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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咨议局
    “老先生折煞我也,不必多礼。”

    武当宫三进院,一栋造型精致的阁楼内。

    韩复将行辕设在武当宫之后,一进院和辕门广场区域,被改造成了从队驻地。

    二进院也就是原来真武大殿所在的区域,被改为了侯爵府幕僚团队的办公区域,同时也是举行重大仪式和会议的地方。

    三进院是机要区域,是韩复主要办公和接见客人的地方。

    再往后,就是纯粹的生活区了。

    这座阁楼原先是藏经阁,襄樊营接管此处的时候,里面早就没什么经了。韩复将其改为自己的外书房,在此办公和接见客人。

    此刻,韩侯爷在此接见早起以来,遇到的第四个前来拜见的乡绅耆老。

    “哎呀,侯爷也不必多礼。老夫是万历己未科的进士,虚长侯爷几十岁,不过呀,那也没什么,侯爷将老夫当做一介草民看待即可。”

    身后,身宽体胖,很影响室内采光的石玄清撇了撇嘴,心道,你要是真当自己是草民,又说自己是万历己未科进士作啥?还不是要卖弄资历。真虚伪!

    这白发苍苍的老头,还挺自来熟的,说话间,自己就找了张椅子坐下,然后指了指旁边,又道:“侯爷请坐,老夫面前不必有何拘束。”

    得,我倒成客人了......韩复哭笑不得,但也不好说什么,挨着那老头坐下了。

    此人名叫王珙,万历四十三年的举人,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从资历上说,确实是老资历。

    不过王夫子初历宦海的时候,正是阉党当道之时,他实在太想进步了,给魏忠贤立了个生祠。

    谁成想,生祠刚立没多久,天启驾崩,魏忠贤倒台,大明朝的政治气候一夜间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结果没有任何意外,王珙因附逆阉党被削官,然后在家一直住到了现在。

    这样的人,你说他老资历吧,也确实是老资历,但除了一个“老”字之外,其他的实在没什么了。

    但他有一个传奇经历,就是当初张献忠犯湖广,即将要攻破蕲州的时候,传说忽有一老僧跑到王琪家门前,趺坐七日,王珙大惊,问之,原来是这老僧叫王珙一门老小剃度出家,否则将有大祸。

    王珙一看,这是自己的老祖宗显灵了啊,于是赶紧带着家人跑到城北的寺庙出家。

    等张献忠攻破蕲州之后,王珙一家因此而得以保全。

    实际上这个故事在韩复看来,什么老祖显灵,全都是扯淡,估计就是这王夫子怕死,才跑到寺庙中避难的,又怕士林议论,才编出如此故事来。

    但不管怎么说,有了这段传奇经历,反而使得王琪名声大噪,洗白了之前阉党的身份,一跃而成鄂东一带很有名望的耆老。

    王珙坐下来之后,捧起茶盏,呷了几口,说了诸如现在人心败坏,风气浮躁,茶叶都不如以前地道之类的,老前辈必备的话语。

    接着,才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说道:“如今侯爷底定湖广,建不世之勋业,正是收拾人心的时候。老夫虽为乡野小民,亦愿附骥尾,献以上、中、下三策,不知侯爷想听哪一个?”

    我能说我一个都不想听么......韩复这段时间见了太多太多王珙这样倚老卖老、好为人师的,迫不及待向自己兜售政治主张的耆老,都有点生理性反胃了。

    但没办法,他既然要扮演一个英主,这就是不可不尝的滋味。

    “先生有三策教我,复诚惶诚恐,愿洗耳恭听。”

    “嗯”

    王珙点了点头,似乎对韩复的态度很满意,他竖起三根手指,缓缓言道:“上策嘛,自然是尊儒复礼,广开言路。侯爷军威虽盛,但为长久计,应当尽早放弃军管,与士儒共治荆楚。”

    襄樊营光复武昌之后,虽然很快恢复了秩序,但也带来了全新的变化。

    最为明显的就是带来了一台前所未有的,无比强大的、涉及到方方面面的统治机器。

    襄樊营几乎控制了武昌的所有事情。

    这是鞑子都没有实现的局面。

    对于普遍百姓和商贾来说,感受并不强烈,他们只需要一个稳定的秩序,至于这个秩序是怎么来的,谁弄出来的,没有谁会关心。

    但对于王珙这样的士林阶层来说就不一样了。

    鞑子在的时候,虽然剃发易服很屈辱,但鞑子作为统治者,也得尊儒尊孔,倚重士林,依靠他们这些乡绅耆老来治理。

    可襄樊营一来,一切都是善后委员会说了算,他们完全没有了用武之地。

    这怎么成?

