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山雨欲来
一听说鞑子的使者要来,还是为这种事来的,不止韩复感到惊讶,书房内的其他人也是完全没有想到。觉罗郎球和博尔惠他们在岳州把何腾蛟一顿收拾之后,担心咱们大帅发怒,所以巴巴的跑过来安抚解释?众人心说,这话听着怎么就那么奇怪呢?这还是咱们印象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清军么?“少爷,咱们要不要见?”见少爷不说话,石玄清又问了一遍。"Be......"韩复摸着下巴思忖了一会儿,虽然哥们两世为人,见多识广,但这场面还真没见过,问道:“来的都有谁?”“一个鞑子武官,好像是什么牛录额真,另外一个是岳州副将李显功,还有几个生员,一大堆的礼物......”石玄清想了想:“哦,对了,还有十几个大美女。”“十几个美女?那得去看看。”韩复指了指门外,吩咐道:“你带着那班人到前院的外书房等着,再去叫几个咨议局的老头过来做个见证。”韩复嘴上虽然口花花,但有意晾一晾这帮鞑子,示意韩文继续做汇报。如今陕西方面,贺珍、孙守法等人退守兴安州,在清廷的加紧围剿之下,情况并不乐观,许多陕西的义军,都有想要“内附”襄樊营的打算,多次派人到郧阳来联络。韩复只接受归顺,改编,不接受所谓的内附,所以彼此间还有不小的分歧。南阳方面,新任河南巡抚吴景道奉朝廷之命,抽调开归总兵高第等部兵马,会同吴三桂加紧进剿。过去一两个月间,双方在内乡、邓州、新野等处已经交战数次,但规模并不是特别大。而在东南。伴随着清军在江西、浙江、福建等处不断深入,明廷在这些地方的政权被相继捣毁,军情司要重新建设情报网络,但这需要时间,目前很难再像以前那样,及时获得当地的情况。隆武小朝廷目前如何,隆武帝本人目前如何,郑芝龙他们有没有投降,这些暂时还没有准确的消息。小道消息倒是满天飞,只是没法确认。可以说隆武二年这一整年,除了襄樊营在湖北战场上取得了胜利之外,其他地方,从陕西到福建的各条战线上,明军或者忠于明军的各路武装,都处在了崩溃的边缘。而且清廷从西北、东南两个方向大大的深入了明廷腹地,像是两个巨大的钳子,随时准备合拢在一起,将新生的湖北政权彻底钳死。局面依然相当严峻,比之前任何一年都要严峻,抗清形势伴随着隆武政权的瓦解,即将要进入到最黑暗的岁月。历史上,是西营出滇,强行给摇摇欲坠的南明又续了十年寿命。但在本位面,韩复指望不上别人,只能靠自己。他听着汇报,又处理了一些文件,见丁树皮来请,这才拍拍屁股,带着湖北督军府的文武群臣,去见鞑子的使者。鞑子使团里领头的那个叫伊尔思,是个身材敦实的汉子,有着大大的酒糟鼻,相当具有识别度。副使则是襄樊营的老熟人,岳州副将李显功。此人和他的主子马蛟麟一样,都是原先左良玉的部将,后来跟随马进忠驻守岳州,在勒克德浑杀过来以后,率众投降了我大清。马蛟麟最初只是副将,投降后官升一级成了总兵。而李显功也同样晋升为了副将。这次出使,为了给李显功抬咖,博尔惠特意给他加了个总兵衔。韩复没有特意做什么准备,仍旧是束发青衫,一副文人的打扮。他年纪不大,长得又颇为俊朗,这时潇潇洒洒的进来,宛若江南某大户家里的公子哥。那牛录额真伊尔思与李显功同时一怔,表情都极为错愕,没想到这位威名赫赫,以至于吓得觉罗郎球和博尔惠打了胜仗还要巴巴跑过来请罪的活阎王韩复韩大帅,居然是这般模样。想他韩再兴,原来是个美男子?短暂的错愕之后,伊尔思与李显功又同时犯难了。