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复在隆武元年秋到隆武二年夏季间所取得的巨大成功,伴随着时间的推移,给天下各方势力都造成了极大的震动。
从宁夏、甘肃的大漠,到浙东的钱塘江畔,无数打着各种旗号,兴起义师,反抗清廷的势力当中,都流传着襄樊韩大帅的名号。
攻克武昌,光复湖广,杀鞑子督抚、贝勒、皇子的事迹,就如同是黑暗中的火苗,为他们带去了希望的光芒。
而对于许多蛰伏在清廷统治区中,不甘心做亡国之奴,却又毫无办法的广大有志之士来说,此时此刻,湖广那面襄樊营的大旗,就像是矗立着的道标一般,为他们指引了方向。
胜利的消息,向着无穷远的远方飘去,点燃了一个又一个火苗。
虽是星星之火,但终有燎原的一天。
当然。
对于一部分人,一部分势力来说,韩复的忽然崛起,就不是那么一件可以带来纯粹喜悦的事情了。
此刻,福州,布政使司衙门内。
“郑鸿逵始则境内坐糜,今又听信讹言望风逃遁。天下之人,如何观之?是要沦为万世之耻的!”
御座的台基上,隆武帝朱聿键脸色铁青,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他自从到了福州以后,北伐心切,先是想要御驾亲征,后来被郑芝龙兄弟阻拦。
没办法,又督促郑氏出兵,到前线去保持接触。
谁知道,永胜伯郑彩带着兵马,磨磨蹭蹭好不容易到了杉关,却按兵不动,打死也不再往前走一步了。
杉关是福建西边的门户,是南昌到福州的必经之路,郑彩就算不敢再走,能守在此处的话,也还勉强说的过去。
谁知,这位永胜伯在关逗留许久之后,仅仅只是听说清兵要来,就连忙跑路,三天就跑回了出发地。
整个出征行动,就像是一场闹剧。
而前不久,郑鸿逵的部将黄克辉为避清军,又无诏从浙江撤回,搞得朱聿键大为愤慨,刚才说的,就是这个事情。
“陛下,之前鞑子贝勒博洛统兵入浙江,前线吃紧,黄克辉孤军在外,又无援手,恐有覆灭之虞,是以才回闽中,再做计较的,非是怯懦畏战。”郑鸿逵硬着头皮解释道。
“呵呵。”听到此话,朱聿键心中怒气更盛,大声道:“自古未闻不能守于关外而能守于关内者!”
他声音极大,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在御座前走了几步之后,犹不解气,停下脚步,指着郑鸿逵又道:“尔自去岁以来,只知坐食境内,为害地方,寸功未进,殊为可耻!祖宗成例,功不赏何以劝将来,过不罚何以儆效尤!着,郑芝凤由太师降为少师,望尔知
耻,切实效命自赎!”
郑鸿逵立在台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太师、少师什么的不过是个虚衔,他并不在意。但今日朝会开到现在,自己独自一人承受了所有怒火和指责,被皇上毫不留情,劈头盖脸的训斥了半天,就算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气了。
让他面子上很是挂不住。
当然了,郑鸿逵也知道,皇上这么做并不仅仅是在针对他,而是在针对他好大哥郑芝龙。
实际上,这真是有些冤枉他了。
说出来可能没人相信,但他和大哥郑芝龙真不是同路人。
至少,不是在所有问题上都步调一致的同路人。
他不去打清兵,单纯就是因为菜、因为害怕,因为打不过,而不是有什么想要投降的心思。
但他大哥郑芝龙就不一样了。
就在上个月,清廷密使苏忠贵秘密到了福建,见过了郑芝龙。郑芝龙与之密谈后,对投降清朝很感兴趣,诚意想要归附。
但郑鸿逵、郑芝豹,郑成功都对此不感兴趣,极力劝说郑芝龙不要如此。
这件事并没有被爆出来,但福州内外早有这样的风声。
站在朱聿键的角度,自然而然的也就将郑芝龙、芝凤、芝豹、郑彩、郑成功这些人看做是一个整体。
脑海中想着这样那样的事情,郑鸿逵跪地道:“臣遵旨。”
台基之上,朱聿键停下脚步,凝视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郑鸿逵,不由想到去年杭州被陷之后,自己遇到郑鸿逵的景象。
他一个疏藩、罪藩,能够克承大统,很大程度上,就是依赖于郑鸿逵的拥戴。
可以说,没有郑鸿逵,恐怕就没有隆武帝。
想到此处,朱聿键肚子里那些刻薄的指责,也就不愿说出口了。
他从案上拿起一封手本,翻了几下,又道:“前些日子,江西督师万元吉上疏,说赣州居上游,南昌不能佯攻,且左为楚,右为闽浙,背为东粤,足以控制三面,乃谋全局之地。请朕移跸赣州。朕思前想后,觉得此言有理,
决意择日到赣州去!”