    所以对于王琪等人来说,最重要的,最先要办的,就是恢复之前那种倚重士林共治的局面。

    “先生说的是,合该如此。”韩复从善如流,连忙点头。

    王珙一愣,没想到这位威名赫赫的大帅如此好说话,自己准备好的腹稿反而派不上用场了。

    顿了顿才道:“这中策,便是保护士绅,既往不咎。老夫听闻,贵委员会的工商、屯田、戎务等处,如今正在鄂东清丈土地,追缴逆产。搞得乡野不得安生,百姓苦不堪言。应该速行罢免,免得动摇士林之望。”

    韩复虽然是靠饷、敲诈大户起家的,但进襄阳以后,宣布的第一个纪律就是严禁私打土豪。

    原因很简单,湖广一带经过连年的战争,人口流失严重,到处都是?荒的土地。

    就以武昌而言,人口流失在六成以上,其中很多都是原来的大户、土豪。

    而那些留下来的地主里,也有许多挣扎在破产的边缘。襄樊营能够以很低的成本,从他们手中回购到土地。

    况且,不论是襄阳、荆州、武昌、承天,原先都是王城,有大量的藩产,还有原来明朝卫所的军产。

    这些土地后来一部分被侵占,一部分被鞑子官府接管。

    如今,自然都要由襄樊镇来统筹安排。

    所以即便是不打土豪,韩复也有足够多的土地用来安置流民,开设屯堡。

    当然,在实践中,事情往往就比较复杂了。

    许多明面上无主的,或者归属逆产的土地,实际上早就被人侵占了。

    而侵占这些土地的主力军,就是王珙这样的乡绅大户。

    一段时间以来,襄樊营在各地清丈土地的时候,都遇到了很大的阻力,闹出了许多官司。

    就是因为这个问题。

    王夫子的上策还用仁义道德包装了一下,这中策就是赤裸裸地与利益挂钩了。

    对面坐着的丁树皮、张维桢、黄家旺、魏大生等,脸色都有点不对劲了。

    心中均想,你这个糟老头子,哪那么大的脸呢?

    “还有这种情况?”韩复也不说可,也不说不可,随手打起了太极:“此事关系重大,本藩一定调查清楚。”

    王珙又喝了小半盏茶,说出了最后一策:“这下策嘛,虽名为下,但实则是仁义之策。如今湖广士民百战余生,乡野凋敝不堪,侯爷应该罢黜百工,免征三年,与民休息。老夫听闻,侯爷正要大兴土木,大办工厂,又要征发

    民夫十万,修建纤道、堡垒,老夫以为万万不可!生民艰难,民用之易,得之难,侯爷应当惜之、慎之、重之啊!”

    他这三策说完,丁树皮、黄家旺等人齐齐翻了个白眼。

    咱侯爷这叫以工代赈,给钱给饭吃的,又不是白嫖。如今湖广到处都是流民,不组织起来让他们开工糊口,难道让他们做安安之饿殍么?

    襄樊营成立两三年,虽然许多机构也在急速膨胀,但核心的幕僚圈子里,并没有这种夸夸其谈的角色。

    这时见到王珙这等人物,都颇感不适。

    那边,王珙自然不知道众人心中如何作想,反正他自己挺美的,觉得这三策都高瞻远瞩、切中要害,可比管仲、乐毅。

    放下茶盏,又道:“此三策虽有上中下之名,实则无高下贵贱之分,侯爷宜速速行之。”

    “先生大才,先生大才啊!”

    韩复连忙起身,朝王珙作了一揖,满脸刘备遇到诸葛亮似的激动:“韩复草莽武夫,何其有幸,有先生教我!”

