝贵等人扫了一下。语气中透出淡淡的失望。如今局势还没有明朗,是战是守这样的重大决策,一时之间也很难做出来。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之后,俞之琛等人起身告辞。穿堂过巷,经过一处僻静所在的时候,俞之琛快步上前,走到罗朝贵跟前,状若随意的说道:“罗将军留步,老夫素闻将军好酒,近日偶得几坛佳酿,正欲请将军过去赏鉴。”罗朝贵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你小子果然要叫我去说悄悄话的表情,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罗将军请。”“俞大人请。”又过了两天,北面有更多的消息传来,基本上确定了,清廷大军确实已经抵达黄梅县等处,正在攻击东防线。而在前线领兵的统帅,正是大清恭顺王孔有德。湖北新军镇守第六标,也正在按计划翻越幕阜山,这两天来,从武宁县等处,陆续送来了一些补给物资。公道的说,得益于韩大帅过往彪悍的战绩、宣教司一直以来的宣传、驱除鞑虏兴复汉室的号召,以及第七局本身表现出来的精神面貌,使得黄大壮这个小小的百总队,在建昌县还是很受欢迎,很有群众基础的。进驻建昌以后,远近乡镇都很受震动,很多仁人义士跑过来投奔。张榜招兵之后,建昌本地也有很多人踊跃报名。使得第七局很快就扩充到了两千多人的规模。当然了,这里面有一千是新招募的,一千是罗朝贵、邓云龙等人的乡兵乡勇,剩下的一百来号,才是第七局的战兵。按照魏大胡子的说法,这两千人里头,真正能打仗的,两三百都没有。“吃韩大帅的饭,听韩大师的话......”“?=?, ?=?......”“端碗是左,举筷是右;先出左,后出右……………”“?=?, ?=?......”建昌县的校场之上,魏大胡子正带领新招募来的士兵,绕着校场跑圈。口中喊得,全是当年在桃叶渡时喊过的口号。这样的基础训练,已经持续有段时间了。这些兵丁,好多都是凭着一腔热血跑过来投奔楚军,想要杀鞑子报国的,结果来了以后,感觉画风不对啊。鞑子没见着,整日竟做这些看起来毫无意义的操练。很多人受不了就又跑了。魏大胡子也不阻拦,入伍三日以内,愿意走的随便走,但留下来的人,必须无条件服从命令。如今时间太紧张了,短时间内想要让这些从来没有上过战阵的人形成战斗力,是根本不可能的。只能从纪律性、服从性、组织度下手。大帅不是说了,组织度就是战斗力。不要把战争想得那么复杂、艰巨,打仗其实很简单的,就是一群人团结起来打败另外一群人。而满蒙八旗的士兵,在上战场之前,也不过是东北一群渔猎为生的农民而已。与内地的农民,又能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呢?正操练着呢,黄大壮从外头走了进来,叫住了魏大胡子,在对方耳边说了几句什么。魏大胡子一听,脸上变色,停了下来,将手中的水火棍交给浓眉汉子,说道:“你带着他们继续练,练一个时辰的静立。把表现好的那些人,名字都记下来。”浓眉汉子还是第一次走上管理岗位,激动坏了,握着那根水火棍,感觉掌握住了可以操控世界的权柄。啪的行了个立正礼,大声说道:“是,坚决完成任务,若有差池,末将愿提头来见。”“提你娘的头,赶紧给老子干活!”魏大胡子一脚踹了上去。来到校场角落里的公事房,何有田、张麻子正陪着一个年轻后生吃烟喝茶,见到魏大胡子,全都站了起来,前者说道:“魏大胡子,这位宋士?(jun)先生乃是奉新宋公应?之子,宋应星之侄。”宋应??宋应星?魏大胡子满脸问号,正准备问这两位都是谁呢,又听何有田接着说:“宋公应?乃是我大明广州知府,数月之前,闻清军破浙东、入闽中之后,已经服毒殉国。”一听这话,魏大胡子立刻肃然起敬,难得正经了一回:“原来是忠烈之后,失敬失敬。”虽然他受到韩大帅的影响,并不太推崇这种自杀殉国的行为,但对于这么做的人,还是充满钦佩之情的。连带着对烈士子女,也好感满满。“而宋应星,乃是我湖北格物院之院正。”何有田笑着又补充道:“哦,这个格物院便是先前报纸上说的那个达摩院。”魏大胡子一听,好家伙,这位宋小哥,又是烈士子女,又是高干子弟,长得也还一表人才,这他娘的就是戏文里说的那种风流潇洒的公子哥啊!不过,宋公子跑这干嘛来了?而且,怎地还留着辫子?察觉到魏大胡子的眼神,宋士?笑了笑:“家父和叔父是小弟学习奋斗之榜样,小弟如今只是军情司南昌站一个普通的差员,为大帅效命,为光复大业效命。”还是军情司的人?魏大胡子瞬间就意识到了什么:“可是南昌那边出什么事情了?”“魏将军果然聪明,小弟便是奉南昌李站长之命,为此事而来。”宋士?出身书香门第,年纪又轻,这时才二十出头,看起来确实很有公子哥的派头。只是这时说起正事,宋士?脸上笑容渐渐收敛,严肃起来:“金声桓、王得仁抽调江西兵马西犯湖南之后,省城守备空虚异常......”原来,金声桓、王得仁带着兵马走了以后,南昌附近的兵力几乎为之一空。江西巡抚章于天手中无兵,只能勉强自保。对,如今的江西巡抚叫章于天,原先那位李翔李台因压力过大,死在了任上。(这是真事)章托台一到江西,就跳入水火之中,麻烦事一桩接着一桩,没有个消停的时候。军情司南昌站在第六标入赣之后,奉上级指示,也开始了积极的活动。