“不可,万万不可!”跪在地上的郑鸿逵,顾不上自己还是“戴罪之身”,连忙大声说道:“陛下在福建,只需要防备北来的博洛兵马即可,而到赣州,北有金声桓、王得仁,西有勒克德浑,东又有博洛,此乃三战之地,形势凶
险,远胜福州!陛下千金之躯,岂可立于危墙之下!”
见郑鸿逵还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考虑问题的,朱聿键也是放缓了语气:“赣州靠近湖广,如今湖广督臣何腾蛟、抚臣堵胤锡,都是能办事的。除此二督抚的标营,又有忠贞营、襄樊营兵马可用,朕就近运筹,东南半壁可图
也。”
“陛下岂不闻忠贞营已被勒克德军大破乎?!”
一句话,不仅朱聿键沉默了,朝廷上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福州僻处东南,四面皆山,虽然是明朝中央政府所在,但交通非常不便,消息也极为闭塞。
湖广,尤其是湖北的消息想要传到福州来,得绕好大一个圈子。
如果又有战事的话,那时效性就更加没有保障了。
勒克德浑大破忠贞营,解荆州之围是二月初的事情,但福州行在半个多月前才收到消息。
与之一同收到的,还有堵胤锡堕马、何腾蛟望风而逃的消息。
也正是因为湖广督抚的拉胯表现,使得消息传递更加缓慢,甚至被有意封锁了。
朱聿键不是不知道这些,但潜意识的不愿意去想,这时被郑鸿逵点破,顿时无言以对。
半晌才强行挽尊一般说道:“不是还有襄樊营么?武伯韩复,先前数败清军,还是能打仗的。”
郑鸿逵虽是跪在地上,但表情却极为冷硬,立刻反问道:“襄樊营既然能打,那勒克德浑又如何千里奔袭,神不知鬼不觉到荆州的?襄樊营既然能打,清军破忠贞营时彼等又在何处?”
“陛下。”太常寺卿程源出列道:“吾在福京,偶见湖广督臣何腾蛟奏报,言韩复有拥兵自重之嫌,先是在沔阳等处踟蹰不前,故意放清军入岳州、荆州。及勒克德浑破忠贞营后,非但不往救援,反而领兵遁去,坐观友军败
亡,恐怕非良善之辈。”
朱聿键虽然在福建,但受到报纸、杨文骢、郑成功和襄樊营过往战绩的影响,对韩复颇为好感。
这时仍是忍不住为之辩护起来:“朕听说勒克德浑由江南西进,然后突然渡江,直扑荆州,襄樊营根本阻拦不及。等清军破忠贞营后,大势已去,许是那韩再兴觉得,再跟在鞑子屁股后头,也于事无补,不如保存兵马,再图
来日。’
“那皇上又如何觉得,移跸赣州、乃至移跸湖广之后,他韩再兴就能奋不顾身,为皇上效死呢?”程源高声质问。
“这......”朱聿键答不上。
跪在地上的郑鸿逵接过了质问的接力棒:“就算韩再兴是孝子贤孙,但何腾蛟、堵胤锡,乃至忠贞营数十万百战之师尚且抵挡不住的清军,襄樊营不过一二万兵马,又如何挡得住?恐怕仍是要百般推脱避战,龟缩不出而已!
又能济得何事?”
“这......”这个问题朱聿键更加回答不上来。
刚才太常寺卿程源质疑的是襄樊营的态度问题,而郑鸿逵更进一步,质疑的是能力问题。
后者比前者更加致命。
因为后者让你连幻想的资格也没有了。
朱聿键现在需要的是什么?
