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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转进
    “预备!”“放!”“轰隆隆......轰隆隆!”“再放!”“轰......轰隆隆!”旷野间的永久工事上,十数门经过改良的黄铜大炮同时放射起来。道道火舌吞吐间,闷雷般的声音接二连三传来,将天地笼罩在了一片雾色当中。这里是湖北新军的东阵地,是由南直进入湖北的必经之路。湖北与安徽交接之处,有一个天然的狭口。就在武穴镇与大别山连线的,南北长不到四十里的狭长区域内。其中武穴口本身控扼大江,在此处架起炮台,十余门大炮就足以封锁整段大江。而武穴口对面的长江南岸,又是连片的大山,使得敌人连弃舟登陆,从南岸进入湖北都不可能。武穴口西面、西北面同样是山脉,北面又是座规模庞大的武山湖,使得敌人也无法围困住这个小小的渡口城镇。武山湖往北,才有一片相对平坦的走廊,但这里距离大别山南麓的宽度,已经不足二十里了。对于大兵团会战而言,这个战场宽度严重不足。可以说,武穴口一带的地形,就是上天赐予湖北新军天然的门户。自从四月间光复湖北以来,韩复就立刻下令,在此处修筑永久工事,为此,把一直负责工厂建设的工兵旅都统李铁头都留在了这里。经过半年多的建设,大量使用新型建筑材料的工事,几乎将武穴口附近的狭长的陆路通道给完全堵死了。而且这些工事,不仅仅是此时常见的堡垒、堠台、烽火台之类的建筑,还有韩大帅在结合本身记忆、参考佛郎机人的建议之后,设计出来的新型工事。这玩意建好了以后,根据李铁头自己的评价,就算是在没有任何干扰的情况下,让你自己去拆,没有一年半载的你都拆不完,更不要说还有人驻守了。几乎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铁闸!这一日,跋山涉水,跨越了大半个中国的孔有德大军,终于抵达了湖北前线,见到这密密麻麻的工事之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武穴口附近二氧化碳浓度显著提高!然后,八旗大军就立刻受到了湖北新军大炮的欢迎。在顺治三年这个时间节点上,孔有德这个人其实是很平平无奇的。他还没有打出什么突出的战绩,也不像是吴三桂、祖大寿那样曾经给清军制造过巨大的麻烦。甚至投降之前,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参将而已。但他对清廷非常的重要。因为他搞出来的登菜之乱,不仅摧毁了山东这个援辽的后勤基地,而且孔有德渡海投金,给当时的后金政权带去了他们急需的火铳和火炮铸造技术。从此之后,明军在面对清军之时,再也没有武器上的代差了。夸张一点的说,这甚至改变了明清战争的走向。孔有德这个恭顺王的位子,就是靠火枪火炮搞出来的,但此时此刻,他望着眼前的景象,也只觉头皮发麻。这小小的蕲东走廊,被湖北新军经营的比辽西走廊还要辽西走廊,比山海关还要山海关。当年咱大明朝,都弱鸡成那样了,靠着辽西走廊和山海关,还与我大清周旋了十几年呢。而且辽西走廊可比这里长多了宽多了,甚至还有地方可以绕过去。18......孔有德取出千里镜,望了望远处连绵不绝的大山,又望了望南边滚滚东去的大江,以及大江南岸又连绵不绝的大山,心说,这他娘的绕都没地方绕。孔有德与耿仲明、沈志祥、金砺等人考察一番之后,只得暂时回营。“李托台到了没有?”“回王爷的话,李抚台约莫一个时辰前到的。”“请他过来。”孔有德口中说的李台,自然就是大清“韩再兴思想研究中心”主任,兼安庆巡抚李栖凤。