这位韩大帅是督军鄂国公,超越品级的存在,但他的爵位是伪唐王封的,我大清又不认,这如何见礼,倒还真是个问题。韩复不管他们心中如何作想,带着一帮文武,在侍从队的簇拥下走了过来。这些从个个高大威武,又穿着华丽挺括的制服,往那里一站,看着就压迫感十足。韩复目光在伊尔思和李显功身上停留片刻,笑着问道:“两位久在岳州,乃本藩近邻,缘何一直以来也不与本藩走动走动?”伊尔思与李显功都没有想到韩大帅会说这个,而且态度看起来还挺和善的,不由松了口气。对视一眼后,由后者说道:“这个......贵我双方各为其主,为免猜忌,所以走动的便少了些。”“哦?”韩复微笑着又道:“李将军亦是汉人,一载之前还是汉将,不知将军的主子是谁?”"we......"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李显功不敢与这位活阎王辩经,字斟句酌道:“大帅明鉴,我军向来屯驻岳州,与贵部相安无事。只是十数日之前,湖南何腾蛟部忽然来犯,我部百般忍让,终于被迫还击,使得湖南兵马退却而还。我岳州城内尚书觉罗郎球,统领博尔惠,惟恐大帅误会,是以派遣小人与伊尔思同来武昌,解释情况。”“既然如此,汝等见到本藩,为何不跪?!”韩复话锋一转,厉声喝问。他目光牢牢将李显功锁住,双眸中射出犀利的光芒。“这……………”李显功完全没有料到,方才说话还和声细语,让人如沐春风的韩大帅,会翻脸的如此之快。而且此人虽然生得潇洒,但发怒之时,却给人以极强的压迫感,李显功只觉巨大的恐惧从四面八方而来,将他紧紧包围,让他本能地就双膝发软。用了极大的毅力才勉强克制住,颤声道:“这个,大帅容,小人乃是清廷使者,使者出使,本......本不需跪拜。”韩复不跟他绕弯子,直接冲着石玄清道:“不跪的就杀了!”石玄清也没有废话,立刻就把腰刀抽了出来。此时此刻,距离韩大帅进来还不过几十息的功夫,而堂内的气氛已经变了数变。李显功眼看着那高大魁梧的胖道士,拿着刀子,吨吨吨的就朝自己走过来了,根本来不及权衡利弊,立刻就遵从心的感受,扑通跪了下去。石玄清又转而向伊尔思走去。伊尔思是牛录额真,是地地道道的真夷,节操没有李显功那么灵活,这时不想死也拉不下脸来跪拜,有些尬住了。李显功见状,连忙膝行上前,抱住伊尔思的大腿使劲扒拉,总算也是把对方给弄下来了。“写!”韩复扭头望着前来观礼的咨议局议员王珙道:“隆武二年十月初三日,清廷正使牛录额真伊尔思、副使总兵李显功,于武昌跪拜大明湖北督军鄂国公韩复!”一听此话,伊尔思与李显功全都满脸便秘。但这个时候,跪都跪了,还能说啥?“这样就对了嘛。”韩复转过头来时,脸上风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又是那若有似无的微笑:“作为过来人,本藩有必要告诉你们一点人生经验。尔等在这里跪了我,本藩高兴,你们也保住了性命,皆大欢喜对不对?至于说回去之后,你们如何向你们的主子汇报,有没有跪,那还不是随便你们自己说的对不对?年轻人,脑筋要灵活一点嘛,不然怎么能干得好工作?”李显功现在算是明白,为何韩复短短数年便有如此家业了,实在是大大滴狡诈!根本就不是他娘的一般人!他感觉自己很难在对方设定的赛道里玩过对方,索性不接此话,而是说道:“大帅,咱们能,能开始议事了不?”“议事?议什么事?”韩复一脸谁说要跟你议事了的表情,指着旁边的随从道:“这位是湖北督军府参事室总参事张维桢先生,你有什么事,与他说便可,本藩只是路过而已。你们跪着吧,本藩先走了。”“啊?!”伊尔思与李显功齐齐呆住,人都傻了。