需要的是能打仗,尤其是能打鞑子的兵马,而不是忠诚的废物??这玩意在福建有的是,根本不需要千里迢迢跑到江西、湖广去找。
朱聿键对何腾蛟、堵胤锡标营的能力有所怀疑,但对忠贞营还是有一点点滤镜的。
想着不管怎么说,这毕竟是当年纵横神州的百胜之师,基本的战力总该是有的吧?
况且人又那么的多。
但就是这样的忠贞营,仍然被那个小贝勒孤军击溃,打得大败。
那么襄樊营呢?
又能比忠贞营强到哪里去?
这个时候的朱聿键,并不知道郝穴口和武昌的事情,在他的认知当中,襄樊营确实打了不少胜仗,但那都是在王光恩、吴三桂、尚可喜这样的汉人将领,或者小股鞑子兵马身上取得的。
缺乏与鞑子大规模作战的经验。
就算战力比忠贞营强一些,可人数有限,恐怕也很难发挥太大的作用。
更何况,郑鸿逵与程源的话就像是刺,一根一根扎在心中。
让朱聿键对韩复的能力和态度,都产生了怀疑。
郑氏不可恃,何腾蛟不可恃,忠贞营不可恃,他先前认为不一样的襄樊营现在看来,亦不可恃。
难道只能这样了吗?
想到此处,朱聿键不由涌起浓浓的绝望。
便在这时,外头忽然响起嘈杂声。
“陛下,陛下,陛下!”
殿外一连串的“陛下”声响起,由远及近,很快在众人耳边荡漾而来。
“杨文骢?是大宗伯杨文骢的声音!”
“杨文骢不是在浙江么?”
“不知道,许是处理完马士英的丧事了?”
杨文骢在隆武朝廷内,也是个颇为另类的存在。
经过南都失陷、弘光朝廷覆灭的事情之后,马士英、阮大铖等弘光朝廷的当权派已经沦为了过街老鼠,臭不可闻。
但杨文骢反而凭借出使襄樊的事情捞足了政治资本,加上他在出使的过程中又交好了郑成功,朱聿键也有意通过他来安抚马士英一系,使得杨文骢杨大人一跃而成礼部尚书。
前段时间,因为听说马士英情况不妙,杨文骢去了浙江,又奉命与鲁监国联系,一直没有回来。
这时,他忽然出现在殿外,一路跑一路叫,很快就到了殿内。
众人全都往朝他望去,见杨文骢手舞足蹈,面上喜不自胜,手中还握着一摞报纸,口中喊叫道:“臣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朱聿键对杨文骢的观感还不错,但这时也被搞得有点懵:“喜从何来?”
杨文骢珍宝一般捧着那摞报纸,快步上前。等内官察觉到不妥时,杨文骢已经蹬蹬蹬的上了御台,扑通跪地,双手高高举起,大声道:
臣在浙东,偶见大江上游流传来的《襄樊公报》,一阅之下才知襄樊营早在今春三月,便大破鞑子兵马,光复荆州、汉阳、武昌、黄州等数十州府!斩鞑子伪官将罗绣锦、何鸣銮、勒克德浑、巴布泰、祖可法、徐勇
“
等......此乃甲申以来第一大捷,如何不可喜,如何不可?臣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杨文骢此话如同泼进油锅里的热水,使得行在大殿内诸位勋贵大臣,轰得一声全都炸开。
“襄樊营大破清军?”
“光复武昌等数十州府?”
“还把罗绣锦、何鸣銮、勒克德浑他们都给杀了?”
“这......这怎么可能?!”
殿内,路振飞、郑芝龙、郑鸿逵、郑芝豹、程源等大臣都如遭雷击,心中惊骇,不亚于第一次听到鞑子小皇帝是洪承畴和大玉儿所生的消息。
甚至更加炸裂。
毕竟,从客观条件来说,洪承畴确实有与大玉儿而生子的可能。
但襄樊营大破清军,杀罗绣锦、勒克德浑,光复湖广,这......这根本不存在任何可能啊。
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朱聿键也觉得不太可能,第一反应就是杨文骢莫不是特来消遣洒家的。
但又觉得杨文还没有这个胆子。
他强忍着内心的激动,接过报纸,眼见最上面的《襄樊公报》四字之旁,还有号外二字。
朱聿键不知道号外是何意,但他的目光很快就被一行巨大的标题所吸引??奉天讨逆,韩大帅亲冒石,我大军昨已光复省垣!