当然了,尽管我大清没有这个头衔和职务,但李栖凤这段时间以来,确实是奉洪承畴之命,在潜心研究韩再兴的所作所为,试图寻找到破敌制胜之法。至于巡抚安庆的本职工作,其实没那么重要。李栖凤前几天急急忙忙的从安庆赶过来,这时又急急忙忙的跑来与孔有德相见。众人见礼之后,也没有过多的寒暄,孔有德直接问道:“李托台,如今韩再兴手中,到底有多少兵马?”此言一出,中军帐内耿仲明、沈志祥等人也都朝李栖凤望去。李栖凤早有准备,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折子一本,也不翻开,朗声说道:“据本官半载以来详细侦查,察得该贼所辖兵马,除所谓龙骑兵、骑兵、水营、炮兵、工兵以及各地乡勇屯兵等,可称主力的战兵,大约十旅十标。”“十旅十标?”孔有德皱了皱眉。旅和标在此时虽然也通常用来指代兵马军队,但不论在明清哪一朝,都没有这个正式的编制。李栖凤解释道:“韩再兴此人起家之时,效仿前明之戚少保,用的是兵伍队旗局司营的编制,后来不断改制,渐成今日规模。一般而言,三队一旗,三旗一步兵局,三步兵局一千总营,三千总营一野战旅或镇守标。具体来说,步兵局一般实装满编,但干总营、野战旅和镇守标便不一定如此。有的只是搭起架子,一个旅只有一两个营;有的一个旅反而能统辖四五个千总营,会根据需要不停改动。”说着,李栖凤将手中那本折子递了上去。历史上,李栖凤一路做到了太子少保、两广总督,能力还是有的,这段时间以来,也确实下了很大的功夫调查研究湖北的情况,取得了相当丰硕的成果。俨然乃是我大清的湖北问题专家。湖北新军的真实编制情况自然不会公开,但李栖凤将从报纸,往来商人、逃到南直的百姓,士子、兵、俘虏口中得到的消息汇总到一起,经过梳理之后,大致得出了湖北新军如今有十旅十标的结论。而对于马大利、陈大郎这些韩再兴麾下名将的情况,李栖凤掌握的更为扎实,能够精准地定位他们的番号。孔有德接过那本小折子一看,确实非常详尽,不得不佩服李栖凤这老小子真是下了功夫。“嘶......”看了片刻后,孔有德放下折子,轻轻吸了一口气:“按照这般说法,一个所谓的野战旅三五个千总营,约莫五六千兵的样子。如今这十旅十标便算全都满编,他韩再兴手中也不过十万战兵而已。比之当年的左良玉,竟还不如。这十万战兵,又要分守各处,轮到靳东的,顶多两三万而已。”不得不说,孔有德还是很有经验的,顺着李栖凤的思路,大致就把湖北新军的兵力给估算了出来。“孔王。”旁边的座位上,耿仲明大着嗓门说道:“这东入楚的通道,南北不足二十里。十万兵马也好,两三万兵马也罢,又有甚区别?足以将此处填得严严实实。那堡垒咱也去看了,咋打嘛?便是飞也飞不过去。”想到武山湖以北,大别山以南的堡垒群,孔有德也很头疼。他喜欢打运动战,爱玩千里猪突,对猪的战术运用的相当纯熟。历史上,他就是这样轻松打崩湖南明军,擒杀何腾蛟的。但若是只能留在这里打仗、啃硬骨头的话,实在想想就让人觉得不爽。“李托台,从南直入楚,当真便只有此一处通道?”孔有德往北面指了指:“可有道路,能绕过这大山的?”“回王爷的话,入楚的山道倒是有不少,只是大军绝难从此处通行。而且,湖北的报纸上,时常登载......呃,登载这个广告,招募流民去大别山中垦荒屯田,下官想来,应当也是有军队驻守的。”李栖凤想了想接着又说:“大路的话,得一直绕到河南地界,从义阳三关入楚,不过彼处同样有重兵把守。再绕的话,便是要到南阳了。”“呵呵。”耿仲明歪在椅子上扣着指甲缝,闻言不咸不淡的笑道:“李台不如说直接绕到四川,顺大江东下,保准吓他狗日的韩再兴一跳。”孔有德没有开玩笑的心思,把各种自己知道的抽象的地理概念放在脑子里面过一过。李栖凤所说的话,其实和他掌握的情况差不多。那就是从南直入楚,要么就是顺着大江逆流而上,要么就是从蕲州陆路。