韩复说罢,不再与这二人?嗦,迈开大步就走出了厅堂。只留下伊尔思与李显功等人,还跪在地上,痴痴傻傻,欲哭无泪,脸上一副被人肆意玩弄后又随意丢弃的幽怨。“大人,与清廷使者会谈这等大事,全交给张总参来谈,是不是不太好?”丁树皮跟在韩复身边,说出了自己的疑惑。“这两人算不上什么清廷使者。”韩复脚步不停,边走边说:“而且,他们之所以过来,就是担心我韩再兴会发兵攻打岳州,为免友邦惊诧,这才过来安抚的。”韩复摊开两手:“本藩有什么好惊诧的?况且要不要打岳州,也完全取决于本藩的战略规划,岂能受他人干扰?那便没什么可谈的。李显功和那个鞑子不是带来好多礼物和美女?东西照单收下,至于浪费口水的扯篇,就让张维桢去好了。”丁树皮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接着又问:“那,大人,鞑子送来的这些礼品和美人如何处置?”“这些礼品估计好多都是从松滋县老营缴获的,按照正常流程登记造册便可。至于说美女嘛…….……”韩复这时已经走到了通往后院的门口,停下脚步,脸露笑容:“本藩这就去通知夫人们,让她们过来挑人。能学医的就送去学医,会才艺的就去表演,脑筋灵活的就跟着麦冬打理生意,总之是要人尽其才。奶奶的,叫觉罗郎球下次多送点,一次就这么十几二十个人,分都不够分的。”就在上个月,终于出月子的苏清蘅,带着韩大帅的长子韩承曜,以及国公府的一大家子人,从襄阳搬到了武昌。本来按照苏母陆月华的建议,应该等哥儿再长养一段时间,再出远门的。因为这年头婴儿相当的不好养,稍不留神就会出岔子。哪怕哥儿体格茁壮,吃嘛嘛香,也得小心些。不过好在武昌在汉水下游,坐船五六天就到了,几乎没有折腾的地方。而且孙若兰这个军医院的院正亲自陪同,保驾护航。稳稳当当的,一路到了武昌。生产过后,苏清蘅富态了些,妻味十足。韩复从前院回来的时候,苏清蘅正和霁儿她们,拿着拨浪鼓逗小公子玩呢。这小家伙肉嘟嘟的,“长势喜人”,吃得可比他爹好多了。此时躺在床上,被逗得咯咯直笑。“姑爷,姑爷来了!”林霁儿率先发现了韩复,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脸上满是欣喜。苏清蘅也迎了上来,很自然而然的帮韩复整理一下衣衫,柔声道:“今天怎么回来的这般早?”“我到后面清净清净,看看老婆孩子,一会儿还得出去。”韩复顺势把觉罗郎球派使者过来的事情说了。“啊?”林霁儿瞪大眼睛,小嘴都张成了鹅蛋:“还有这样的事?”苏清蘅同样没有想到,一时也有点发呆,顿了顿才道:“岳州清军此事虽然荒诞,但细细思之,亦属情有可原。他忌惮我湖北兵马,害怕我出兵攻打,自然要对相公委曲求全了。只是相公此番见了清廷的使者,恐怕会引来议论,届时告到朝廷就不大好了。”韩复顺势抓住清蘅子素净的小手放到嘴边亲了亲,笑道:“娘子以为谁能参我,又向谁参我?”"we......?"苏清蘅听明白了相公的话外之音,在心中仔细想了想,相公如今是督军鄂国公,湖北地方的军民事务,无分大小,令皆出自督军府。督军府的大帅,就是湖北的最高统治者。而朝廷派遣的湖广总督何腾蛟,与相公也并非上下级的关系,根本管不到湖北来。更不要说,现在朝廷都不知道在哪里,想告状都无处可告。听到此处,苏清蘅才骤然醒悟过来,当今这世上,已经无人能管得到,管得了她这位顶天立地的相公了。其实对于韩复来说,岳州之事只是小事。攻打岳州的作战计划,督军府参谋部已经做到第六版了,想打随时都能打。他之所以还留着岳州不动,一方面是想诱导清军来援,不停地给清军放血,玩围点打援的招数。