大标题之下还有小标题:“请武侯统帅水路各兵一战攻克武昌,伪督抚罗绣锦、何鸣銮授首,江汉日月光!”
薄薄的一页号外扫完之后,下面还有几份不同日期的《襄樊公报》,每一期的头版头条都非常夺人眼球,有着极强的冲击力。
“横扫荆楚,席卷江汉,湖北全境光复??韩大帅运筹帷幄,将士用命,荆汉九郡重回汉家版图,胡虏腥膻一扫而空!”
“韩大帅神威天降,阵斩满洲奴酋贝勒?伪平南将军勒克德浑,老奴儿子巴布泰,伪总兵祖可法、徐勇等皆已授首!”
捧着这些报纸,望着上面铅印的文字,读着里头饱含强烈情绪的报道,朱聿键瞳孔时而收缩,时而放大,时而再度收缩。
他呼吸急促,面色潮红,心脏砰砰砰跳得极快。
就像是第一次接触爽文的初中生,光是看着报纸上的文字,想象那样的画面,就已经从头爽到了脚。
他一遍又一遍的看,翻来覆去的看,不厌其烦的看,忘记了自己是谁,在哪里,将要干什么。
几乎达到了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
“陛下......陛下..…………”
朱聿键在台上捧着报纸,看得爽利无比,但台下的一众大臣还两眼一抹黑,不知道发生什么呢,急得团团转。
听见有人喊,朱聿键才如梦方醒,暂时从那铁马冰河的幻想中醒悟过来,脸上仍是带着没有消退的红晕。
“哈哈哈哈,好,好,好哇!”
隆武皇帝用力地甩了甩手中的报纸,咧开嘴大声笑道:“谁说我大明没有能打仗的兵马?谁说鞑子凶残不可胜的?襄樊营使用这一场又一场的胜仗告诉尔等,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他现学现卖,引用了一句从报纸上学来的诗句,又向着杨文骢大手一挥:“杨卿把这些报纸分发下去,给诸位大臣们好好看看!”
“是,臣遵旨!"
杨文骢的地位,很大程度上就是靠与襄樊营的友好关系支撑的,这时美滋滋的下了台阶,将报纸分发了出去。
郑芝龙分到的正是那份,报道襄樊营在郝穴口先后击败清军巴布泰部、勒克德浑部,并阵斩此二人的报纸。
光是看标题,就足以让这位纵横海疆的传奇人物瞳孔一缩了。
等把报纸上的内容全部看完以后,郑芝龙就像是被那一颗一颗的铅字夺去了童贞一般??他看不懂,他大受震撼。
满脑子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这,这怎么可能?!
......
“这怎么可能?”
武昌,汉阳门码头上,杨兴道望着身背鱼篓的齐海柱:“跟你说了,我认识姻行的人,你咋就不信呢?烟行里头也是要用鱼获的,以后都从你这里买,你就不用愁营生了。”
齐海柱在望泽门的时候,与杨兴道共揽一锅屎,也不觉得这人有啥,相处得很是随意。
武昌光复以后,他被襄樊营俘虏,不过很快就被放了回去,再后来多日不见的杨兴道找到自己说,他认识襄樊营的人,可以给自己找个稳定的营生。
稳定的营生倒是没啥,但认识襄樊营的人,可就不得了了。
这在如今的武昌,是比寻常老爷还要高一等的老爷。
齐海柱一下子就觉得自己与杨兴道间,有了层可悲的厚障壁,人也不自觉变得畏畏缩缩起来了。
“这………………这不好吧?”齐海柱有些犹豫:“我看那告示上说,如果襄樊镇之人有违纪被查实的,是要杀头的。”
“买鱼而已,杀什么头?烟行本来就要买鱼,在哪买不是买,违什么纪?也就是你这摊子太小了,不然襄樊营几万人,要做几十万条鲱鱼,分几个营头给你,你这辈子都不愁吃喝了。”
在武昌城破的前夕,齐海柱与杨兴道在竹牌门城头上守望相助,是有过命的交情的。
光复以后,杨兴道虽然不能表明身份,直接给齐海柱谋个差事,但给他找个路子,弄个安稳营生还是可以的。
“烟行的那个陈掌柜,跟我是老交情了,我带你去找他,一句话的事情,到了就能办成。”
言罢,杨兴道拉着齐海柱,很快就到了贡院街陈宅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