    见韩侯爷激动,王珙也很激动。

    两人惺惺相惜,把酒......把茶言欢,到临别之际,都有恋恋不舍之感。

    出门的时候,王珙王夫子委婉的表示,自己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虽然一大把年纪,但还能够发挥余热,希望侯爷能酌情安排个合适的职位。

    韩复自然满口答应,亲自送到三进院的门口才回来。

    “侯爷,王珙此人,已经不仅仅是满口空谈的腐儒了,简直就是要趁机夺权!万万不可让这等人参赞机要!”回到藏经阁,王宗周第一个提出了反对。

    丁树皮、黄家旺等人也纷纷附和。

    “?,话不能这么说,你觉得此人夸夸其谈,是因为没有把他放在正确的位置上。”

    韩复摆摆手,微笑道:“譬如人之粪便,置于室内,自然奇臭无比,倒人胃口。但若放之田野,则是极好的肥料。所以没有废人,只有暂时没有找到正确使用方式的人。”

    这奇奇怪怪的比喻把丁树皮、王宗周他们全给听傻了,好家伙,侯爷您老人家这是骂人呢还是夸人呢。

    “这......恕属下愚钝,这王琪有何用处?”王宗周不懂就问。

    反正以他的有限认知,实在看不出这惹人嫌的老家伙能够发挥什么作用。

    “自然是有用的。”韩复没急着给出答案,转而问丁树皮道:“今天还有几个乡绅要见?”

    “回侯爷的话,还有七个。”身为大内总管的丁树皮,记住行程安排是最基本的职能:“下一个是蕲州生员李具庆。该生乃太医李时珍玄孙,其父李树初官至山西按察司副使,崇祯十六年死于张献忠军中。再下一个是..……………”

    “李时珍的后人本藩要见一见,剩下的暂时就不见了。这前来拜见的名流乡绅太多,本藩就算甚事不做,也见不过来啊。”韩复揉着太阳穴,感觉有些头疼。

    虽说这些名流乡绅大多都是废物,而废物也有废物的用法,但再多遇到几个王珙这样的人,对自己的精神也是个极大的摧残。

    我韩再兴的命也是命啊。

    不能这么搞,得有个专门的机构,把这些乡绅耆老,三教九流的人都扔进去,供起来。

    也得有个专门的人来代替自己,与他们打交道。

    机构的事情,韩复其实已经构思很久了,而且也受到了目前所在的武当宫的影响。

    虽然过去的三四百年间,武昌的城市格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连黄鹤楼都重修了几次,越修越远。

    但根据韩复的观察,武当宫大致就在后世的辛亥革命博物馆,也就是红楼附近。

    而红楼的前身是鄂军都督府。

    鄂军都督府的前身,就是清末设立的湖北咨议局!

    韩复想要设立的新机构,就是咨议局!

    这个咨议局成立以后,就可以把王珙这些遗老遗少全都装进去,让他们在咨议局的框架内,建言献策,假装从韩侯爷这里分润到了权力。

    而且这个机构的绝妙之处在于,历史上,大清的咨议局为大清敲响了丧钟,而在本位面,韩复也要用这个机构来给大清敲响丧钟,猛挖大清的墙角。

    狠狠地幽了历史一默。

    但谁来筹建和负责咨议局的日常工作,替自己与这些遗老遗少打交道,韩复暂时还没想好。

    “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

    “回侯爷的话,今天是第一场考试的日子,有来自襄阳、武昌、汉阳、黄州等府的考生,接下来要参与为期三天的考试,侯爷可以在第一天的考试之后,抽空接见一部分考生。”丁树皮说道。

    “嗯,这个要见。”

    韩复搞得这个民办科举,实际上就是公务员选拔和技术人才选拔考试。

    为了避免招来非议,用的是襄樊公学入学考试的名义。

    考试分科目,但不做前置的限制性条件,不管你之前是什么人,只要能够把卷子给做出来,就能有官做,有事干,或者继续深造。

    这些人以后都是自己的行政班底,是襄樊镇的中坚力量,韩复当然要抽空见一见了。

    “还有就是,第二旅都统陈大......陈克诚今晨由荆州抵达武昌,按照安排,午后要来述职。”

    “陈大郎....呃.....”