另外一方面,根据荆州会盟时商议的结果,岳州属于湖南,是何腾蛟的地盘,他这个湖北督军不方便直接插手。当然,这些都只是表面上的原因,更深层次的原因则是,岳州不仅能给清军放血,也能给湖南明军放血。韩复与何腾蛟没有个人恩怨,但对这位督师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行为非常不爽。大好的湖南,几百万军民,让何腾蛟祸祸的都不成样子了。这位何大人为了筹措军费,在湖南预征粮饷,多达六倍以上,弄得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如果能练起一支强大兵马,那也就罢了。可偏偏这些搜刮上来的民脂民膏,大半用在了他何督师所谓的亲兵营上,然后又一股脑全都送在了岳州。不仅如此,何大人既不能攘外,也不能安内,放任黄朝宣、张先壁、刘承胤等将领坐食地方,劫掠百姓。搞得湖南遍地土匪反贼。湖南的百姓,不一定喜欢清朝,但一定不喜欢何腾蛟治下的明朝,以至于百姓人心思定,在清军入湘之时,争先带路以为向导。但韩复大战在即,也不能先背刺友军,直接发兵去把湖南抢过来。所以,他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来让自己名正言顺的介入到湖南的事务当中。在韩复的计划里,岳州的清军就是那个可以给自己带来机会的变量。谁知道,天算不如人算。两天之后的深夜,林霁儿忽然把韩复从床上摇醒,说军情司有十万分紧急军情。韩复一惊之下,还以为清军已经打到蕲州了,所有的困意瞬间无影无踪。赶忙来到前院,见到表情严肃的韩文等人,这才听到了一个令他无比震惊的消息,金声桓打到长沙了!韩复虽然预料过金声桓可能会想歪点子,跑到湖南去搅局,参谋部也做过相关的预案,但没想过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居然直接让金声打到了长沙。“消息可靠么?”韩复追问。韩文侧过身子,指着旁边一个风尘仆仆,眼睛中布满血丝的汉子说道:“这位是调关镇独立于总营马队队正孔豁子,他数日之前,亲自去了趟长沙。孔豁子那日回了调关镇之后,总觉得不太踏实,又带队绕道洞庭湖西岸,经常德、益阳到了长沙外围,亲眼见到金声桓率领的江西兵马,围攻长沙的景象。他不敢怠慢,立刻赶回调关镇,向孔大有做了报告。孔大有同样不敢怠慢,又赶紧让孔豁子到武昌来报告。“老子还他娘的说江西兵马跑到了哪里,原来已经打到长沙城下。”韩复骂了一句娘,接着立刻让人去通知宋继祖、叶崇训、张维桢、黄家旺等人过来开会,又对今晚值班的文书室书办沉声吩咐道:“第一,你立刻拟定命令,按照参谋部的预案,抽调夷陵、荆州、石首等处兵马,向调关镇集结。”“第二,立刻将李显功等人送回,让他告诉觉罗郎球和博尔惠,如果他们愿意现在就放下武器,退出岳州的话,本藩可以担保,将他们平安地送到蕲州以东的指定地点,交到清军手中。”“如若不从,我湖北新军将会立刻开始攻城。”“告诉他们,这是最后的通牒,最终的条件,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第三,命令郑春生的第七旅向岳州集结,让水营、炮营同样按照预案抽调兵力向岳州集结,做好攻城的一切准备。”“第四,命令张应祥的第六标全部越过幕阜山,向建昌县集结,守住这个县城,同时做出威南昌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