昔年朱元璋讨伐陈友谅,就是这么走的。小股兵马的确无所谓,哪里都能走,但大军就只有这一个方向。李栖凤被耿仲明阴阳怪气了之后也不敢生气,试探着又说道:“不过若借道江西的话,便有多处道路可选。”“哦?”孔有德眉头一挑:“说来听听。”李栖凤不慌不忙,道:“其一,便是经九江、南康南下,再从武宁、宁州一线向西,可直达湖南岳州。”“此条山道距离最近,但道路仍是有些崎岖,只可供数千兵马通行。“其二,经九江、南康南下之后,到建昌并不折而往西,而是继续顺赣江南下,再经临江、袁州,可直插湖南腹地。”孔有德听得眼前一亮,如果武穴口打不下来,或者伤亡太大的话,那么借道江西,确实不失为一种选择。“如此大约多少路程?”李栖凤知道孔有德问的是九江、南昌、醴陵、长沙这条路,早有准备,答道:“大约一千余里。”“一千多里......”孔有德摸着下巴,这个路程的话,感觉还好,十天半个月而已。前半程还有赣江助力,速度应该还能更快些。唯有江西乃是金声桓、王得仁的地盘,这二位向来骄纵,不归他节制。想要大军通过,横穿江西,也少不得地方上的配合。而且,孔有德还想把金声桓等江西兵拉到蕲州来填线呢。正待再细问江西的情况,却听外头哗声四起,紧接着,便有个面生的传令兵在孔有德亲兵的带领之下,来到帐中。那传令兵一看就是快马加鞭,奔波了数日,已经瘦脱了形,下马之后路都走不了了,得让人架着才行。孔有德心头咯噔一下,直觉告诉他,需要如此不惜马力、人力传递的消息,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果然,那传令兵给孔有德带来了一个无比震撼的消息。“什么?湖北新军兵犯南昌?”孔有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也顾不上去细究他们是如何飞跃过去的,问道:“江西提督金声桓的十万大军呢?难不成变成鸭子,通通跳到赣江中洗澡去了?”“王爷容......容禀,我江西金督镇,上月便领兵西去,攻打湖南,如今已经打到长沙府下了。”“啊?!”孔有德不由惊呼一声,差点愣住了:“你是说,你们江西的兵跑去打湖广,而湖广的兵又跑去打江西?呵呵...呵呵.....”饶是这位大清智顺王爷南征北战,见多识广,也只觉目下之形势,确实是自己从未没见过的。他奶奶的,这局势不乱成一锅粥了么?......“大胡子哥,吃粥。”建昌县城北门的城楼上,浓眉汉子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有稠粥一瓶,两样小菜,还有一大摞光饼。和武宁县一样,建昌县城墙也在两年前大顺军犯江西的时损毁严重,北面这里算是保存相对完整的。第七局进驻建昌之后,魏大胡子也带人做了修缮。他本来就是石匠出身,干这种活得心应手。这时已是早晨,站在城头往外望去,城外四五里远的地方,稀稀拉拉的布满了杂乱的营地。那些都是从九江府和南康府派来剿匪的兵马,他们不敢过来攻城,但也不走,就驻扎在城外。这些兵马好多都是强征或者花钱雇来的,在城外扎营之后,见城中的湖北新军同样也不过来攻打,便放松警惕,整日在营地中聚众赌钱、嬉闹玩耍。还有建昌县的小贩挑着货郎去卖货,也有来有回,整得跟他娘的集市一样。魏大胡子前两天也让浓眉汉子带着人混进军营地里面,大摇大摆的玩了一天,输了二两银子,另外一个甚至还用了银元,全都甚事都没有,根本无人来问。大摇大摆的来,然后又大摇大摆的回。黄大壮本来说要发兵去打的,但魏大胡子深谙韩大帅平衡之精髓,赶紧给劝住了。这帮清兵留在此处不是挺好的,还能促进消费呢,打了干嘛?把他们打跑了,再让九江府和南康府派一伙能打的过来?