    武昌战役结束之后,襄樊营第二、第四旅继续西征,本来按照计划,是要将防线推进到夷陵州以西地带的。

    但夷陵州已经被忠贞营的李过、高一功部盘踞,他们既拒绝让出夷陵州,也不接受襄樊营的改变。

    双方在夷陵州附近形成了一种僵持的状态。

    陈大郎这次回来,就是专门汇报情况,当面请示要如何处理的。

    忠贞营对于韩复来说,不仅是一股可以吸纳的力量,在某种程度上更是“大顺”道统的象征。

    他希望能够和平的接收忠贞营,和平的继承这样的道统,不愿意同室操戈。

    但夷陵是湖北的西大门,又必须要掌控在自己的手中。

    让忠贞营给自己看大门,他韩再兴就算心再大,也不敢干这个事情啊。

    如何解决目前的僵局,就很考验政治智慧了。

    韩复想着这些事情,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人。

    陈大郎的父亲,武昌站的副站长陈永福!

    陈永福是桃叶渡二十九将之一,但他真正的价值并不在军队中,而是此人在武昌经营多年,积累了相当多的人脉,也锻炼出了迎来送往与士绅打交道的能力。

    让他来做这个“统战部”部长,再合适不过!

    “等会让孙守业亲自走一趟,把陈永福也叫过来!”

    “哎呀,不用叫,不用叫。”

    贡院街的宅院内,陈永福外室谢氏,连忙摆手,满脸堆笑的望着面前这位瘦瘦的,如白莲花般的小娘子。

    陈大郎穿了件从侍卫队借来的礼服,两手提满了礼物。

    他与林娘子相识多年,因为后者不想过早怀孕的缘故,婚事一拖再拖。谁成想,这次武昌战役后,林娘子主动提出,要把婚事早点定下来。

    陈大郎自无不可,于是趁着这次回武昌,把林娘子也带上了。

    他虽然对父亲不征求自己意见,就养了个外室,娶的还是比自己大不了两岁的寡妇有些不满,但木已成舟,这个娘他还是得认的。

    这时见林娘子真的只是抿嘴笑笑,没有叫人,陈大郎不由用胳膊捅了捅对方:“叫人啊。”

    林娘子穿了件素白色的新式衣裙,嘴角肉眼可见地向下,有些不满地瞪了瞪陈大郎。

    谢氏察言观色,眼见气氛有些僵硬,脸上笑容更甚:“嗨,都是一家人,搞得那么客气干啥?林家娘子,快,里面请。我听大郎说,你插花的手艺可是一绝,等会可得教我几招。哎呀,我呀,附庸风雅,见人插花,也买了一

    大堆回来,又不会?饬,总是惹老头子笑话,说我还不如他。一会儿你得露两手,可得让他们俩瞧瞧,咱们女子也有比男人强的地方。”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极力暖场,林娘子却明显兴趣缺缺,有一搭没一搭的应和着。

    正在这时,门子跑过来叫道:“老爷、太太、少爷,杨先生来了,还带了个卖鱼......”

    “掌嘴!”

    “啊?”门子愣在当场。

    方才还笑容和煦的谢氏,这时面若寒霜,冷冷道:“见了少夫人,为何不叫?掌嘴!”

    那门子是谢氏从老家带来的,只是微微愣了一下,便噼里啪啦的扇起了自己的嘴巴子:“小人该死,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该死………………”

    “行了。”打了几下之后,一直默不作声的陈永福皱眉道:“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他训斥过门子之后,扭头叮嘱了一句:“杨先生找我许是有事,你们先到屋里坐会,我去去就来。”

    陈永福说话间,到了门口,见到杨兴道果然与一个卖鱼的站在一起。

    他不能暴露杨兴道的身份,仍是以朋友兼老主顾的身份笑道:“我说杨先生,你这是唱得哪一出?”

    “嗨,哪一出也不唱,就是请你老哥帮个忙。”

    杨兴道把来意说了一遍,陈永福哭笑不得。

    这顶多就是几十上百两的生意,对于如今的他而言,连举手之劳都算不上。

    “就这事?”

    “就这事。”

    “这你派人来言语一声不就完了,何必劳动你杨老弟的大驾?”陈永福说话扯住了杨兴道的胳膊:“正好,今天家里来人,老弟你来作陪,咱们好好喝几杯。”

    “下次吧,兄弟还有事呢。”

    两人正拉扯间,打南边又有数骑奔来。

    须臾片刻之后,却见侍从室副官孙守业来到两人面前,先行了个礼,然后朝陈永福道:“陈先生,侯爷请你过去。”

    “我?侯爷请我?”陈永福指着自己的鼻子,人都傻了。