江西落入清廷手中仅仅一年而已,并且统治江西的又是金声桓、王得仁这种类人生物,人心思汉,对清廷不满者众多。历史上,哪怕金声桓、王得仁毫无半点雄主、开明的样子,但当他们在永历二年举起义帜、反清复明的时候,依然获得了大批支持者,江西州县,风闻响应,纷纷脱离清廷加入到反清复明的阵营当中。那距离清廷统治江西,已经过去两三年了。而在本位面,清廷统治江西不久,湖北韩大帅又是个比金声桓更值得投效的雄藩,且大半年来宣教司、军情司的人一直在江西活动,江西反清的群众基础,比历史上还要广泛深厚。最为根本的一点是,清廷在江西的统治基础并不牢靠,触手还没有伸到县城之外的广大乡村。县城之外的广大乡村中,只要按时完税,官府都懒得管。像是宋应星就隐居在距离奉新县城不远的村落中,不?发,不易服,在士林颇具声望,甚至有时还会出来到私塾上课,但甚事都没有。根本没人管。金声桓带着大军一走,就连省城南昌的治安也很难维持。军情司南昌站的李狗子开始大肆活动,秘密发展了一批线人。同时,以宋士?为代表的乡绅子弟,也在家乡加紧活动,准备搞一个大新闻,迎接入赣的湖北新军。宋家在当地本来就是大族,宋应星兄弟四人,这四兄弟光子侄又有十几二十个,加上父祖的兄弟子侄,宋氏家族足有二百多人。这些人当中,又有同乡同学,人际关系海了去了。据宋士?说,他们在奉新搞得如火如荼,大家起事意愿极高,甚至还联络到了奉新知县。奉新知县虽然没有表态,但也没有将他们这班现行反革命抓起来,就很说明态度了。不过宋士本身负责南昌城内的工作,军情司在南昌城中,也积蓄起了一股力量,在关键时刻能够发挥决定性的作用。希望第六标的兵马,能够速速南下,里应外合,夺取南昌,恢复江省。宋士?的一番话,说得魏大胡子、何有田、张麻子和黄大壮这四人都有些热血沸腾,没想到军情司这般探子,居然在江西弄出如此大的声势。“怪不得大帅总说,情报战线是不亚于军事战线的第二战线呢。”魏大胡子喃喃自语,想到了韩大帅说过的这句话。实际上,魏大胡子不知道的是,类似“第二战线”的话,咱们敬爱的韩大帅,对宣传口、统战口、屯田口、教育口、工商口的有关负责同志都说过。“大胡子,你咋说?”何有有些意动。“嘶......给老子来根烟。”魏大胡子接过香烟,就着何有田的烟屁股点了,三两口就吸掉了一大半,微眯着眼睛,脑袋飞快运转起来。在得知孔有德可能南下以后,他的判断是,建昌县肯定守不住。不仅他们第七局守不住,就是第六标全部调过来也守不住,就算能守住,也会被困死在这里,从军事上来说,属于是自陷死地,不符合大帅反复提及的,不打仗的战术理念。但放弃建昌之后,何去何从,魏大胡子还没有想好,只是觉得应该搞点什么,不能让鞑子在江西过得太舒服了。可也没想过,要直接去打南昌啊。玩得这么大吗?魏大胡子原先是龙骑兵的都统,一向以胆子大而著称,但此时此刻,面对如此巨大的豪赌,也不免有些犹豫。他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直到何有告诉他,自己也没有存货了,才透过厚厚的烟雾,死死盯着宋士?,嗓音已是嘶哑:“咱们建昌这里虽然有两千兵,但真正能打的只有第七局这一百来号。算上武宁县的十七营,也不过千把人而已。这点人马去打南昌,稍有不慎,恐怕就要全部交代了。”“够了,够用了!本来也不是要强攻,这点足敷使用!”宋士?点了点头,朗声说道:“南昌如今尚未戒严,只是在各门处加强了检查而已。但这种检查有多少作用,宋将军应该是明白的。这里头就有我们的人。宋将军可以先分批次派一些人过去,我等负责接应入城。然后将军主力轻装上阵,等到城下之时,我等内应突袭城门,放将军入城,如此,则大事定矣!”军情司南昌站这几个月显然做了不少工作,对夺城的可能性做了多推演,已经形成了一个较为完备的计划了。“这倒也是个方案。”何有田问道:“但是风险太大了,你们军情司能有多少把握?”“何将军,进攻行为本身就是充满风险的,这一点,将军应该比我这个半路出家的差员懂。”宋士?望着何有田,也不用语言修饰,只是很真诚地说道:“我们军情司的人做了推演,也在城中发展了一些内线,觉得在关键时刻,是有较大把握能控制住城门的。只要城门打开,贵部进城,城破的事实形成之后,清军的防守意志一定会快速消散!届时,这一仗就算是胜利了。你问我有几成胜算,没人能说得清有几成胜算,但如此机会摆在面前,完全值得试一试。”说到此处,宋士?自己也摸出一支香烟放在鼻尖嗅了嗅,接着说道:“况且,贵在城外,即便事有不谐,也可从容退去,城内清军绝无出城追杀的可能。敝乡奉新县就在南昌城西百里之外,乡中皆是忠勇热血之士,可为将军等人后路。”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可见军情司确实对各种情况,都做过预案。魏大胡子一下子想到了什么:“如果夺城失败,咱们还有退路,那你们留在城中的人怎么办?”此话一出,黄大壮,何有田和张麻子也都想到了这一点,纷纷朝宋士?望去。宋士?低头掸了掸长衫上不存在的灰尘,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是洋溢着灿烂的不似作伪的笑容:“惟有杀身成仁,舍生取义八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