浓眉汉子将东西放好,又低声说道:“胡子哥,黄百总和几位老爷让你老用完了饭,到县衙去议事。”这浓眉汉子原来是武宁县的瓦匠,起初不愿意跟着湖北新军走,但魏大胡子告诉他,跟着老子干,将来韩大帅光复江西之后,给你家分三十亩地。一句话,说的浓眉汉子再也不提回家的事,兴高采烈地跟着大胡子哥闹革命。用罢早饭,来到建昌县衙,见到了黄大壮等人。黄大壮原先就是个乡勇出身的小小百总,别说在湖北新军当中了,就是在第六标都平平无奇,并不起眼。可如今时势造英雄,黄大壮自进入江西以后,接连收复武宁、建昌两县,沿途吸纳当地兵马,在建昌待的这些日子,又张榜招兵,现在愣是凑了近两千兵马出来。与罗朝贵、邓云龙,还有建昌县俞之琛等官绅坐在一起,还他娘的挺像模像样的。何有田、张麻子也人模狗样的坐在旁边,夹着忠义香,翘着二郎腿,不知道的还以为督军府的人下来视察工作来了。“大胡子,来来来!”黄大壮对魏大胡子的态度倒从不倨傲,反而更加和气了一点,见对方进来,起身相迎,拉着大胡子的手在旁边坐了,又道:“方才有标部的人来送信,说张都统已经统辖兵马,往武宁来了,约莫半个月就能到。”张应祥的镇守第六标,原先分守通城、崇阳、通山等处,大军集结、开拔、翻山越岭都需要时间。“不过,张应祥已经让宁州的李伯威向咱们靠找了。”何有田嘬了口烟,接过话头:“已经到了武宁,正在接应从通山调派过来的辎重,估计还要几天才能来。”“第六标全部要进江西,还要到咱建昌来?”这是完全出乎魏大胡子预料的事情,他想了一下说道:“大师要对南昌用兵?金声桓跑了?”另外一边,县丞俞之琛与师爷对视了一眼,心中均想,黄百总对这位大胡子如此倚重,果然不是没有原因的。这人看着粗粝、野蛮,实则心细聪明得很。而且对那位韩大帅很有了解。仅仅从这只言片语之中,就已经推导出了事情大概的轮廓,确实很不简单。只是如此能打又有脑子之人,怎地只是个小小的什长?还有何有田以及那个满脸都是麻子之人,不论见识谈吐,还是操作实务,都表现出了远超常人的水平。能明显感觉到,比罗朝贵、邓云龙他们要强出不少。但也仅仅是个什长、小旗而已。湖北新军已经到了如此人才济济的地步了吗?黄大壮一脸你果然能够猜到的表情,微笑着说道:“标部的人说,督军府确实给六标下了命令,让咱们在条件合适的情况下,向南机动,形成威南昌的态势。”“金声桓呢?”魏大胡子更关心这个问题:“金声桓的兵马呢?”“督军府好像收到消息说,金声桓去打湖南了。”张麻子有些不太确定。魏大胡子一愣,旋即恍然大悟般说道:“果然如此,果然如此!怪不得咱们一路之上,半个江西战兵也未遇到;怪不得咱们入江西快两个月,也一直无人来,原来金声桓带着江西兵跑去了湖南。”说话间,魏大胡子站了起来,在厅堂内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堂内众人只道他又有什么想法,也不催促,全都屏息凝神,等待下文。不知过了多久,魏大胡子忽然停下脚步,脸上满是焦急之色:“江西兵到湖南,九江兵总不能也被抽走了吧?可咱们在建昌这些时日,始终不见九江兵来,什么原因?”“什么原因?”罗朝贵下意识跟着问了一句。“排除投敌、跑路、坐视不管之外,唯一的可能就是从京师调来的满汉八旗大军到了武穴口外的黄梅县等地,九江兵自然要配合清军主将攻打蕲州。而我蕲东防线又岂是能轻易突破的?一旦清军攻打不下,或者觉得死伤太甚,他们会怎么办?”“呃......”罗朝贵这次是认真想了,但脑子里只有些零星的念头一闪而过,始终抓不住:“怎么办?”魏大胡子丝毫没有要嘲讽对方的心思,只是又提高了声量:“到时候,清军一定要会借道江西!建昌肯定守不住,咱们得跑,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